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金屬門轟然關閉,將喪屍群的嘶吼、屍鼠的嘶叫、深淵體的嗚嗚怪叫,所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全部隔絕在外。從聽到深淵體叫聲開始,盤踞在胸口的那股煩躁的欲望感也緩緩平息。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腳上的鐐銬每邁出一步都嘩啦作響,腹部傷口也有一些不適,但是這些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人群沿著向下的通道緩緩移動,應急燈慘白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左大冬用肩膀架住左嶺的胳膊。他開口問道:「嶺娃子,你吃飯沒?」
左嶺怔了一下。忍不住嘴角動了動,胸口升起一絲暖意。
「沒吃。」他說。
「等會兒找個地方,二叔給你找點吃的。」
左嶺沒有回答。他知道等會沒有「找個地方」的機會。
黃磊就走在後面,槍口是對準了他的。
杜若走在旁邊,一股淡淡的幽香鑽進鼻子裡。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左嶺,你剛才說聽到了深淵體叫聲的來源。我只聽到了聲音,分辨不出方向。」
杜若頓了頓,又說:「高教授說過,沉睡者的感官敏銳度遠超常人……
說話間,沈敏已經領著眾人回到了主控室。主控室里的應急燈還亮著,滿地散落的文件和翻倒的椅子,記錄著之前撤離時的混亂。大屏幕上漆黑一片。
黃磊走到主控台前,職責讓他來不及傷感,攤開實驗室的內部結構圖,對著劫後餘生的二十幾個人說:我們失去和外界的聯繫。現在只能靠我們自己。」
沈敏並沒接他的話,說道:「黃隊長。」
「嗯?」黃磊抬頭看她。
杜若的手銬打開吧!
黃磊這次沒有拒絕,一揮手一名安保隊員上前打開杜若的手銬。
沈敏接著說:「讓賈光明交出口令,開啟電源,下載實驗數據。」
此時賈光明坐在角落裡,雙手還被銬著。他的頭低著,嘴裡嘟囔著什麼,像是在自言自語。
黃磊目光如炬地盯著她說:「如果這老瘋子提供的是打開大門的口令怎麼辦?」
沈敏頓時無語,怔了一下,也不知如何是好。
黃磊繼續說:「我們只能等,等屍群散去,然後走正門,那裡有車。」
現在的難題是,他說著一指左嶺:「必須安全把他帶回去,這是上面的死命令」,現在安保人員加上我才剩下八人,至少分出三人看守,還要帶著所有人,最近的守護軍反攻集結地距此十五公里……
大家先休息一下吧。撤離方案在研究。
左嶺這次被關押在隔離室的第三層,一系列的突發事件,導致本要整體搬離的實驗室,變成了一場沒有成功的緊急撤離。
左嶺在等待開門的短暫時間,通過對面隔離室金屬門上的小觀察窗,往裡看一眼,應急燈的微光照著裡面一隻巨大蜥蜴一樣的怪物。脊椎從蒼白的皮膚下隆起來,每一節骨節都頂出一個突起的稜角。
粗壯的四肢被金屬鏈鎖著,它趴在地上,四肢反關節撐地,正在劇烈掙扎。
左嶺被推進隔離室。一名安保人員將一袋食物放在地上,轉身就往外走。
「等等——打開我的手銬!」左嶺大喊。
話沒說完,厚重的金屬門哐的一聲緊緊閉合。三道鎖依次落下,他抬腳狠狠踹了一下門,腳鐐嘩啦作響,門紋絲不動,他靠牆坐下。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左嶺感到煩躁的欲望感又浮了上來,但是也聽不到深淵體那種嗚嗚聲,為什麼還有那樣的感覺?
他把頭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試圖壓下那股煩躁。沒用。那聲音不是聽到的,好似從骨頭裡傳上來的。
突然對面隔離室里,鎖鏈磕碰鋼板的聲音越來越大。鎖鏈繃緊又鬆開,繃緊又鬆開,節奏越來越快。左嶺能聽到它喉嚨里發出的低沉嘶吼,他的煩躁感隨著那掙扎的節奏也在加劇。
突然,一聲巨響,像有人用大錘砸在鋼板上。左嶺聽得出來是鎖鏈繃斷聲,回聲嗡嗡地來回彈跳。左嶺猛地站起來,一下就跳到觀察窗前。
對面隔離室的小窗玻璃上,貼著一隻眼睛。灰色的,瞳孔是一條豎線,正盯著他。
那隻眼睛緩緩向下移出了觀察窗的範圍,然後一隻巨大的爪子拍在玻璃上。玻璃上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和鎖鏈撞擊金屬門的碰撞聲。
啪,拍一下。
啪,再拍一下。
嘭。嘭。嘭。
聲音巨大,整個第三層都在跟著震動。左嶺雙手撐著金屬門,感覺到對面怪物每一下拍擊都能傳到他掌心。它像一個不需要休息的攻城錘,以越來越快、越來越重的力道拍擊那小小的玻璃。
左嶺心想這麼大的聲音,黃磊他們聽不到嗎?
他哪裡知道上層那些倖存者正在更上層的前門,檢查車輛研究撤離計劃,前面安全門同樣是被一群喪屍在撞擊著。
第一道裂紋出現的時候,左嶺以為是錯覺。細如髮絲的白線,從小窗的右下角延伸出來。左嶺揉了揉眼睛,在應急燈的照射下,那道裂紋清晰可見,並非錯覺。
然後是第二道,從第一道的中點分叉出去。
然後裂縫越來越多——四條,七條,蜘蛛網一樣從小窗的四個角往中間蔓延。玻璃碎屑開始往下掉,開始是粉末,後來是小塊,噼里啪啦落在地上。玻璃碎得越多,它拍得越用力。
最終整塊玻璃轟然炸開。碎片像彈片一樣四散飛濺,迸到了左嶺這邊的金屬門上,發出噹噹的脆響。
左嶺看見那隻爪子從窗口縮回去,然後一個頭堵住窗口。
那個腦袋太大,小窗太小,頭和窗框的金屬邊緣卡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它像一條蛻皮的蛇一樣從窗口往外蹭。
左嶺渾身汗毛根根倒豎。
然後是肩膀。肩胛骨卡住了。它扭了一下,換個角度再擠,再扭,肩膀只帶著左前肢先滑出來,軟塌塌地耷拉在金屬門外面,然後軀幹才從小窗口裡被拉了出來,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繩子。最後擠出後腿。
整個變了形的怪物啪的一聲摔在走廊地面上,像從高處摔下來的麻袋。
如果左嶺不是進來前看過怪物,一定不會認為這是同一頭怪物。
左嶺隔著觀察窗,看見它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左嶺轉過身後背靠在門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他捋了捋胸口,回頭趴在窗上往外看。
良久,那怪物又開始生長……
新長出來的骨爪比原來更粗,倒刺更長,骨刃的邊緣還有幾排細密的鋸齒。
它站起來了。
它張開嘴,舌頭分叉,吞吐間發出嘶嘶的聲響。
它抬起頭,對著天花板發出了一聲咆哮。
走廊里安靜了。怪物站在原地,四條新生肢體撐地,一轉頭,那雙灰色豎瞳便對準了左嶺的觀察窗。
它的身體猛地繃緊,前肢的骨爪在地面上刮出三道白痕,蹲伏的後腿驟然發力,整個身體像被彈弓射出一樣撞向左嶺的觀察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