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走時，莊煦對方程說：「剛剛休會的時候他們通知我，你的填已經通過CCC科學參謀團的審核。」
方程微微一愣，還沒來得及細問，莊煦已經說了下去。
「評價是屬於科幻設想，技術可行性無法評估，理論路徑缺乏支撐，工程路線無可實施性。但……給了你序號。」
「明天上午10點，提案序號097，你有十五分鐘陳述計劃。」莊煦看著他，「以及一個晚上的準備。」
第二天上午。
會議廳和昨天一樣，環形會議桌，冷白色頂燈，全息投影大屏上太陽的實時監測圖像安靜地燃燒著，終於輪到方程的陳述時間。
全息投影顯示：
序號097。提案：太陽瘦身計劃。提交人：方程。
那個高台，霍爾站過，彼得洛娃站過，韓瑾瑜也站過。每一個站上去的人，都在替人類問同一個問題：還有沒有別的路？
在所有的提交人中，方程是最年輕的，年輕到讓人感覺他不是來自這個時代，這個被末日倒計時壓得喘不過氣的時代。
環形會議桌周圍的幾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人好奇，有人疲憊，有人只是出於禮貌沒有低下頭去看自己的終端。
方程認出了其中幾道目光，霍爾的目光，帶著審視與不解。彼得洛娃的目光，精明，冷靜，打量與估算。
韓瑾瑜的目光，沒有審視，只有淡淡的肯定，並微微向方程點了點頭。
方程深吸了一口氣。
「我叫方程。」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這是我提交的計劃，『太陽瘦身計劃』。」
全息牆亮了起來。
那道橫跨數萬公里的深灰色超級軌道浮現在講台上空，隨著視角拉近，它的輪廓開始分化出細節。
它由百多座拱門結構間隔排列而成，在虛空中拉出一道優雅而冷峻的弧線。拱門的寬度大到足以塞進一顆小型行星，拱門與拱門之間一座接一座，像某種巨獸的脊椎骨架，連成一條超級軌道。
方程開始了介紹：「這是我設想的恆星級超級軌道加速器，由百座巨型磁場加速拱門組成。
每座拱門由近百根分離式巨型加速線圈單元拼接而成，每一單元長達百公里以上，需要能提供超級強大的磁場。
由它們組成的拱門可以將所有單元的磁場匯聚，精準操控，實現對等離子的加速。
單元中間安裝大型聚變反應堆，四周布置著推進系統，可精準調節它們的相對位姿。
在超級軌道加速器附近，部署數百個雷射炮陣列。
在更遠處，還需要部署巨型凹面鏡，它由數千片薄膜拼成，可以緩慢調整角度，將太陽光匯聚到同一個焦點。」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需要一點時間來判斷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
方程沒有等他們消化，全息投影動起來。
「這些巨物的目標，是太陽。」
他點出太陽的色球層剖面圖。
「太陽的外殼，在磁力線與引力的作用下，像麻繩一樣絞纏、拉扯、打結，將太陽內部等離子體與熱量牢牢束縛並壓制。
巨型凹面鏡陣列通過適當的熱量引導，將較小的結節扭曲成超大結節，直到一個臨界點。
在到達臨界點時，雷射炮陣列對準這些淤積了超額能量的節點，被扭結的磁力節點在雷射炮的巨大能量轟擊下怦然斷裂。
被壓制已久的巨大熱量會沿著打開的磁力線找到了出口，定向爆發。」
畫面中，太陽表面某處驟然亮起，一道高溫等離子流從太陽表面沖天而起，高度達到幾十萬公里，像一根被點燃的火柱刺入虛空。
那根火柱的明亮程度遠超日珥爆發，射出的高度也遠超日珥。
「而在那之前，超級軌道已經就位。百座加速拱門沿噴流的方向排成一道弧線，一座接一座地等待在這道沖天火柱的前方。
這一切都必須精準的計算到位，若是讓沖天的火柱直接撞擊在加速軌道上，也會瞬間摧毀大部分發加速單元。
噴射出的等離子流在這些拱門之間不斷完成加速，同時所有的加速單元聚變發動機啟動，抵消加速過程中產生的反作用力，維持整座拱門在太陽引力場中的位置穩定。」
畫面跟隨著那道被加速到極致的等離子流，在最後一座拱門的末端，它以太陽引力再也無法拉回的速度噴出，進入一條環繞太陽的穩定環帶。
畫面定格。
「這些等離子體流加速後，不再落回太陽，而是成為一枚繞著恆星旋轉的光環。
太陽瘦身計劃的核心是，人工誘發太陽定向拋射表層物質，然後用恆星級軌道加速器將拋射出的等離子流加速到逃逸速度，使其離開太陽，永久性地剝離太陽質量。
太陽質量的外殼質量的減少不僅可以讓太陽核心的壓力降低，減速太陽的聚變反應。
更重要的是，降低太陽外殼的壓力，讓核心湧出的能量提前進行宣洩，降低太陽末日爆發的強度。」
方程緊接著切換出一組數字。
「太陽的總質量占太陽系總質量99.86%，若要實現我們的目標，總計需要剝離太陽質量的萬分之零點五，相當於約1350個月球。
一次典型日珥爆發噴射的物質大約是月球質量的百萬分之一，我們要做的，是讓太陽每次噴出相當於日珥百倍甚至千倍的規模，並且定向、受控、可重複。
太陽瘦身計劃單次剝離規模，理論最大限度每次約剝離的質量相當於月球質量0.01%，也就是單維持整體軌道位置的推力，就是推動月球所需推力的萬分之一了。」
他頓了一下。
「受太陽活動規律，設備維護與冷卻限制，以及各節點間磁場相互耦合影響，每年最多可完成60到80次穩定有效作業。
所以，按此計算，理想無故障狀態下，將末日爆發的規模削弱到人類可以承受的程度，需持續作業幾十萬年。」
會議室里有人動了動，明顯被這個數字震驚了，任何人類的努力在太陽面前都不值一提。
「而人類只有兩百多年。」
方程關掉了全息投影，會議室里的燈光重新亮起來，太陽的圖像消失了，只剩下冷白色的頂燈照著所有人。
「我清楚這個計劃在工程上意味著什麼，超級軌道總質量數千億噸，反光鏡陣列每一片都有數千平方公里。
所需的資源，可能相當於另一個星環計劃，需要太空工業化達到我們目前無法想像的規模。」
方程的手從操作台上收回。
「以我們的認知與邏輯，這條路是走不通，但終究是一次拯救太陽的嘗試。
我們總在思考如何拯救人類，也該試著去拯救太陽。
人類在幾百萬年的進化中脫穎而出，不是因為我們每次的選擇都正確，而是我們學會更多的嘗試。
未來不應該由我們當下的認知決定，我們看不到那麼遠，但我們可以儘可能多的嘗試。
拯救人類的契機，或許就藏在某條路的盡頭。」
會議室里很安靜。
技術委員會的方向，那位A國恆星物理組專家站了起來。
「方博士，首先我敬佩你的想像，但關有想像可不夠。
你剛才說的超級加速軌道、反光鏡陣列、雷射炮陣列，總質量數千億噸。
且不說技術上如何實現，這些巨型拱門如何協同控制，就說這些巨物本身的質量，建造它們需要的資源，從哪來？」
方程回道：「這取決於未來太空工業的規模，如果生物晶片、人腦與AI融合等技術能夠在近期突破，太空工業將呈現井噴式增長。在那樣的規模下，是有可能實現的。」
那位專家沒有坐下，「即便是未來的太空工業規模達到你的期望，並且完成那些設施的建設。
但你的計劃需要數十萬年，而留給人類的只有二百多年，你的計劃意義又是什麼？」
方程沉默了幾秒。
「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
它的意義或許將來才能知道，我們當下所做的是拯救太陽的嘗試。
它或許沒有意義，但建造它的過程中，或許就有了意義，我也在等那個意義的出現。
當物理宣判後，我們剩下的只有信仰了。」
質詢沒有持續太久。
太陽瘦身計劃的技術漏洞太多了，多到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去攻擊。
當最後一個質詢者坐下，哈靈頓從主持席看了過來。
「第九十七號提案陳述及質詢結束，技術委員會將在閉門會議中完成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