抱雲坳存糧告急。
周邊的鬼禍也愈演愈烈。
葉淮南最終決定。
親自率隊南下。
目的地。
便是最近的揚州府城。
以器具、皮毛、符篆等物資,換取糧食、藥材。
順帶打探戰況與近來傳聞。
選好人選,準備充分,吩咐完抱雲坳後續事宜。
葉淮南便帶著商隊,辭別眾人。
大周朝幅員遼闊。
下轄二十七州。
青州到揚州的官道。
早已荒廢大半。
大半路基,都被山洪衝垮了。
車輪咣當直響。
所有人都得輪流下去推車。
才能保證馬車,不陷進溝里。
沿途。
十村九空。
草長得比人還高。
偶爾能看見野狗,叼著人骨竄出。
沿途驛站也早已成了廢墟。
尋常商隊根本不敢獨行。
......
揚州。
自古貿易發達。
江南地區最大的物資集散地。
唯有揚州府城。
憑藉著江南富庶與都督府重兵鎮守。
勉強維持著表面的繁華。
這裡,自然也成了無數流民心中最後的避難所。
揚州城南門。
車水馬龍,人流如織。
貨郎、商販、拖家帶口的流民。
全部擠在城門口,等著守城兵盤查。
城牆高達數丈,牆頭上插著大周的龍旗。
每隔十步。
就站著一名披甲持戈的兵卒。
眼神掃視著每一個進城的人。
城門兩側貼著官府的告示。
一邊是懸賞捉拿山匪的海捕文書。
另一邊。
則是近期朝廷徵召能人北上禦敵的詔令。
沒有人願意去北邊送死。
城中心的大街上。
商鋪林立。
綢緞莊、當鋪、藥鋪、糧行一家挨著一家。
夥計們站在門口大聲吆喝。
偶爾有穿著錦袍的富家公子,帶著家丁招搖過市。
而在揚州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盡頭。
一座占地百畝的深宅大院。
靜靜矗立。
大門上懸掛著一塊匾額。
上書「溫府」二字。
筆力蒼勁。
傳言是前朝大儒的手筆。
門口立著兩尊一人高的石獅子。
威風凜凜。
八個膀大腰圓的護院,手持棍棒守在兩側。
尋常百姓路過這裡,都會下意識地繞著道走。
沒有人知道。
這座在揚州城傳承了百年。
號稱「江南第一鹽商」的溫家。
其實是一個隱世的修行家族。
溫府分為外宅和內宅。
外宅占地六十畝。
這裡是溫家處理世俗事務的地方。
帳房、庫房、僕役房、護院營房等等。
都在這裡。
住著兩百多名僕役和一百五十名護院。
內宅則被一道三丈高的風火牆隔開。
門口常年有溫氏核心子弟把守。
沒有令牌。
任何人不得入內。
內宅深處。
則是溫氏的禁地。
這裡坐落著溫氏先祖,親手布置的符陣。
時隔百年。
還在不停運轉,汲取天地間稀薄的靈氣。
也是溫氏子弟唯一能修煉的地方。
閣樓周圍布著溫家的各種手段。
就算是朝廷的供奉誤入,也會被困在陣中三天三夜。
正堂內。
溫柏舟坐在主位上。
手上捏著一枚溫潤的青白玉牌。
這是先祖傳下來的信物!
聽聞。
溫家的崛起,全靠此物。
此物。
能感知一定範圍內,同階修士的氣息與功法屬性。
他今年五十八歲。
穿著一身素白錦袍,長發用一根木簪束在腦後。
看著就像一個儒雅的富商。
可若是細看。
就會發現他的眼神深邃,偶爾閃過一絲精光。
他是溫氏第五代家主。
也是溫氏百年以來天賦最高者。
二十五歲踏入胎息境。
如今已是胎息三境巔峰。
揚州都督府多次代表朝廷,派人前來招攬。
許以高官厚祿。
都被他以『不懂兵事』為由婉拒了。
可只有溫氏核心族人知道。
溫柏舟卡在胎息三境已經整整三十年。
耗盡了家族積攢的所有天材地寶。
吞服了不知多少枚靈石。
也始終摸不到第四境的門檻。
先祖留下的《懸河納亥經》。
只有前四層殘卷。
後面的內容不得而知。
更讓他憂心的,是家族的傳承。
他這一生,只有一個獨女。
溫瑾瑜。
今年二十八歲。
資質平庸。
如今還是凡人,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順暢。
族中其他分支的子弟,更是良莠不齊。
七十三名核心族人中。
能踏入胎息境的只有七人。
其餘大多終其一生。
都只能修出氣血,無法成為真正的修士。
這也是所有修行家族,都逃不開的死結。
修為越高。
子嗣承續天賦的概率越高。
可肉身生育本源便越是衰敗。
溫柏舟年輕時,也曾試過廣納姬妾。
想要多生幾個子嗣。
可折騰了十幾年,也只得了溫瑾瑜這一個女兒。
如今家族的人丁日漸枯竭。
聚靈符陣的效力也一年不如一年。
每年產出的稀薄靈氣,連核心子弟的修煉都不夠用。
若不是靠著掌控著揚州的鹽引、鐵礦和藥鋪,每年賺取數千百萬兩白銀。
從黑市上高價收購修行資源。
溫氏。
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家主,外院帳房送來了這個月的帳本。」
管家溫福躬身走進來。
「鹽引賺了七百萬二千兩,鐵礦賺了三百萬八千兩,藥鋪和當鋪合計賺了一百萬五千兩。」
「這個月從黑市買了三枚下品靈石,花了六百萬兩。」
「給族中子弟分發的修煉資源用了二百萬兩,護院和僕役的月錢用了五千兩。」
「結餘四百萬兩,已經入庫。」
溫柏舟點了點頭。
這些世俗的錢財,在他眼裡不過是數字罷了。
真正重要的。
是那些能用錢,買到的修行資源。
「朝廷又派人來了。」
溫福頓了頓。
「李都督說,北邊的戰事吃緊。匈奴法師,驅使鬼物攻破了青峪關。」
「朝廷下了死命令,讓各州舉薦能人北上,他個人也希望您能派幾個族中子弟去都督府效力。」
「承諾,許以校尉之職,俸祿從優,還願奉上一枚上品靈石作為謝禮。」
溫柏舟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上品靈石,他找了五年都沒找到。
可他清楚,這不過是李崇義的誘餌。
朝廷徵召能人,從來都是讓他們當炮灰。
沖在最前面抵擋鬼物和匈奴法師。
十去九無回。
別說一枚上品靈石。
就算給十枚,他也絕不會拿溫氏的未來去賭。
「告訴李都督,我溫家只是普通的鹽商,子弟們都只會做生意。」
他的語氣冰冷。
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讓他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另外,加派人手守著內宅,不許都督府的人靠近半步。」
「是。」
溫福應了一聲,又道。
「還有一件事。二老爺今天又來找您了,說想帶著他那一脈的子弟,去都督府謀個差事。」
「他說……他說守著這一畝三分地不是長久之計。」
「不如投靠朝廷,用家傳的修煉法門換取官位和資源,也好為家族留條後路。」
溫柏舟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的弟弟溫柏松,一直覬覦家主之位。
這些年處處和他作對。
主張放棄主權,從而投靠朝廷。
用家傳的法門,來換取修煉所需的資源。
兩人為此吵了無數次,關係早已降到冰點。
「不用理他。」
溫柏舟冷冷道。
「傳令下去,沒有我的命令,任何族中子弟不得和朝廷的人接觸!」
「違者,我親自收拾!」
溫福打了個寒顫。
連忙應道。
「是,我這就去安排。」
就在這時。
一個穿著勁裝的年輕子弟。
匆匆跑了進來。
臉上帶著幾分慌張。
「家主,南門當執的族老傳來消息,來了一支氣息不一般的商隊……」
溫柏舟沉思片刻:
三十多個人。
車馬規整。
為首的是一位道士。
氣息不一般?
溫柏舟手中的青白玉牌,突然閃過一道金光。
下一秒。
他猛地站起身。
寬大的白袍無風自動。
「不對……這氣息……是雷修!」
數百年了!
據族史記載。
自從數百年前,天下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純正的雷法修士!
《懸河納亥經》中更是提到:
「震雷絕於坤土,唯坎亥可納其氣,見則水動。」
「備車!」
溫柏舟沉聲道。
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我要親自去看看。」
......
......
揚州城。
南門。
城牆下躺著幾具凍屍,蒼蠅嗡嗡地圍著飛。
周鐵山正在和守城兵卒扯皮。
兵卒狠狠啐了一口。
「嫌貴就滾,要麼就去北邊打仗,管飯還不收稅!」
兵卒身後的囚車裡。
已經塞滿了幾十個人。
個個面黃肌瘦。
全是交不起稅的平民。
葉淮南站在商隊後面。
剛要開口。
周圍瞬間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下意識轉頭。
城內。
一輛黑色車駕緩緩駛來。
車轅上掛著一塊木牌。
上面只寫了一個字:
「溫」
守城兵卒想都沒想。
直接跪了下去。
頭埋到地里,連大氣都不敢喘!
原本擁擠的城門處,所有人自動退到道路兩側。
硬生生讓出三丈寬的路。
沒人敢抬頭。
周鐵山本來還憋著火。
突然感覺渾身的氣血像被凍住了似的。
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張了張嘴。
竟發不出半點聲。
凡俗生靈本能里的恐懼。
只是一縷不經意間泄露的氣息。
就足夠讓他這個資深武夫。
動彈不得!
清虛臉色煞白。
下意識地躲到了葉淮南身後。
葉淮南丹田內的氣漩,也猛地高速轉了一下。
他下意識調動體內的雷元。
雷元在經脈中一閃而過。
才勉強壓下那股深入骨髓的壓迫感。
心裡劇震。
第一次碰到,能讓他產生本能警惕的……
活人?
車駕停在了葉淮南面前。
車簾被一隻手掀開,露出了溫柏舟的身影。
素白錦袍,眼神平靜無波。
他的目光掃過周鐵山和清虛。
最後落在了葉淮南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
溫柏舟手中的玉牌,再次有了反應。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果然是雷修!
而且是最純正的玄雷道統!
「這位道友,請隨我過府一敘。」
溫柏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威嚴。
葉淮南心裡飛速盤算著。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人的實力深不可測,遠在他之上。
如果對方真的想對他不利。
他今天恐怕很難走出揚州城。
而且。
對方既然主動邀請,肯定有所圖謀。
正好可以藉此機會。
打探一下這個世界的真相,以及抱雲坳未來的出路。
「無妨。」
葉淮南拍了拍身後清虛的肩膀。
「這位溫道友沒有惡意。」
溫柏舟深深地看了葉淮南一眼。
對他的鎮定頗為欣賞。
「請。」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葉淮南邁步上了車駕。
黑色的車駕緩緩駛離南門。
朝著溫府而去。
直到車駕消失在視線里。
跪在地上的兵卒才敢抬起頭。
一個個臉色慘白。
後背都被冷汗濕透了。
周鐵山看著車駕離去的方向。
「走,去悅來客棧。」
.......
溫柏舟揮了揮手。
靜室里只剩下他和葉淮南兩個人。
「道友坐。」
溫柏舟輕輕一點。
兩個蒲團自動飄到兩人面前。
他率先盤膝坐下。
門外。
一位侍女端著茶進來,剛放下茶盞。
正要退出去。
突然,手腕不受控制地一抖。
滾燙的茶水晃了出來,濺在了溫柏舟的白袍上。
侍女臉色瞬間慘白,立馬跪倒在地,不停地磕頭。
「家主饒命!家主饒命!」
溫柏舟笑著。
低頭掃了一眼袍角的茶漬,眉頭都沒皺一下。
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一股冰藍色的寒氣瞬間籠罩了侍女。
那侍女連慘叫聲都沒發出來。
瞬間就變成了一座冰雕。
隨後。
有兩個下人悄無聲息地進來。
拎著冰雕,退了出去。
在地上劃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下人不懂規矩,讓道友見笑了。」
溫柏舟語氣平淡。
手指又一點。
身上的茶漬凝結成冰。
輕輕一抖,便散得無影無蹤。
「這種人蠢笨如豬,留著也沒用,死了清淨。」
葉淮南紋絲不動。
他自認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
可像這樣隨手就捏死一個活人的做派。
還是第一次見。
他知道溫柏舟這是在震懾他。
也是在測試他。
於是順著話頭。
語氣同樣平淡。
「溫家主說得是,凡俗瑣事,確實不值得費心。」
要套情報。
就得先讓對方覺得你是「自己人」。
果然。
溫柏舟的臉色緩和了幾分。
抬手扔過來一卷泛黃的卷宗。
「道友既修的是雷法,想必對近百年的俗事不太清楚,先看看這個。」
葉淮南接過卷宗翻開。
上面記得清清楚楚:
「大昌一百九十六年,永州大旱,赤地千里,餓殍三十萬...備註:江家與楚家爭奪...焚山煮海,斷絕水源。」
「大昌二百零一年,江南洪水,淹沒七縣,死者數十萬...備註:上官氏突破失敗,引發洪災。」
「大周二百四十七年,并州地震,山崩地裂,壓死百姓十餘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