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行栽了。
栽得那叫一個乾淨利索。
場子邊圍著的兵蛋子們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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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行牙關咬得咯吱響,從地上硬撐起來,腦袋耷拉著,臉白得跟紙錢一個色。
他倒不是輸不起,是輸得太磕磣,磕磣到他自己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更他媽要命的是,他一抬頭,人群裡頭杵著個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影。
自家頂頭上司,楚嵐。
楚嵐臉上沒啥表情,瞧不出是惱是笑。
可陸青行心裡清楚,她全瞅見了。
他叫人揍趴下那全過程,一幀不落,鐵定全進了她眼裡。
他這會恨不得當場挖個坑把自己埋嘍。
邊上那幫清祟衛的弟兄順著他眼神一瞧,才發覺楚嵐擱那兒站著呢,嘩啦一下全變了臉色,一個個腦袋低垂,拱著手,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演武場瞬間靜得邪乎,就剩旗幡子叫風扯得獵獵響。
黑臉壯漢竇去疾也瞅見了。
他收了架勢,扭過身來,臉上那副張狂勁唰地就沒了,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楚將軍。」
楚嵐嗯了一聲,目光從陸青行身上溜過去,又在竇去疾臉上頓了頓,冷不丁笑了:「竇千總,好功夫啊。」
竇去疾怔住。
「你老家流邙城的吧,果然豪氣。」楚嵐語氣隨意,「打架乾淨利落,沒半點花架子。」
竇去疾本是奉上頭命令來給清祟衛下馬威的。
清祟衛風頭太盛,得壓。
結果他還沒開口,人家副將先夸上了。
受寵若驚,又有點慚愧。
他搓搓手,黑臉泛紅:「楚將軍謬讚,末將……僥倖。」
楚嵐擺手:「去忙吧。」
那語氣,跟打發自家小廝沒兩樣。
竇去疾卻像撿了條命,抱拳告退,走得飛快,生怕楚嵐反悔找他算帳。
他帶著一幫不周衛的兵撤了,演武場上只剩清祟衛的人。
陸青行後背的汗把裡衣都浸透了。
他等著楚嵐發火,等她罵他丟人現眼,等她說「你配穿這身甲嗎」。
楚嵐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會兒。
「不錯。」
陸青行猛地抬頭。
「有長進。」楚嵐笑著說。
她笑的時候眼角彎彎,看著挺溫和,如同鄰家姐姐遞糖。
但陸青行後脊梁骨直竄涼氣,這女人笑裡藏刀的本事,他領教過不止一回。
果不其然,楚嵐慢悠悠補了一句:「下次打回來就行,打不回來,你來我副將府負荊請罪。」
陸青行愣住。
嘴張了半天,一個字沒蹦出來。
他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可楚嵐已經轉身,面對所有清祟衛將士,聲音陡然拔高:
「我楚嵐的兵可以敗,但不能認慫!」
演武場上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誰先喊了聲「是」,緊接著所有人齊聲應和,聲浪一層疊一層,震得場邊旗幡都晃了晃。
陸青行胸口忽然發燙。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暗暗發誓:竇去疾,你給老子等著。
楚嵐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走得若無其事,背影筆直。
沒人看見她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幾句漂亮話,士氣就撈回來了。
這買賣不虧。
她邊走邊盤算:自己副將了,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擼起袖子親自下場干。
身份擺這呢,贏了,人家說你欺負小的;輸了,人家說你連小的都不如。
橫豎不划算。
可光站著啥也不干?也不行。
清祟衛這幫小崽子被人堵門口揍了一頓,一個個垂頭喪氣,這口氣要是提不起來,往後就別想再聚起來。
所以她只幹了兩件事:抬對手,激自己人。
抬竇去疾,順帶給不周衛嘴裡塞顆軟釘子。
意思明擺著,你們衛所千總功夫好,我認。
但我認的是他竇去疾這號人,跟你們不周衛那塊招牌沒半毛錢關係。
至於那句「我的兵可以敗,但不能認慫」,那是說給自家人聽的。
話不中聽,但頂用。
楚嵐心裡清楚。
不周衛現在當家的是花酒濃,那老東西跟著監軍南宮落衡一路混出來的,如今腦袋上頂著監軍府參事的銜,屁股底下又占著副將的位子。
他打壓清祟衛,圖啥?圖給南宮落衡遞投名狀,拿別人的血給自己鋪路唄。
她楚嵐呢?是劉侯爺的人。
這節骨眼上她要是蹦出來跟花酒濃硬碰硬,被人拿了話柄,那就是出頭鳥,副將的椅子還沒焐熱就得連人帶椅一塊挪窩。
隱忍藏鋒,這四個字,她可以說是拿刀刻在骨頭上了。
到了參將府,燕長空早擱門口候著了。
「楚將軍。」他迎上來,臉上堆著笑,那笑比哭還難看三分。
楚嵐斜了他一眼,邁腿往裡走,同時開口道:「老燕啊,手下人都叫人堵家門口揍了一頓了,當老大的,不能光杵著看戲吧?」
燕長空後脊梁骨一緊,冷汗差點從腚溝子躥上來。
進了廳堂,楚嵐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灌了一口,抬眼盯住燕長空。
那眼神不算利,甚至算得上平,可燕長空覺著自個兒脖子叫人掐住了,喘氣都費勁。
「三個月。」楚嵐一字一頓,「只能贏,不能輸。」
燕長空頭皮炸了。
嘴張了張,想說「將軍,這不周衛那幫孫子不軟」,可對上楚嵐那雙眼,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回去。
他咬咬牙,抱拳:「末將明白,明兒起,訓練翻倍,誰他媽偷懶,我讓滾去楚府門口站崗。」
楚嵐笑了一下:「站崗多沒勁,挑糞去。」
燕長空:「……」
狠,還是你狠。
出了參將府,楚嵐轉道奔蕭莫楊宅子。
蕭莫楊早得了信,大門敞開,人迎到院裡。
「楚哥兒。」
楚嵐擺手,徑直入廳,抄起茶壺自倒一杯,灌了口才問:「這幾日,沒叫人揍吧?」
蕭莫楊咧嘴笑了,笑得挺得意:「打了,不周衛來倆千總,全叫我干趴了。」
楚嵐眉一挑。
「至多一年,」蕭莫楊豎起一根手指,胸有成竹,「我准能破六重境。」
楚嵐點頭,滿意。
放下茶杯,看住蕭莫楊,語氣沉了幾分:「等你破境,清祟衛都司那位置,我想法子。」
蕭莫楊一愣,跟著收了笑,抱拳深深一揖:「謝楚哥兒。」
這句謝,真心實意。
蕭莫楊什麼出身?沒背景沒靠山一散修,能衝到五重境,全仗楚嵐給的那捲《造化真決》。
這東西擱外頭,多少人搶破腦袋。
楚嵐說給就給了,連條件都沒提。
蕭莫楊心裡有數。
楚嵐這是拿他當自己人栽培。
楚嵐也確實這麼盤算。
燕長空是老兵,資歷夠,可心思太活,牆頭草,能用,不能全信。
於躍海忠心,就是脾氣太莽,得磨。
蕭莫楊不一樣,底層爬上來的,知道誰給的機會。
等他破了六重境,坐上都司的位子,往後有些私事,才好交給他辦。
「專心修煉,」楚嵐起身,拍了拍衣擺,「別的不用管。」
蕭莫楊重重點頭。
轉過天。
花酒濃收到楚嵐請帖那會,正擱不周衛營房裡跟人扯淡,吹自己能夜御十八羅漢。
他瞄了眼帖子上那幾行字,嘿了一聲,扭頭對左右道:「楚嵐請我吃酒?這娘們兒,有點意思。」
他大大咧咧就去了。
一進門,瞧見劉布也在。
這位劉盈義子,眼下同樣是副將。
花酒濃愣了下,隨即咧嘴:「劉將軍,你不是不喝酒嗎?我請你多少回了,回回不給面子。」
劉布坐椅子上,端著茶,明明一糙漢子,笑得卻非常斯文敗類:「楚將軍相邀,面子總得給。」
花酒濃嗤了一聲,心說你這老狐狸,裝什麼大尾巴狼。
他剛落座,楚嵐拎著酒罈從後堂出來。
今天她沒穿常服,換了身短打,袖子挽到小臂,手腕白淨結實。
罈子不小,她單手拎著往桌上一墩,砰,氣勢拉滿。
「花老哥。」楚嵐笑著倒了一碗,遞過去。
花酒濃伸手接。
楚嵐手腕一轉,碗從指尖滑開,繞個弧,又穩穩落回掌心。
一滴沒灑。
花酒濃眯起眼。
要得,這手功夫,怕不是雜耍班子出來的咯?
他花酒濃什麼陣仗冇見過?六重中期擱那兒擺起,還怕個堂客們耍把戲?
他嘿嘿一笑,用出七成力,五指成爪,朝酒碗就抓。
快,猛,帶起一陣風。
楚嵐冇躲。
酒碗往上一拋,右拳直接迎上來。
砰。
悶響。
拳掌相撞,氣浪炸開,茶盞叮噹亂蹦。
花酒濃臉色一變,額角冒汗。
他急催靈蘊真氣,一層水藍氣膜覆上掌心,卸力。
楚嵐不退反進,拳上金光乍現,又是一記硬碰硬。
轟。
無形波動擴散,漣漪四散。
劉布端茶,眼皮不抬,只輕哼一聲。
波動到他面前,悄無聲息碎了。
花酒濃連退三步。
每一步都踩出一個坑。
酒碗落回楚嵐手裡,穩得一批,一滴沒灑。
她笑著遞過去:「花老哥,吃酒。」
花酒濃盯著她看了半天。
那張胖魚臉,先震驚,再惱怒,最後全他媽變成一聲大笑。
「哈哈哈……」
他接過碗,仰脖灌乾淨,抹了把嘴,樂了:「楚將軍,你這酒,夠勁。」
楚嵐也笑了。
「花老哥喜歡就好。」
花酒濃把碗往桌上一墩,扯過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翹:「說吧,找我啥事?」
楚嵐坐他對面,給自己也倒一碗,慢悠悠抿了口。
「沒啥事,就是覺得花老哥這人設挺帶感,手癢,切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