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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井中遺誡

2026-06-01 04:17:24 作者: 帝白離
  井邊死寂。

  那句「別讓周伯看見那本書」落下後,井底便再無聲息,只剩一線濕冷氣往上冒。燈火照在井沿青苔上,苔色黑得像凝住的墨。

  老鄭仍跪在泥地里,額頭不敢抬。陳滿咬破了袖口,血腥氣混著井中寒意,淡淡散開。

  

  周伯卻直直站著。

  他臉色白得嚇人,眼珠里映著燈火,像兩點快要熄滅的燭。

  趙衡沒有立刻開口。

  父親留下這句話,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書」,而在「周伯」兩個字。

  周伯跟了趙家幾十年,母親臨終把鑰匙交給他,西院禁令也由他守著。若連他都不能看見黑冊,那說明他身上不是簡單的忠與不忠。

  可能是被某種記錄牽住。

  可能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麼。

  趙衡把按在懷中黑冊外側的手緩緩放下,動作自然得像只是整理衣襟。

  周伯聲音發啞:「郎君……方才井裡說的,是老爺?」

  趙衡看著井口,淡淡道:「像。」

  「老爺說的書……」

  「西院那麼多書。」趙衡打斷他,語氣沒有波動,「父親臨終前留下規矩,哪一本不能讓你看,我現在也不知道。」

  周伯抬頭看他。

  那一眼很複雜,有驚懼,有痛苦,還有一閃而過的茫然。像一個人忽然聽見別人說自己不可信,卻又找不到反駁的證據。

  趙衡沒有給他繼續問的機會。

  「把井口封住。」

  老鄭顫聲道:「用、用什麼封?」

  「先用木板壓上,再撒香灰。今晚誰都不許靠近。」趙衡看向陳滿,「你去取木板,不要從西院過。」

  陳滿立刻點頭,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

  趙衡又對老鄭道:「你看見了什麼?」

  老鄭一哆嗦:「小的、小的什麼也沒看見。」

  趙衡冷聲道:「不。我問你看見了什麼。」


  老鄭抬起頭,眼裡全是恐懼:「井裡敲了三回,銅錢變薄,井底……井底傳出老爺聲音。」

  趙衡點頭:「記住這句話。天亮後若有人問,你也這麼說。若你發現自己記不清,就來找我。」

  老鄭連連磕頭:「小的記住了,小的記住了。」

  趙衡知道他未必記得住。

  可讓人提前知道「自己可能會忘」,本身就是一根細小的釘子。

  陳滿很快搬來木板,幾人合力把井口壓住。木板落下的瞬間,井底像有一股氣輕輕頂了一下,板面發出沉悶的「咚」聲。

  老鄭險些又跪。

  趙衡親手撒了香灰。

  灰落在木板上,沒有立刻散開,而是凝成幾道細細的彎線,像有人在板下伸指描摹。趙衡盯著看了片刻,確認沒有字形,才轉身離開。

  周伯提燈跟在後面。

  兩人一路無話。

  後院的白幡被夜風吹得斜斜貼在牆上,紙灰從廊角捲起,又落下。趙衡能感覺到周伯的目光數次落在他袖口和胸前,卻始終沒有開口。

  快到東廂時,趙衡忽然停步。

  「周伯。」

  「老奴在。」

  「今晚你不要守在我門外。」

  周伯一怔:「郎君身邊無人……」

  「讓陳滿和老鄭守外院。你去靈堂。」趙衡道,「父親母親靈前不能缺人。」

  這理由合乎孝禮,周伯無法反駁。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老奴遵命。」

  趙衡看著他轉身。

  周伯走得很慢,手裡的燈籠在夜色里搖晃。那背影依舊佝僂、疲憊,像一個為趙家耗盡半生的老僕。

  可趙衡此刻已不敢只這樣看他。

  父親不會無緣無故在井底提醒。

  也不會無緣無故點出周伯。

  趙衡推門入屋,反手落栓。

  屋內爐火將熄,燭台上積著一層淚油,火光映得牆面發黃。桌上那幾冊帳簿安靜攤著,白日寫下的字跡仍在,沒有變化。


  他先取出那枚井中銅錢。

  銅錢薄如紙片,放在瓷碗裡微微翹起。上面的半截舊字已經淡了不少,只剩一點黑痕,像干在銅面上的血。

  趙衡用另一張紙記下井邊經過。

  寫到「周伯」二字時,筆尖頓了一下。

  他沒有寫「周伯可疑」,只寫:「井底趙清硯聲,言勿令周伯見書。周伯聞之,神色大變,未強問。」

  這不是結論。

  只是事實。

  寫完後,他才將懷中黑冊取出。

  黑冊封面仍舊冰冷,像一塊沉在深井裡的鐵。趙衡沒有馬上翻開,而是盯著它看了數息。

  井底說的「那本書」,九成就是它。

  可父親的聲音從何而來?

  井是關。

  書是錄。

  舊齋里父親只是舊筆跡,井底卻像另一種更深的殘留。趙清硯當年到底把自己拆成了多少片,分別藏在鎖里、紙里、井裡?

  趙衡按下這些念頭,翻開黑冊。

  灰頁無風自展。

  上面已經有字。

  「子時前,已聽井底第三聲。」

  趙衡寫:「井底聲音是否為趙清硯?」

  黑冊浮字很慢。

  「可證不足。」

  趙衡心頭一沉。

  不足。

  連黑冊都不能直接確認那是父親。

  它只能校,不能憑空定論。

  趙衡又寫:「周伯為何不可見你?」

  灰頁沉默。

  過了很久,紙面上才浮出四個字:

  「此問未到。」

  趙衡盯著這四個字,沒有繼續逼問。

  未到,說明不是不能答,而是時機或證據未夠。越是這種回答,越不能用命去換。

  他合上黑冊,剛要收起,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梆子響。

  咚。

  聲音很遠,卻穿透夜色,清清楚楚落進屋裡。

  趙衡動作停住。

  又是一聲。

  咚。

  緊接著,一個沙啞拖長的聲音從巷外傳來:

  「三——更——平——安——」

  趙衡猛地看向屋角漏壺。

  銅漏下的水線還未過二更刻。

  離三更至少還差一刻多。

  屋內燭火在這一聲「三更」後忽然矮了一截,像被人按住了火苗。門外的風停了,白幡也停了,整座趙宅安靜得過分。

  趙衡沒有立刻開門。

  他先走到窗邊,挑開一線縫。

  外頭廊燈還亮著,卻沒有晃動。燈籠下的飛蛾停在半空,翅膀展開,像被釘在了夜裡。

  時間不對。

  不只是更點不對。

  連風都不對。

  巷外又響起梆子。

  咚。

  「三——更——平——安——」

  聲音比方才近了一些。

  趙衡忽然想起黑冊曾寫「子時前聽井底第三聲」。井底第三聲已聽完,可現在又來了「三更」。

  若這是另一條規矩,他不能完全躲在屋裡。

  因為對方已經經過趙宅門前。

  他迅速把黑冊貼身收好,又取短刀、銅錢、火折,吹滅桌上一半燭火,只留一盞在案上。出門前,他在紙上寫了一行:

  「趙衡二更未盡,聞巷外報三更,出門查驗。」

  寫完,用銅錢壓住。

  他開門。

  門軸發出很輕的吱呀聲。

  廊下空無一人。

  陳滿和老鄭本該守在外院,此刻卻不見蹤影。趙衡沒有喊他們,沿著迴廊往前。每走一步,腳下木板都像比平時冷一分。

  靈堂方向仍有白燭光。

  他遠遠看見周伯跪在棺前,背影低垂,似乎並未聽見外頭更聲。

  趙衡沒有過去。

  他從側門出了趙宅。

  巷中夜色濃得像墨。

  兩側人家門窗緊閉,門縫裡卻透著極細的光。趙衡一眼掃過去,發現有幾戶門縫後隱隱有人影站著。

  他們在看。

  卻沒人出聲。

  巷口,一個更夫提著一盞舊燈慢慢走來。

  燈無火。

  燈罩里卻泛著灰白的光。

  更夫穿著皂衣,肩背微駝,手裡拿著梆子。他每走一步,腳下都沒有影子。臉被斗笠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青白的下巴。

  趙衡站在趙宅門檻內側,沒有立刻跨出去。

  更夫走近。

  咚。

  梆子聲在巷裡迴蕩。

  「三——更——平——安——」

  趙衡開口:「現在不是三更。」

  更夫停住了。

  門縫後的視線似乎在這一刻全都凝到了趙衡身上。

  趙衡能感覺到,整條巷子都在等他第二句話。

  他沒有問「你是誰」。

  也沒有問「為何報錯」。

  這些問題太容易變成回應。

  他只是平靜道:「趙宅銅漏未過二更。你報三更,須有更牌可驗。」

  更夫緩緩抬頭。

  斗笠下是一張灰白的臉。

  五官都在,卻像被水泡過,邊緣發脹,眼珠渾濁。那雙眼看著趙衡,嘴唇動了動。

  「汴京無三更。」

  趙衡心裡一寒。

  「何意?」

  更夫像沒聽見,只又重複了一遍:

  「汴京無三更。」

  趙衡沒有再問。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沿地面彈向更夫腳前。

  銅錢滾出門檻,聲音清脆。

  滾到更夫腳下時,忽然不見了。

  不是被撿走。

  是像滾進了一道看不見的縫,直接從石板上消失。

  下一息,那枚銅錢又從趙衡身後滾了出來,撞在趙宅門檻內側,發出「叮」的一聲。

  趙衡後頸發涼。

  它從外頭滾出去,卻從屋內方向回來。

  這條巷子被折了。

  或者說,趙宅門外這一段夜路,不再按尋常方向連著外界。

  更夫緩緩轉身,繼續往巷口走。

  咚。

  「三——更——平——安——」

  趙衡跨出門檻,追了兩步。

  兩側門縫裡的人影齊齊往後一縮,卻沒有關門。趙衡經過一戶鄰家門前時,門縫忽然開大了一線。

  裡面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直直盯著趙衡,瞳孔很黑,卻沒有半分活人的好奇或恐懼。

  趙衡停步:「你可聽見更聲?」

  門後的人不答。

  眼睛慢慢往下移,看向趙衡腳邊。

  趙衡低頭。

  石板路上,有一串濕腳印。

  不是更夫的。

  腳印從趙宅門口延伸出來,繞過他,往巷外去。大小、步距,都與他的靴子極像。

  可他剛剛才第一次出門。

  趙衡沒有踩那串腳印。

  他退回半步,用短刀在地面刻了一道橫線,橫在腳印前。

  刀尖落石,火星微弱一閃。

  那串濕腳印在橫線前停了一息,隨後竟慢慢淡去,像被地面吸乾。

  遠處更夫的聲音再次傳來:

  「汴京無三更。」

  這一次,聲音不是從巷口來。

  而是從趙宅門內來。

  趙衡猛地回頭。

  趙宅大門半開著,門後黑漆漆一片。門內本該有照壁、有白燈籠、有守夜僕役,可此刻什麼都看不見,只像一張張開的黑口。

  他立刻往回走。

  這一次,他沒有跑。

  越是異常,越不能把自己的節奏交出去。

  跨回門檻的瞬間,耳邊忽然響起極輕的水滴聲。

  滴答。

  趙衡看向院中銅漏。

  漏壺還在東廂廊下。

  他走近一看,心口微沉。

  銅漏水線已經過了二更。

  而且不是剛過。

  少了一刻。

  他出門不過片刻,宅中時間卻像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截。

  趙衡回到東廂,反手閉門,先看桌上那張紙。

  他離開前寫下的「趙衡二更未盡,聞巷外報三更,出門查驗」,還在。

  但下面多了兩行字。

  字跡不是他的。

  第一行:

  「趙衡二更未盡,第一次出門。」

  第二行:

  「趙衡二更未盡,第二次出門。」

  趙衡盯著那兩行,背脊一陣發冷。

  他只記得自己出門一次。

  他緩緩取出黑冊。

  黑冊已經自行翻開,灰頁上密密麻麻記著剛才的經歷,從梆子聲、更夫、無火燈、鄰家門縫後的眼睛,到濕腳印、銅錢折返、銅漏少刻,幾乎一字不差。

  趙衡快速掃過。

  越掃,臉色越沉。

  因為黑冊記錄里,有幾處和他的記憶不同。

  第一段寫:

  「趙衡開門,見更夫在門外,問今夕何更。」

  趙衡記得自己沒有問「今夕何更」。

  第二段寫:

  「趙衡追至巷口,見趙宅大門閉,遂再入。」

  他根本沒到巷口。

  第三段寫:

  「趙衡聞門內更聲,第三次推門。」

  趙衡的手指停在這一行上。

  灰頁末尾,新的墨字正緩緩浮出。

  一筆一划,冷靜得近乎殘忍。

  「趙衡今夜已出門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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