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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夫妻(2)

2026-06-07 03:08:19 作者: 愛吃牛肉的胖冬瓜
  屋內溫馨的氣氛持續了片刻。

  燭火在案角靜靜地燃著,將夫妻二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窗外夜風拂過槐枝,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旋即又歸於沉寂。

  李氏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眉頭微微挑起,側過臉看向丈夫:「那陛下手詔,你準備如何應對?」

  張奐沉默了一瞬,隨即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不重,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事已至此,為之奈何?曹節、王甫諸閹豎,矯制擅命,屠戮忠良。吾等身為國家大臣,除卻瀝血上疏,極言規諫——」

  他頓了頓,雙手攤開,無奈道:「別無他策。」

  李氏聽完,嘴角微微一撇,發出一聲極輕的笑。不是被逗笑的笑,而是一種洞悉了某些事實之後略帶嘲諷的笑。

  「嗤。」

  她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爾等動輒言『矯制』。璽在章德禁殿,乘輿亦止其處,晝夜宿衛環繞,何人得私假璽書?『矯』與不『矯』,正未——」

  「噤聲!」

  張奐猛地打斷了她,聲音急促而低沉。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為難看,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李氏被他這一聲斷喝嚇了一跳,旋即怒目而視。

  她是隴西李氏的女兒,不是那種被丈夫吼一聲便噤若寒蟬的弱質女流。張奐看著妻子那雙燃著怒火的眼睛,面上的厲色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的、近乎苦澀的表情。

  「天子何來?乃竇太后策立,竇、陳二公夾輔,乘輿始得安坐於上。二公乃天子之股肱羽翼,豈有自斷其臂之理?此必為二賊矯詔——」

  他說到這裡,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老婦實乃糊塗!」

  他說完,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比方才更長,更沉,他的肩頭微微塌了下去,聲音也低了幾分:「以此觀之,彼宵小閹豎,不知日夜在禁中向陛下進何讒言、灌何迷藥,竟使乘輿倒持太阿,庇佑此輩若斯!」

  李氏聽著,眼中剛剛升起的怒火慢慢退卻了。她看著丈夫那張在燭火下顯得格外蒼老的面孔,忽然覺得心口被人揪了一下。


  取代憤怒的,是滿心的憂慮。

  她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已經柔和了許多,卻多了一層更加深沉的憂色。

  「妾觀《易》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

  她一字一頓,像是在念一句已經斟酌了不知多少遍的話,「今夫君以陛下幼沖,不忍去位避難,妾又豈不知家國大義?然則——」

  她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丈夫的衣袖。那隻手枯瘦而有力,指節微微發白。

  「就不能稍斂鋒芒,少觸那閹豎之怒麼?彼輩皆宵小之徒,正所謂『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夫君欲報國家大恩,妾自然不敢阻攔。然妾一介婦人,只知保全家門。夫君以此身入虎狼之穴,異日若禍起蕭牆——」

  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眼眶微紅,「置妾與三子於何地?」

  室中忽然安靜了。

  燭火跳了一跳,將案上那壺殘酒的影子晃得微微一顫。張奐看著妻子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隻手,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去,將那隻手握在掌心裡。

  「婦人安知我心?」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吾之上書,規諫陛下乃其一端耳。今閹豎雖橫,尚屬癬疥之疾。吾所欲者,乃使陛下知:國有可用之劍!」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拔高了一線,眼中閃過一道久違的光芒。

  「吾為大漢執劍半生,若能換來君心一悟,即便復為廷尉獄吏,亦復何憾?」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卻更重了幾分,「況吾以此身為餌,示於朝堂,正欲使彼輩投鼠忌器,稍斂爪牙。有老夫在此一日,便如泰山壓卵,彼等縱有異心,亦不敢行那滅國之禍!」

  他說著,抬手輕輕撫上妻子的臉頰。

  那隻手粗糙而溫熱,指腹上滿是握刀握劍磨出來的老繭,觸在妻子已不復光滑的皮膚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里竟帶上了幾分年輕時的意氣風發,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處。

  「況復京輔之地,哪個不知我張然明?禁中郎衛,年長者曾隸我麾下,年少者亦父兄舊部。彼閹豎縱有異心,又能奈我何?」


  他微微揚起下巴,像是在沙場點兵,「若我真欲行事,易如反掌耳!」

  李氏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撇撇嘴,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痴人囈語!」

  她看著丈夫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心中那股子憂慮卻絲毫未減。

  她將他的手從自己臉頰上拿下來,攥在手裡,語氣變得嚴肅了起來:「你既知手握大權,威名在身,又怎知彼輩不是以此為由,日夜圖謀除你而後快?我怕的,正是你這威名太盛,才成了那群閹豎的眼中釘、肉中刺!」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逼視著丈夫的眼睛。

  「若真如你所言,摧枯拉朽易如反掌,那你回來這半年,又為何隱忍不發?」

  張奐被她這一問問得微微一怔。

  他張了張嘴,隨即皺起眉頭,沒好氣地甩開她的手,端起酒壺往嘴裡灌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漬,才粗聲道:「此愚婦之見爾!」

  他將酒壺往案上重重一頓。

  「今日見陛下寵信閹豎,我便擅行誅戮;異日陛下若寵信他人,我是否也當效此?如此一來,君王一言一行皆受制於臣下——這難道是為臣之道嗎?」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沉重起來,「這是跋扈將軍梁冀的舊路啊!你是要我張然明,做那人人得而誅之的國賊嗎?」

  李氏見說不過他,心下惱怒。

  涼州女子那股子與生俱來的潑辣勁兒便上來了,她將手中杯盞往案上一摔,擰起眉頭,指著丈夫的鼻子罵道:「死老悖,你說哪個是愚婦?」

  張奐心中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這副表情了。

  在涼州時見過一次,那回他被趕去睡了半個月書房。在雒陽見過一次,那回他整整賠了三天的笑臉。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方才得意忘形,嘴上沒個把門的,說錯話了。

  他的面色變得比翻書還快,方才那股子指點江山的豪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小心翼翼、略帶諂媚的笑容。

  「夫人聽差了,聽差了——」

  他連忙擺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得極柔,「我是自嘲,乃一介愚夫。夫人佐我張家半生,誕育三子,皆為人傑。」

  他掰著手指一個一個數過去,像是在數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功績,「長子仁孝通達,次子溫良博雅,幼子驍果剛毅,大有吾少時之風骨。」

  說到這裡,他還不忘挺了挺胸膛,然後話鋒一轉,語氣愈發誠懇,「夫人持家有道,教子有方,真乃閨門之典範,吾之賢內助也。」

  李氏聞言,臉上那副兇巴巴的表情慢慢化了開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幾分藏不住的得意。

  她將雙手往膝頭一拍,眉開眼笑,方才那股子惱怒早已不知被拋到了幾重天外。

  「那是,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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