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宏坐在御案之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鎏金扶手,方才那股子興沖沖的勁頭被曹節兜頭一盆涼水澆下來,整個人都有些蔫了。
曹節依舊躬著身,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語重心長地又說了一遍:「陛下,治大國若烹小鮮,切不可急躁啊。」
他不說這句還好。一說,劉宏的心便如被刀割一般。他方才明明已經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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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畫面被曹節三言兩語勾勒出來,又被曹節親手潑了涼水。
一想到大筆的錢財就這樣離他而去,那些賢人還要繼續躲在岩穴之中不肯出來,而那些整天罵他的老臣還要繼續賴在朝堂上對他指手畫腳,他便覺得胸口發悶,堵得他難受極了。
他撫著膝蓋,愁眉苦臉,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重重地嘆了口氣。
「今群臣日上章奏,皆言朕幽閉母后、妄誅大臣,其意乃指朕為昏暴。」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子被冤枉卻又無處訴說的委屈。
「眾口鑠金,朕安得不急!」
那些奏疏他每天都要看。
那些跟著張奐上書的大小臣工,每一個都在說他錯了,每一個都在說他不孝,每一個話里話外都在說天降災異是因為他這個天子失德。
他急,不是急著推行什麼新政,是急著證明自己不是昏君。
「此輩狂妄!」
曹節面露怒容,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像是在替天子鳴不平。
但這一聲怒斥之後,他的表情又迅速軟了下來,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眉頭擰在一處,像是在斟酌什麼極難開口的話。
「可是陛下,」他的聲音重新變得溫和,帶上了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古人云:『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君臣亦然,若不調和不協,則大事難成矣。」
劉宏眼睛一亮。
他敏銳地從曹節這番話里嗅到了某種轉機,曹節沒有說不能做,他說的是要調和,要協調。那意思就是,還是有辦法的,只是不能急。
他急切地往前傾了傾身子,雙手撐著御案的邊緣,迫不及待地問道:「既如此,依曹公之見,眼下之局,當何以調處耶?」
曹節呵呵一笑。
他眼角的褶子全都舒展開來,像一朵在暮色中緩緩綻放的老菊。
「陛下,」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是在分享什麼只有兩個人能聽的秘密,「此事雖尚不宜宣之於廷。然今之三公,除司徒劉寵,嘗為宗正,尚可稱有德之士——余皆庸碌屍素之輩耳,處岩廊之上,何補於國?」
他微微直起腰來,目光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然後輕描淡寫地拋出了那句蓄謀已久的話。
「陛下可先解太尉聞人襲、司空許栩之職。方今天象示警,正以此二人踞三台之位,久曠無功、政事淹滯,致上干天怒耳!」
劉宏眼珠子一轉。
他聽懂了。
曹節的意思是,不能直接推新政,那就先把擋路的人挪開。三公少了兩個,位子空出來,自然要補人。
補誰?
自然是補那些「願意配合」的人。
他的嘴角又勾了起來,方才還掛在臉上的愁雲慘霧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既聞人、許二人皆庸碌屍素之輩,不堪輔弼之任——」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目光在曹節臉上轉了一圈,「曹公以為,誰可膺茲三公之選?」
曹節俯身拜下。
他的額頭幾乎觸到了胸前的雙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陛下,老臣風聞,太常許訓、太僕劉囂,皆為當世忠良之士。若能得陛下垂憐,以此二人入主機衡,料此二人必願毀家紓難,以濟國用、渡此難關也。」
劉宏搓了搓手。
他的手掌在袍服上蹭了兩下,似乎有些迫不及待,身子又往前傾了幾分,嘴角的笑容壓都壓不住,笑得有些猥瑣。
「此二人之『忠良』——其數幾何耶?」
這話問得太直白了。
不是在問他們的德行,不是在問他們的才學,而是在問他們到底能拿多少錢出來。
劉宏問完,自己都覺得自己有些過於急切了,但他實在是忍不住。一想到白花花的銀子,什麼三公九卿,什麼朝堂論爭,統統都可以往後放一放。
曹節呵呵一笑。
他早就習慣了這位少年天子對錢財的直白熱愛,非但不覺得意外,反而覺得這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士大夫好多了。
「陛下,此事老臣亦不知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或可遣人往詢之。」
劉宏聞言,眉頭又皺了起來。
他靠回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急促地敲著,發出細碎的篤篤聲響。
遣人詢問這種事,非得心腹之人不可。若是走漏了半點消息,讓張奐那些人知道此事,他又想起那如山高的奏疏,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不,絕對不能讓那些人知道。
曹節將劉宏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他等了片刻,等劉宏的眉頭皺到最緊的時候,才不急不緩地開口,語氣溫然如常。
「陛下若無其人——老臣願薦一人。」
劉宏抬眼看他:「哦?何人?曹公且說來。」
曹節笑了笑。
那笑容與方才幾次並無不同,但若仔細看,能發現他眼底深處多了一絲微妙的意味。
「陛下,黃門張讓,此人篤誠公忠,夙夜匪懈,於陛下實有匪躬之節,堪任此役。陛下托他以密事,必斂聲屏息以成,斷不至漏言干外廷。請陛下裁之。」
劉宏眼神一亮。
張讓。
他本來這段時間就想著要提拔張讓。
上次在章德殿中,張讓當著曹節和王甫的面說出「腰斬棄市」四個字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個人是可以用的。他不是曹節的人,他是自己的人。
曹節如今主動推薦張讓,不管是出於什麼考慮,正好給了他一個順水推舟的機會。
但他沒有馬上答應。
他靠在御座上,先是重重地哼了一聲,面上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怒意。
「朕觀朝中諸公,日相攻訐。令其舉賢,所薦皆尸位素餐之流。朕每垂詢,或沉吟半晌,勉對一二,而紕繆百出;或徒逞意氣,強朕以諍諫,若不從之,便指朕為昏暴。似此輩者,焉得謂之賢良耶?」
他說得忿忿然,像是在發泄積攢了許久的怨氣。
然後他的表情忽然柔和下來,伸出手去,親切地牽住了曹節的衣袖,這個動作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親昵,像是在拉一個自家長輩。
「公則不然!」
他的聲音變得動情起來,眼中甚至泛起了幾分罕見的真誠,「每朕心有所疑,卿還未待朕開口,早已揣摩透徹,條陳上來。所籌之謀,樁樁穩妥,件件老成。舉賢授能,從無半分私心蔽賢之舉。」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有些迷離,似乎回憶起了什麼。
「朕昔年做亭侯時,聽先生講蕭何月下追韓信,初時不信世間竟有如此社稷之臣。如今見了卿,方知古人誠不欺朕!」
他轉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曹節,一字一頓。
「卿真乃朕之蕭何也!」
曹節愣了一瞬。
蕭何。
這兩個字砸進他耳朵里,像是有人在水中投下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去。
蕭何是什麼人?
漢初三傑之首。
高祖在前線打仗,蕭何坐鎮關中,輸送兵糧從不匱乏;高祖入咸陽,諸將爭搶金帛財物,蕭何獨取秦丞相御史律令圖書藏之;大漢立國,蕭何制定律法,規劃制度,是這座四百年的宏偉大廈的總架構師。
可以說,高祖的萬里江山,有一半是蕭何一手托起來的。
曹節這輩子聽過無數奉承話,自己也說過無數奉承話,但沒有一句能比得上這兩個字的分量。
一股熱流從他的胸腔深處湧上來,沿著喉嚨一路往上竄,幾乎要衝破他慣常那副從容淡定的外殼。
但是高興歸高興,這種誇讚,他是萬萬不敢受的。
蕭何是什麼人?開國元勛,萬世楷模。
他曹節又是什麼人?
一個刑餘之人,一個閹豎,一個被滿朝士大夫指著鼻子罵「國蠹」的中常侍。
若是讓張奐那些人聽到陛下將他比作蕭何,怕是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御史台的彈章就能堆滿章德殿了。
他雙膝一軟,跪倒在青磚上。
膝蓋撞在冰冷的磚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亦渾然不覺。他哽咽著,眼眶中泛起了渾濁的淚光,將額頭重重叩在手背上,聲音顫抖著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老奴廝養之賤,依朝中諸公之言,不過一刑餘之人、閹豎耳,安敢當陛下如是之譽?」
他抬起頭來,老淚沿著面頰的溝壑蜿蜒而下,混著額上的汗珠,滴在青磚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的聲音嘶啞而真摯,說出的每個字都像是真情流露。
「老奴區區之心,唯願陛下怡悅天顏,聖體康泰,社稷殷富,閭閻飽暖。苟能致此,雖使老奴立膏斧鉞,亦所甘心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