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齊硯不同,方嵐現下心情如墜九幽。
震驚、羞憤、懊惱,諸般情緒交織,終化為一聲狂嘯:「以我之能,怎麼可能會輸!」
激怒之下,方嵐舉起手中鐵劍,奮力擲向齊硯,同時足下發力,身如離弦之箭猛撲而來!
齊硯安立霧中,雙眸已看出方嵐氣力已盡,不過是宣洩之舉。他面色沉靜,只待其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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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嵐文氣雖盡,肉身爆發卻也駭人,在離齊硯三丈之處,恰好追上擲出的佩劍,一把攥住劍柄,直直朝齊硯刺了過去。
一聲清脆悠長的金鐵之音,響徹雲台。
眾學子聞聲驚呼:「刺中了?!」
兩人周身的霧氣緩緩散去,眾人只見方嵐的佩劍不偏不倚,正穩穩插在齊硯手中那空懸的劍鞘之內。
更準確些,是這齊硯在電光火石間,看準了行劍軌跡,以劍鞘迎之,此等定力,令在場之人皆是拜服。
而齊硯手中那柄出鞘的青鋒,此刻正冰冷地抵在方嵐的咽喉要害,只消輕輕往前一遞,已然破功的方嵐就會身首異處。
一滴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方嵐顫抖著看向齊硯,難以置信道:「你…怎能勝我?」
齊硯收劍,沒有回話,而是打了個機鋒:「正因身在井底,方知明月高懸,不能心懷敬畏,如何得見青天?」
說完便轉身離去,留下方嵐一人,如泥塑般呆立當場。
齊硯強忍著胸肋間的疼痛,緩步走下雲台。
「齊兄,」方羽扶住齊硯,遞上一粒療傷的丹藥,臉上帶著難掩的震驚,「你…竟贏了我哥!」
他望向遠處面如死灰,被僕從簇擁著黯然離場的兄長,眼神複雜。
方嵐那不可一世的身影,此刻竟顯得有幾分佝僂。
「切磋而已。」齊硯強忍著胸肋間的疼痛,聲音微啞,「修行一途漫漫,勝敗本是尋常。」
「姑奶奶今天算是開眼了,齊硯,真有你的!」這時一道脆如銀鈴的聲音穿透人群,司徒泱泱躍至齊硯近前。
她俏臉因興奮而漲紅,杏眼圓睜,嘖嘖稱奇:「方嵐那傢伙眼睛都快長到頭頂上去了,今日可算被你一巴掌拍回地上!這一手漂亮!」
她越說越興奮,全然忘了自己先前也是被方嵐安排來教訓齊硯的一員,抱拳躬身道:「齊師兄...不,齊師父!今天起我就跟著你研學!」
齊硯被她這天真弄得哭笑不得,牽動了傷處,忍不住輕咳一聲,擺手道:「司徒師妹說笑了,我這點微末道行,自身尚且難保,哪敢為人師?」
司徒泱泱也不糾纏,笑嘻嘻起身,眼睛亮晶晶的:「那說好了,改日我找你討教術法!你那招引動水靈之力的法子,甚是精妙啊!」
這時,沈清也移步上前,方才齊硯那滌盪塵世的磅礴劍氣,在她心中激起了驚濤駭浪。
「齊師兄,」沈清神色極為認真,「方才師兄所施劍意,引天地水勢為己用…沈清愚鈍,心有所感卻如霧裡看花,不知師兄傷愈後,可否撥冗指點一二?」
齊硯對上她誠摯的目光,點頭應允道:「沈師妹客氣,待我稍作調息,你我一同參詳便是。」
流雲舟的甲板上,顧懷微看著下方那個被眾人簇擁的身影,不由起了幾分好勝之心。
「不知那引動天地之威的劍意,比我的雷符孰強孰弱……」
…………
青陽府學,學正署。
一個鬚髮如雪、劍眉星目的老者立於堂前遙遙觀戰,侍立其側的,正是府學學正寧悅。
「寧學正,此二人對決,你如何看?」那老者目光未離戰局,和聲問道。
寧悅螓首微側,目光在爭鳴台上停留片刻:「此二人皆為同輩翹楚,那方嵐世代武夫,根基深厚,一身修為精雕細琢,百鍊成鋼。其鬥法之道,有勇有謀,以沛然之力破精巧,氣吞山河中又藏機鋒,所行之途,應在一個狂字。」
她目光投向另一道身影,秀眉微蹙:「至於這齊硯,乃是今科案首,下官有些看之不透,他所擇術法看似散漫隨意,卻是妙韻自生,渾若天成。」
稍作思索,又補充道:「鬥法之際,每覺大勢已去,卻又能算無遺策,峰迴路轉。更兼臨陣悟劍,神乎其技,這般行止,當落一個妙字。」
老者聞言,撫須笑道:「學正所評,鞭辟入裡。只是此子這一劍,神意未凝,不與劍合,非是悟了劍意,當是用了取巧之道。此計非長久,若不自知,恐有根基虛浮之虞。」
略一沉吟,老者問道:「小聖林的人選,可已裁定?」
寧悅躬身答道:「小聖林的人選向來由世家把持,可今期案首落在寒門,引得各方爭執不休,至今懸而未決。」
老者淡淡吩咐:「今番小聖林的人選,就定齊硯吧,或可助他澄澈心神,歸正劍途,免得走偏了道。」
這老者只一句話,便將世家爭破頭的人選敲定,寧悅垂首應下,對此毫無異議。
老者將目光從爭鳴台收回,袍袖一拂,掌中托起一卷明黃錦緞。
他看向寧悅,語氣轉為肅然:「巡天觀司辰、晏清在此,青陽府學學正接旨!」
原來這老者便是顧懷微提到的那位,只用半個時辰渡問賢橋的首席,如今已經官居二品的晏清居士。
寧悅神色一凜,撩袍跪伏於地。
晏清展開捲軸,朗聲宣道:
「敕曰,朕聞蜃洲邊海,暗潮交匯,四方機鋒隱伏其間,乃社稷經略之要衝。今有千相閣異動頻傳,情勢錯綜,不可不察。」
「青陽府學寧悅,機敏沉毅,特命其領旨赴蜃洲,察訪虛實。文主事駐洲多年,諸般經營可為依憑,著二人協心併力,安靖邊局。」
「另,允寧悅攜『太虛照形鑒』前往,助其鑒微知著、辨偽還真。」
「欽此。」
話音落定,寧悅伏地叩首,雙手高舉過頂:「臣寧悅,領旨謝恩。」
見她接過聖旨與寶匣,晏清眼中的莊肅之色褪去幾分,露出幾分關切:
「徒兒,太虛照形鑒乃我儒門觀心秘寶,以浩然之氣驅之,可照破萬千虛妄。此去蜃洲,風波詭譎,你且善加使用。」
寧悅將寶匣收好,長揖一禮:「師尊叮囑,寧悅謹記於心,此去必不負聖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