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後的方程沒有立刻起身，保持平躺的姿勢，望著天花板，胸口隨著呼吸緩慢起伏。
他的意識透支嚴重，腦海中還翻湧著大片未及整理的碎片，類突觸單元分子結構圖、工藝流程節點、轉錄設備原理與結構剖面、神經信號編碼協議……
他需要儘快將這些信息回顧一遍，加深印象，避免錯過或遺漏一些重要的信息。
十幾分鐘後，他猛地坐起撲到桌前，抓起筆記本開始記錄。
他先憑著殘留的記憶，畫出了類突觸單元的三維分級網絡層級結構，每一層用簡潔的線條框出輪廓，旁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功能說明和關鍵約束條件。
接著展開的是每一代轉錄儀的技術原理與結構設計。
這部分內容雖然極其龐雜，但方程已經有過一代轉錄儀的研發經驗，而後續各代的升級在底層邏輯上存在一定的繼承關係。
許多核心概念和約束條件是一脈相承的，他可以在理解的基礎上記憶，擁有完整的知識脈絡，記憶與記錄起來反而順暢了一些。
關鍵的還是四代轉錄儀的核心部件原型，其結構特徵、功能原理與設計方式，是前三代加起來的好幾倍，方程記錄的時間也是前者的好幾倍。
再接著是工藝流程圖，他將數千道工序壓縮為幾十個關鍵節點，每個節點旁都註明了控制原理，參數的具體數值記不清了，但每個參數的物理意義，它為什麼是這個量級、它與前後工序的耦合關係，卻都全部寫了下來。
這比單純記錄那些具體參數數值要重要的多。
然後是神經科學部分。
神經信號編碼解碼協議、電位信息轉化規則、生物 AI算法框架、時序神經脈衝編碼模型……這些內容他只能強行記下核心邏輯框架。
這方面有了這些框架，剩下的推導並不會太難。
最後是生物晶片與大腦皮層的融合位點選擇標準和電極陣列設計規範。
這些是需要數萬次活體實驗才能積累出來的結論，也是最能替人類節省研發時間的部分。
整整一個白天，方程沒有離開過房間。
中午房帥送來盒飯，放在桌邊，方程應了一聲，繼續進行整理記錄。
下午顧長寧來過，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滿桌攤開的筆記本和寫到一半的草圖，什麼也沒說，轉身把門輕輕帶上。
他們忽然想到了上次方程也經歷這樣的狀態，那次之後，方程便提出了轉錄儀的概念，並完成了超級纖維。
所有人都隱約預感到，又一個重大技術突破的時刻要來了。
傍晚，方程寫完最後一筆。
桌上攤著厚厚一摞筆記，包含結構草圖、工藝框圖、設備原理標註和推導公式，密密麻麻幾百頁。
他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關鍵信息沒有遺漏，然後一個人坐了很久。
現在，方程手裡有完整的技術路線。這條路走下去，盡頭不止是生物晶片，而是人腦與智械的融合，是記憶備份與意識數位化，是庫珀和衛擎追求了一輩子的數字生命。
這到底會給人類帶來什麼，不過現在也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方程站起來，推開門，通知所有人去會議室。
不一會，方程核心團隊的四十多人，加上顧長寧等人，幾乎全部到齊。
其他他們早就放下手上的工作，等待著方程了。
方程走到台前，把筆記放在投影儀上。
第一頁投影是生物晶片類神經突觸單元結構的三維分級網絡層級結構，只有層次分明的模型骨架，以及各層的功能標註。
光看這個骨架，其複雜程度比超級纖維高出數個數量級，超級纖維是一維線性鏈，而類突觸單元是三維嵌套的立體網絡，幾十種分子序列在空間中交叉、層疊、相互纏繞。
「我們開一個短會。」方程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決定啟動生物晶片方向的預研，目標是製備可植入大腦皮層、作為神經網絡延伸的生物晶片，從根本上突破人腦的信息處理極限。」
這個消息的確有些驚人，甚至讓會議室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房帥第一個打破沉默，疑惑道：「我們團隊所有人的專業背景都是高分子材料和分子工程，在神經科學和腦機接口方面並沒有什麼技術積累。
鏈板轉錄法的潛力遠沒有挖盡，我們手裡還有幾十個在研的材料項目，每一個都有明確的應用前景。
為什麼要突然轉向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
「鏈板轉錄的核心原理和基礎工藝，我們已經通過 CCC協調共享給了全球所有參與國的研究團隊。」方程點頭，
「他們會根據自己的需求去開發對應的應用材料，我們可以藉助他們，但繼續進行那些應用領域的研究去，意義並不大。
而且，這項研究也並非與我們之前的研究沒有關係。
它只是在我們之前研究方向上，更進了一步。」
這個時代，非戰略級技術的全球共享已經成為常態。所有人都清楚，未來國家地位的核心是太空資源控制權，技術只是獲取資源的工具和談判的籌碼。
合作越密切，競爭也越激烈。
誰能開創出下一個技術革命，誰就能在未來的太空資源分配中占據主導地位。
顧長寧接話道：「我同意方總工的判斷，開創才是我們這個實驗室存在的意義。
方總工，你繼續說。看這類突觸單元的結構，我們正在研究的二代轉錄儀是無法製作的，恐怕還得繼續升級。」
方程點點頭，指向投影上的類突觸單元剖面圖：「是的，轉錄儀才是這項研究的根本。
我先介紹下生物晶片，它的核心就是這個類突觸單元。
它由導電聚合物和離子響應分子構成，每一個計算單元同時具備電子傳導和離子遷移的雙重特性。
它能模擬真實生物突觸的所有功能，閾值開關、信號整合、長時程增強、長時程抑制。
它處理的不只是電信號，還有化學信號，甚至能表現出量子特徵，這是傳統矽基計算機，甚至是現在的量子計算機，永遠都無法做到的。」
他頓了頓，「傳統計算機依靠的是邏輯門，即便是現在的量子計算機，底層的運算邏輯依然是量子比特門，本質還是在執行一個個數字電路，這決定了它們的上限。
而我設想的類突觸單元，本質上就是一個超級運算體，單個運算體的體積是門電路的數百倍，但它能處理的邏輯複雜度遠非門電路可比。
更關鍵的是，當這些單元聯立成網絡時，運算能力呈指數級增長。」
顧長寧盯著那張骨架模型看了很久，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計算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這個結構的主要公理是模擬神經突觸，相關功能的邏輯是自洽的。
你提供的結構模型雖然還不能確認是否可行，但可以通過模擬逐步驗證。有這副骨架與你補充的條件在，我們是可以能將其補充完整並逐步驗證的。」
接著他話鋒一轉，「但問題是，這樣的精度與空間複雜度太高了，不是鏈式結構，甚至不是理想的三維構架，需要多種不同的分子結構晶胞一同搭建。
即便是你設想的第三代疊層轉錄，也做不出這種三維異質結構啊，目前設想的都是單一材料的轉錄。」
「沒錯。」方程翻到下一頁，屏幕上出現了第四代轉錄儀的原型圖，「所以我們需要同步啟動第四代轉錄儀的預研。
它的核心是多材料同步立體轉錄技術，不再使用單一的網版，在三維空間內按照預設的坐標，逐點、逐層地轉錄不同的先導體分子。
最關鍵的是不同材料的界面處理，如何處理不同先導體的注入，這裡需要設計稱可獨立控制的分子噴頭，將兩種完全不同的材料無縫連接在一起，形成原子級的共價鍵連續體。
同時，它還配備了原位雷射應力調製系統，能實時掃描每一個區域的內前導體分布，動態調整後續分子的沉積速率和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