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計劃的確讓人震撼。」方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可為什麼每條路都要由不同的國家或勢力自己來主導？不能聯合起來一起做嗎？」
「聯合肯定有。」莊煦道，「但主導權不會合併。
需要持續執行超過二百年的計劃，人類歷史上也不存在，但有一點毋容置疑，就是其本質上是相當脆弱的。
更不用說中間可能發生的經濟危機、資源枯竭、或者是戰爭……任何一次中斷，二百年就斷了。
與其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需要完美協作的籃子裡，不如讓每個計劃落到相關的利益群體中。
避免在漫長時間的聯合中積累矛盾導致計劃中斷，或者說是延遲中斷的時間。
我們只能寄希望與某條路能持續下去，且那條路是正確的。」
的確，這可能是最好的方式，CCC的精英們應該將一切都考慮進去了。
這樣的方式或許不是最正確的，但確是現在人類最好的選擇。
方程在腦子裡把莊煦的話重新組織了一遍，然後開口：
「所以最理想的情況是，各國或各勢力團體都可以執行自己的救亡計劃，並需要一個人類命運共同體來主持全局。
一個超越國家、超越代際的機構，統籌全人類的資源，協調各大勢力與資源執行各自的計劃。」
莊煦點了點頭，「是的，各國不可能毫無間隙地合作，每一方都有自己的技術路線，自己的工業體系，自己的資源稟賦，自己的戰略底線。
所以最後達成妥協的是，各大國主導各自的計劃，CCC作為統籌平台，技術有限共享，關鍵資源協調統籌。
「那小國呢？」方程問。
「小國不一樣。
對擁有航天能力和核心技術的大國而言，CCC是一個協調平台。但對沒有獨立執行能力的小國而言，CCC擁有相當大的主導權。
資源調配、技術准入、工業產能的優先級，都由CCC統一安排，他們最好的選擇是選擇一方加入。
比如我們流浪月球計劃，我更喜歡叫廣寒計劃，只靠我們一個國家肯定無法完成，需要他們的加入，這也是給他們的最後的選擇。
即便是大國，他們的計劃也只是少數人的計劃，他們廣大的民眾與各個團體，自然也會選擇於他們最休戚相關的一方。」
莊煦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除了這幾個主流計劃，還有大大小小上百個方案。
只要有人提出，CCC就會評估。只要能增加人類存續概率，哪怕萬分之一，就值得投入資源。
人類連幾十年後的未來都看不到，又怎麼敢執行一個個跨度200年的計劃。
故而，沒有值不值得，沒有是否有用，只有堅持，堅持下去，或許才有希望。」
莊煦很敏感，或許是看出了自己的某些想法，話中竟是有鼓勵的意思。
方程也在思考，自己是否也應該提出自己的計劃。
主流的計劃主要包括，帶走文明火種，建造孤島庇護，或者推著整個月球帶全人類一起走。
而他自己的計劃，那套由超級軌道、巨型反光鏡、雷射炮陣列組成的方案，是站在那顆恆星面前，以人類微不足道的力量去直接面對它。
剝離它萬分之零點五的質量，讓它安靜一會。
邏輯會宣判這套方案不可行，幾十萬年和兩百年之間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但他腦子裡的那場夢，又似乎告訴他，應該堅持下去。
夢裡那些巨物的每一個細節都熟悉得像是他親手建造過一樣，之前的夢已經被科考數據證實了，一絲不差地證實了。
那這個夢呢。
是一種啟示，還是其他什麼？
也許總該相信些什麼！
方程抬起頭。
「莊上校。」
莊煦轉過頭。
「我想在聽證會上提交一份計劃。」
莊煦看著他，像是讚許，像是一種審慎的確認，幾秒後，然後點了頭。
「可以。到了日內瓦之後，我幫你走流程。」
飛機繼續向西飛行，機艙里沒有人再說話，只有引擎極低極沉的振動聲，和舷窗外那輪正在升起的，沉默又刺眼的太陽。
*
三天後，日內瓦，聯合國歐洲總部。
方程站在萬國宮前的廣場上，十月的晨風帶著一絲涼意。
近兩百面成員國的國旗在微風中安靜地垂著，面前是那座他只在新聞畫面里見過的建築，陌生而熟悉。
方程深吸了一口氣，隨同莊煦走了進去。
建築內部比外觀更安靜，走廊里舖著深灰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得只剩輕微的摩擦音。
牆上沒有壁畫，沒有裝飾性浮雕，只有偶爾出現的指向標識，不同語言並列。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安檢門，安保人員檢查證件時幾乎不說話，只用手勢示意通過。
聯席聽證會不在主會議廳，莊煦推開一扇厚重的隔音門，方程走了進去。
會議室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這是一個足以容納數百人的空間，從地面到天花板至少有十幾米。
冷白色的頂燈，灰色的吸音牆面，以及一排排弧形排列的座椅，整個空間的設計語言就是嚴肅與莊重。
座椅已經坐了大半，各種膚色、各種面孔，有人穿著軍裝，有人穿著便裝，有人面前攤著厚厚一摞紙質文件，有人在操作著自己的個人終端。
幾百人坐在同一個空間裡，卻顯得異常安靜。
方程的目光被大廳中央高台上的全息投影吸引住了。那是一整面牆大小的屏幕，準確地說，是全息成像區域。
太陽的實時監測圖像懸浮在那裡，光球層上的米粒組織緩緩蠕動，解析度極高。
隨著量子計算機的突破，重要會議使用全息投影已不算罕見，但面前這套系統的規模仍然超出了他的預期。
投影下方是幾行不同語言的懸浮文字：聯合國危機統籌聯席會第十一屆聯席聽證會。
莊煦領著方程和劉向群、房帥找到座位。位置在中間偏前，不算最前排，但視野很好，正對全息投影和發言席。
不久，一個男人從側門走進來，走向會議廳中央的主持席。
他身材高大，頭髮灰白，臉部線條分明，幾乎沒有多餘的弧度。他站定之後沒有試麥，直接開口。
「各位，請入座。」聲音通過隱藏式揚聲系統傳出來，有著濃重的北歐口音。
「第十一次聯席聽證會，現在開始。」
會議室里最後幾聲私語消失了。
「我是希思·哈靈頓，CCC最高理事會輪值主席，主持本次聽證會。
議題：審議全球應對太陽危機的核心提案。」
「每一提案由該項提案的總工程師或首席代表陳述。陳述之後接受技術委員會與所有特邀人員的質詢，質詢結束後由最高理事會進行優先級評估。」
他的目光掃過環形會議桌。
「評估標準三條。一，技術可行性。二，資源需求。三，文明存續概率。」
「在座各位都很清楚我們面對的是什麼。」哈靈頓把目光從面前的終端上抬起來，看著全場，「所以我們不浪費時間。」
他輕輕按了一下主持台上的觸控面板，全息投影上的太陽圖像縮小，移到屏幕一側，另一側顯示出第一項提案的名稱和編號。
「序號001。提案：方舟計劃。陳述人：埃文·霍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