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靜,所有人都在消化方程剛才說的話。
這條路很大膽,每一步都踩在人類現有技術的極限上,充滿了未知和風險。
但它的前景也是無與倫比的。
顧長寧看著投影上的四代轉錄儀設計方案和技術標註,又在筆記本上快速計算了幾分鐘。
他終於抬起頭,神情嚴肅道:「這種設想,我無法給出確切的可行性判斷。
但就目前的理論框架和實驗數據而言,它在邏輯上是成立的。
我個人認為,這是一個值得投入全部力量的研究方向。」
「需要指出的是,即便是邏輯上可行,但它的難度超過了前三代轉錄儀的總和。
如果第四代轉錄儀能夠成功,人類整體的技術能力將實現一次代際飛躍。
那將不只是某個領域的突破,而是人類文明底層能力的重構。」
這番話也讓在座的各位動容了,看的出來,顧長寧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無條件的支持方程。
隨後,他站了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用手指點著上面標註的幾項材料參數。
「四代轉錄儀並不能一蹴而就,我還是需要從二代轉錄開始,一步步的突破。
我們近期在高分子材料領域取得了一系列突破,其中部分成果可以直接用於製造第二代轉錄儀的核心部件。
同時,我們從理論模型中推導出了多種候選材料,如果全部由我們獨立研發、逐一驗證,預計還需要五年以上。」
他轉過身,面對莊煦。
「我的計劃是,將這些非核心材料的研究任務,通過CCC分配給全球範圍內的合作研究機構。
目前具備相關基礎的研究團隊至少有幾十個,分布在材料科學、高分子化學、納米加工等領域。
並行推進可以大幅壓縮二代的研發周期。」
他停頓了一下。
「二代成功後,同樣的協作模式可以用於三代,乃至你設想的第四代。
第四代轉錄儀的戰略價值,任何具備專業判斷能力的人都能看清。
他們大概率會支持,並積極參與的。」
莊煦聞言也很贊同:「這種級別的全球聯合研究,只有CCC總部具備協調權限,我們還需要得到他們的授權。」
顧長寧點頭:「是的,僅靠我們、方舟、星環和數字生命計劃的團隊,人手和時間都遠遠不夠。
我們各自的核心任務已經排到了極限值,只有把大量基礎性、重複性的研發任務分散出去,才能最快速度拿出四代轉錄儀。
但需要提醒的是,即便這樣也不樂觀,以我的預計,即便是第二待轉錄儀也需要三年以上。
至於第四代轉錄儀,就不是現在的我能預料的了。」
莊煦沒有猶豫:「後天我親自去日內瓦的 CCC聯合中心,提交正式的協調申請,我會把第四代轉錄儀的戰略意義寫清楚。」
方程也接道:「轉錄儀的工作就按顧主任的意見推進,這是當前最好的辦法了。
我們進行下一項。」
他翻到算法協議的頁面,屏幕上出現了幾個核心算法的流程圖。
「這是我整理的生物AI算法導論、類突觸網絡計算模型、時序神經脈衝編碼方式,以及神經信號量子編碼與解碼、腦機接口融合算法的初步框架。
這些只是基礎理論設想,進一步的完善和驗證需要數字生命計劃的團隊的介入。
這是他們的強項,他們已經在這個領域研究了近十年,積累了全世界最多的實驗數據。
我們負責最底層的類突觸單元結構設計和四代轉錄儀的研發製造。
他們負責上層的信號協議、融合算法和意識數位化的理論框架。
這些明天我們會找衛擎好好談一談。」
這條路如果走通了,人類將第一次真正實現大腦與機器的無縫融合。
有了生物晶片和外延智能機械,太空開發的效率將發生根本性的躍升。
一個人在生物晶片的輔助下同時協調一整支機械集群,一個太空人可以僅憑意念操控整艘飛船的所有系統。
所有被人力協調效率卡住的工程瓶頸都將被重新定義,甚至被消除。
方程合上筆記本,看著台下的所有人:「在第四代轉錄儀成功前,我們需要將生物晶片以及相關理論與算法全部完善。
我們的目標是把這條路從理論和模擬階段,推進到最小可運行原型階段。
一旦四代轉錄儀成功,我們就立即展開生物晶片的研製。」
第二天上午。
方程抱著一摞列印好的資料,走進了數字生命計劃的臨時辦公區,很快找到了衛擎。
見到方程,衛擎立即前來迎接:「方總工?你怎麼來了?是不是有什麼新想法?」
方程把整摞資料放在他桌上,最上面一份,標題是《類突觸網絡計算模型(初步設想)》。
往下還有《生物AI算法導論》、《時序神經脈衝編碼》,以及《神經信號量子編碼與解碼》、《腦機接口融合算法的初步框架》。
「你看看這個。」
衛擎低下頭。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那五個標題,表情頓了一拍。
比如類突觸網絡計算模型,這個方向數字生命計劃團隊已經反覆嘗試了近十年,但並沒有取得突破性的進展。
比如神經信號量子編碼與解碼,雖然自己設想了很多方式,但仍然感覺不完善,距離成熟還太遠。
他沒有立刻翻頁,先看了一眼方程,似乎想從對方臉上讀到什麼。
帶著好奇,他翻開了第一頁。
幾分鐘後,他的呼吸發生了變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一頁接一頁,有時候他會停下來在某一段公式上反覆看幾遍,然後更快地翻下去。
二十多分鐘後,衛擎放下最後一份資料。他抬起頭,看著方程。他的眼神不是激動,是一個技術狂人在確認一件理解範圍內幾乎不可能的事。
「這些……這些都是你們研究的?」他的聲音乾澀沙啞,連聲帶都緊繃著。
方程微微點頭。
衛擎苦笑下:「我們一直以為,在腦神經計算模型領域,我們的研究是最前沿的。
我們積累了全球最大的全腦動態時序數據集,那些數據擺在我們面前,每一個實驗都在告訴我們背後一定有一套統一的規律。但我們找不到。
你的這些理論,竟然與我們研究的數據完美的契合,我們無法解釋的『異常』數據,每一個都能在這裡找到對應的數學描述。
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就像有人在迷宮裡走了十年,忽然有人遞過來一張完整的地圖。」
方程聽出了他話里的某種誤會,但此刻解釋這些只會分散注意力。
他對衛擎的能力沒有懷疑,沒有這些資料,衛擎未必走不到同一個終點。
以數字生命計劃的實驗數據積累和建模能力,突破也許只是時間問題,但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方程又取出一份資料,放在桌上那摞紙上面。
類神經突觸運行單元的三維結構示意圖、各層功能標註,甚至還要第四代轉錄儀原型圖與核心技術說明。
「這是關於類神經突觸運行單元的設想。它可以作為生物晶片的基礎單元,應該能滿足你們在信號轉換和突觸級對接上的需求。
這是我們設想的第四代轉錄儀的設想,它的核心功能之一是製造類神經突觸以及完整的生物晶片。
需要說明的是,這一切都處於理論階段,每一項都需要長久的研究,現在誰也不清楚是否能成功。」
衛擎接過圖紙。
他把類突出單元的結構圖紙平鋪在桌上,用手掌壓平邊緣。
仔細讀取每一層的功能標註,神情亢奮,但似乎還混著一些說不清的恍然。
「原來你已經走到這裡了。」他說,聲音不高,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不……你們的研究,比我們往前邁了一大步。」
「很多的方向,我們只有一個模糊的構想或是直覺,沒有理論支撐,缺乏可行的數學框架,最後被擱置了。
但你們以及將這些東西變成了完整的理論模型。」
他抬起頭看著方程,眼神里沒有不甘,甚至是一份期待。
「方總工,這些資料意味著什麼,你應該很清楚,那這些你為什麼現在全給了我們。」
方程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迴避:「這些只是我們的初版設想,並沒有任何數據支撐。」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文件,生物AI算法導、時序神經脈衝編碼、神經信號量子編碼與解碼……
「這些我們只提出了大致的理論模型,但裡面還有太多細節需要填充、驗證、修正。」
「我們的團隊在底層硬體和材料上有積累,但算法驗證需要海量的全腦動態數據反覆疊代。
這些,你們有足夠的優勢,這是你們的領域,你們比任何人做得都久,也比任何人做得都好。」
「真的嗎?這些都交給我們研究了嗎?」衛擎激動道。
方程點了點頭。
「我昨天已經和我的團隊討論過,我們會全力投入類突觸單元的結構設計和四代轉錄儀的研發。
但上層的算法、協議和意識數位化理論,需要你們來完善,這是你們的領域。」
衛擎沉默了片刻回道:「有了你給的資料,我們保證兩年內將所有理論與算法補充完整。」
衛擎說完似乎想起什麼,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紅色的內部緊急電話。
電話接通後,他向庫珀導師簡要說明了情況,請求將數字生命計劃所有核心成員轉移至方程的實驗室。
最終,庫珀同意了,方程的團隊再次迎來擴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