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宏高興極了。
他從章德殿出來時腳下生風,一路風風火火地回了寢殿,袍服下擺被他的步伐帶得獵獵翻卷,身後的幾個小黃門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就連廊道兩側那些他平日裡看都懶得多看一眼的宮燈,今天瞧著都格外順眼了幾分。他甚至伸手拍了一下殿門旁那尊銅人的肩膀,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回到殿中,堆滿案頭的奏書依舊摞得如同小山,那些竹簡之前壓在他心頭,每一卷都像一塊石頭,此刻卻不覺得礙眼了。
他繞過那堆奏書,撩袍坐下,動作輕快得像是要去拆一件期待已久的禮物,興致勃勃地打開其中一本。
自從上一次在章德殿被氣得大怒之後,劉宏也學乖了。
那些罵他的、直諫的、跟他作對的奏疏,他一律下了死命令,不許送到自己面前。既然這些人已經開始耍賴,那他也就不守規矩了。
是的。
在他看來,朝中的大臣就是輸了不認,開始跟小孩子一樣耍賴了。
他還在封地時,很小就學會了一件事:不要跟耍賴的小孩子玩。這種小孩子人品極差,經常搶他心愛的寶貝。
如今那些大臣們也是一樣,竇武陳蕃輸了就是輸了,這群人偏偏不認,甚至要寫奏疏罵他,簡直可惡至極。
這不是耍賴是什麼?
一封奏書還沒看完,眼角餘光便瞥見一個小黃門輕手輕腳地走進殿來,在階下躬身立定,小心翼翼地稟報導:「陛下,太傅求見。」
劉宏抬起頭來,眼睛頓時亮了一下。
他正愁一肚子的得意無處宣洩呢。
曹節獻了那麼好的國策,他方才在章德殿裡聽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找個人來分享這份天大的好事。可曹節是獻策的人,跟獻策的人炫耀計策有多好,就像跟廚子誇他做的菜香一樣,總歸是差了那麼一層意思。
他需要一個新的聽眾,一個不知內情的、有分量的、能讓他享受到「驚為天人」表情的聽眾。
正好胡廣來了。
終於有人能聽他說說話了。
聽曹節等人說過,太傅胡廣乃是六朝老臣,門生故吏遍布天下,最善實務。
這樣一個歷經風雨的六朝元老,為人卻謙和有禮,從不逾矩,對待他這個年幼的小皇帝從來未曾失禮過,更是朝中難得的不敵視宦官的大臣。
他不像張奐那樣動輒喊打喊殺,也不像謝弼那樣指著皇帝的鼻子罵不孝。幾乎所有人都不討厭他,連宮中的宦官們提起胡太傅,語氣里都少了幾分慣常的尖刻,多了些許罕見的尊敬。
這樣一個人,簡直就是上天為他此刻的得意量身定做的聽眾。
「快,引太傅進殿。」
劉宏咧開嘴角,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笑得毫無城府。
他往御座深處挪了挪屁股,調整了一下坐姿,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威嚴一些,但那股子從心底里往外冒的得意實在是壓不住,嘴角的弧度怎麼也收不回來。
他腦海中已經在想像待會兒太傅聽到國策之後那副驚為天人的模樣,想像那雙閱盡世事的老眼裡迸發出讚嘆的光芒,心裡不由得樂開了花。
得了命令的小黃門躬身退出大殿,走到殿外階前。
胡廣正靜靜地候在那裡,身形清瘦,鬚髮皆白,雙手交疊在腹前,姿態從容,絲毫看不出已經站了許久。
小黃門走到他面前,躬身一禮,語氣比平日更加恭敬了幾分:「太傅,陛下賜見,請太傅進殿。」
胡廣顫顫巍巍地道了聲謝,邁開步子,一路慢悠悠地進了殿門。
他的步伐不快,卻穩當得很,手中拄著一根竹杖,杖頭點在青磚上,發出輕微的篤篤聲響。剛跨過門檻,抬眼便看見劉宏坐在御座上,正朝他擠眉弄眼。
那模樣實在滑稽。
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穿著莊重的玄色天子常服,腰間繫著沉甸甸的雙印,卻像是屁股底下坐了只刺蝟似的,扭來扭去,眉眼亂動,拼命想壓住嘴角的笑,又壓不住。
胡廣活了七十八年,見過六位天子坐在那張御座上,有威嚴的,有昏庸的,有木訥的,有在御座上亂爬的。但像眼前這位這樣,像只偷了魚的貓似的坐在御座上的天子,他倒是頭一回見。
「老臣伏惟陛下萬福。」
胡廣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動作一絲不苟,雖然年邁,禮數卻從不含糊。
他直起身來,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溫和如常,像是在跟自家孫輩說話,「陛下天顏溫潤,神采奕奕,觀之令人心豁。想必宮中近有佳音耶?」
劉宏沒有順著他的話頭往下接,反而忽然問道:「太傅今日來得遲了,可是有事耽擱了?」
胡廣聞言,眼中掠過一絲惋惜。
那惋惜的神色極淡,像是一陣風吹過水麵泛起的漣漪,轉瞬便平復了。
他微微垂了垂眼皮,似乎在回憶什麼,然後緩緩開口:「老臣路遇有人為道赴死,便也去湊了湊熱鬧。」
「為道赴死……」
劉宏將這四個字放在舌尖上咀嚼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起,面上流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不解之色。
「我見先賢書中說道:『朝聞道,夕死可矣。』卻實在不理解何為道。太傅乃是朝廷股肱,能否為朕解惑呢?」
胡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他活了太久,見過太多人把各種各樣的東西叫做「道」,有人把功名叫做道,有人把忠君叫做道,有人把沽名釣譽叫做道,且今日又見了新的道。
真要說清楚什麼是道,反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輕輕嘆了口氣,腦海中浮現出謝弼那張驕傲的面容,開口說道:「所謂『道』——大概就是那種讓人甘願效死、並爭相奔赴它的東西吧。」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思考過後才放出來。
劉宏歪著頭想了想,覺得太傅說得玄之又玄,還是不太明白。他的思維跳躍得很快,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朕昔在解瀆亭,親見一老翁亡,三子爭遺產,大打出手,簡直視同血仇。人為了錢,連命都捨得、至親都不顧……」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光,「照太傅方才所言,『道』者人可捐生以赴——那錢帛金玉,亦可為『道』乎?」
老太傅眼神一亮。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迸發出一道清亮的光,像是沉沉暮色中陡然點亮的一盞燈。
他活了七十八年,教過的學生不計其數,其中出將入相者大有人在,但能在三言兩語之間抓住他話中縫隙、順勢提出如此刁鑽問題的,還真沒有幾個。
天子這番話看著是在請教,實則是在反詰,而且反詰得極有章法。
前朝那些奏疏上的唾沫星子都快把章德殿淹了,陛下還能有閒心在這裡跟他辯論「錢是不是道」,這本身就值得一笑。
他實在沒想到,天子雖然年幼,卻如此聰穎。
他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殿中迴蕩,不洪亮,卻中氣十足,與方才那個顫顫巍巍的老者判若兩人。他思索了片刻,想要將道理說個明白。
「錢貨者,誠乃通流邦國、運轉大計之具也,安得不可以『道』稱之?朝廷浚渠引水、六師出征、興築橋道、百僚俸給、甲兵資儲,乃至陛下宮中之用,何一不需財貨?以此言之,謂財為道,未為謬也。」
他先給了天子一個台階。
你說錢是道,沒問題,確實可以這麼說。錢是國家的血液,是運轉萬事的工具,沒有錢什麼都辦不成。
然後他話鋒一轉,語氣仍然溫和,卻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鋒芒。
「陛下方才所云『三子爭產』之事,老臣固信其有。然驅此三人相搏者,乃『貪』耳,豈得謂之『道』?若貪慾亦可為道,則天下懷道之士,便如過江之鯽,俯拾皆是,又何足貴哉!」
劉宏被這番話堵得一怔,但並沒有氣惱。
他擰起眉頭,認真地思索了片刻。
太傅說得對,那三個兒子爭遺產,爭的是貪慾,不是道。如果貪慾也算道,那全天下的人都是懷道之士了,道也就不值錢了。
他點了點頭,又追問道:「既貪非道,則朕嘗於經籍中見之:子罕以『不貪』為寶,晏平仲三卻千金之賜,范少伯三聚三散。此三人者,皆可謂『不貪』矣。可稱有道之人乎?」
胡廣是什麼人物?
穩穩佇立在朝堂上近五十載,歷事六朝,三登太尉,見過的天子比一些大臣見過的三公還多。
劉宏這點城府,在他面前猶如稚子觀棋,棋子還沒落,他便已經看出了七八分。
子罕以「不貪」為寶,晏嬰三卻千金,范蠡三聚三散。這三個典故,一個出自《左傳》,一個出自《晏子春秋》,一個出自《史記》,都不是什麼生僻的經籍,但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天子能信手拈來、對答如流,這不是尋常的記性。
更重要的是,陛下今日三句話不離「錢」字,先問錢是不是道,又問不貪是不是道,偏偏又挑了這三個與錢財取捨密切相關的典故。
他只是前後一想,便已知道了大概。
這必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說起賣官鬻爵之事了。
而能想到用子罕、晏嬰、范蠡這些「不愛財」的古人來遮掩賣官鬻爵之實的人,除了曹節,再無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