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哭得撕心裂肺,額頭上的血痂早已裂開,鮮血混著涕淚糊了滿臉,在青磚上洇出一小片暗紅色的濕痕。他就那麼跪伏在地上,右腿不自然地伸直著,渾身瑟瑟發抖,像一條被拖上岸的老狗。
曹節站在他身側,雖未開口,卻也微微低著頭顱,不敢抬起。
殿中一時間只剩下王甫的抽泣聲和銅漏不急不緩的水滴聲。
劉宏坐在御案之後,臉上沒有怒色,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平靜。他沒有看王甫,也沒有看曹節,而是低下頭,漫不經心地翻著手中的奏疏,竹簡在他指間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
翻了兩片竹簡,他忽然開口了。語氣很隨意,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張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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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立在御座右側的張讓渾身一震,連忙躬身更深了些:「臣在。」
「此事——」劉宏的目光仍舊落在奏疏上,手指不緊不慢地沿著竹簡的邊緣划過,「若是按照舊例,該如何處置?」
張讓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下意識地抬眼去看曹節——曹節是中常侍之首,掌宮中大小事務,論資歷論職分,這種事本該由曹節來答。陛下不問曹節,卻來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目光與劉宏的目光在燭火中撞在了一起。
劉宏正看著他。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溫和,但在這溫和之下,似乎藏著某種意味深長的東西。那不是詢問,不是試探,而是審視——像是有人在掂量一件器物,看看它到底有多重。
張讓的心猛地一顫。
他在這宮裡待了快十年了。從一個小黃門一步步爬到黃門侍郎的位置,靠的不僅僅是會伺候人,更是因為他懂得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話。
此刻看著劉宏的眼神,張讓的後背滲出了一層薄汗。陛下在掂量我能不能用。若是此刻推脫,便是自絕於御前,今後再也別想有寸進。可若是照實說了,那跪在地上的這兩位中常侍,就會把他恨進骨頭裡。
曹節、王甫。一個是中常侍之首,手握北軍五校;一個是誅殺竇武的功臣之首,在宮中樹大根深。這兩個人,他哪個都得罪不起。
可陛下他更得罪不起。
張讓咬了咬牙,把心一橫,開口道:「回稟陛下。」
他的聲音起初還有些發飄,說到一半時卻漸漸穩了下來。
「王常侍奉詔送疏,中途擅自拆閱天子親筆批覆,此為一罪。閱後未即刻送達,反而折返宮中,與曹常侍密議禁中之事,此為二罪。依律,漏泄省中語者,輕則免官禁錮,重則——」
他頓了頓,感到曹節與王甫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剜在他背上。
「重則腰斬棄市。而窺視天子手詔,更在漏泄省中語之上,屬大不敬。大不敬者,不在常赦之列。兩罪並罰,若循舊例,當……」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或當腰斬棄市。」
「棄市」二字落下去的時候,殿中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燭火猛地跳了一跳,滿殿的影子都跟著晃了一晃。
王甫的哭聲戛然而止。他抬起頭來,滿臉的血與淚之間,那雙眼睛瞪得滾圓,直勾勾地盯著張讓,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喉嚨里發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咯咯聲。
曹節沒有抬頭。他只是緩緩跪了下去,額頭抵著青磚,紋絲不動。但他的後背僵住了,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袍服若隱若現地凸起來,像是一張被拉滿了卻不敢鬆手的弓。他的心裡翻江倒海,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張讓這番話,句句屬實,字字誅心,卻偏偏挑不出半點毛病。他不敢恨張讓——張讓不過是陛下手裡的一把尺,真正在量他們尺寸的,是坐在御案後面的那個人。
但他還是恨。
恨張讓這個不長眼的東西,恨他不該在這個時候跳出來。但更恨的是他自己——恨他為什麼要陪王甫來,恨他為什麼要把自己攪進這趟渾水裡。
曹節與王甫齊齊膝行兩步,以額觸地,涕淚橫流。王甫更是痛哭失聲,口中含混不清地喊著「陛下饒命」「老奴知罪」,聲音又尖又抖,混著抽泣和嗚咽,在這空曠的章德殿中來來回回地撞擊。
劉宏看著王甫。
看著這個誅殺竇武時沖在最前面的老奴,此刻趴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他的額頭磕破了,血和淚混在一起,順著臉頰的溝壑淌下來,滴在青磚上。他的右腿還腫著,跪姿扭曲而狼狽。他的袍服上沾滿了塵土和血漬,那隻平日裡端著漆盤紋絲不動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摳著磚縫,指節發白。
劉宏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想起那個夜晚。那一夜,王甫提著刀站在章德殿前對著宮中宦官訓話時,滿臉殺氣,聲音洪亮得像一口銅鐘。現在他趴在自己面前,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劉宏將手中的奏疏往案上一丟,竹簡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算了罷——」
他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幾分嫌棄,像是在驅趕一隻在腳邊打轉的老狗。
「你這老奴。」
王甫的哭聲驟停,抬起頭來,滿臉的血與淚之間,那雙眼睛瞪得滾圓,像是被人從鬼門關前拽回來了一條命。
「今日之事,」劉宏靠回御座,一隻手擱在龍首扶手上,手指不緊不慢地敲著鎏金的龍頭,「你雖有過,卻也有功。若非你半路折返,朕這道批覆送出去,只怕真要讓張然明撞死在丹墀之下了。到那時,朕便是滿身是嘴也說不清楚。這一樁,算是你的功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曹節,又掃過躬身立在御座旁的張讓,最後重新落在王甫身上。
「朕不是是非不分的昏君。今日之事,不賞不罰,兩相抵消。」
王甫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謝恩,卻發不出聲音。
劉宏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只在說給王甫一個人聽。但在這寂靜的殿中,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不過,你要記好了。」
他的目光冷了下來,方才那種不耐煩的嫌棄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銳利如刀的冷光。
「若是日後讓朕發現你有什麼不法之事——到那時,數罪併罰。」
他沒有說完。
他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王甫聞言,心中大石終於落地,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奴……老奴謝陛下不殺之恩……」
他的聲音還在發抖,但已經沒有了方才那種歇斯底里的恐懼。因為他知道,自己今天活下來了。至於日後——日後的事,日後再說。
曹節也磕了一個頭,聲音平穩得多:「陛下聖明。」
劉宏不再看他們,低下頭重新翻起奏疏來。燭火在他面前跳了一跳,將他垂下的眼睫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張讓垂手立在御座旁,後背的中衣同樣被冷汗浸透了。他方才說出「腰斬棄市」四個字的時候,便已經知道,從此刻開始,這兩位位高權重的中常侍就是自己的生死大仇了。
說到底也是好事,能與這兩位為敵的,一定也是權傾朝野的大人物罷?
想到這裡,張讓身子更低了些,臉上擺出一副恭謹的神色。
曹節和王甫躬身退出了章德殿。殿門闔上的那一刻,夜風從門縫間鑽進來,吹得銅鶴燈盞中的火苗齊齊一顫。劉宏沒有抬頭,只是將目光落回案上的奏疏上。
於是他的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