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
洛陽。
第一袋米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砸在南門內大街的磚面上。
袋子炸開。
白花花的米粒灑了一地。
三個正在搬滾石的民夫愣在當場。
一個蹲下去,撿起一粒米,放嘴裡咬了咬。
是真的。
好米。
蜀中的米。
比洛陽糧倉發的陳穀子好了十倍。
袋子上用墨筆寫了八個字——
「大漢天子賜洛陽百姓。」
第二袋掉下來。
第三袋。
第十袋。
三百架拋石機,一半砸鐵球,一半扔米袋。
鐵球往城牆上砸。
米袋往城裡頭扔。
有的落在屋頂上,瓦片碎了,米漏下來。
有的落在巷子裡,摔得到處都是。
有的砸穿了井亭的棚子。
滿街的人在搶米。
禁軍來了。
推搡。
拿刀背砍。
一個老婦人抱著半袋米蜷在牆角,兩個禁軍拽她的手。
她不松。
死攥著。
「殺了那個婆子!」隊正喊了一嗓子。
沒人動。
隊正回頭看。
他手下的兵,有一半在看地上的米。
眼神不對。
隊正閉了嘴。
他把刀收回鞘里。
「算了。回去。」
走了三步,自己彎腰撿了一把米,塞進懷裡。
走得快了點。
巷子另一頭。
一個穿甲的都尉從城牆上跑下來。
喘得厲害。
他攔住一個扛米袋的婦人。
「這米哪來的。」
婦人指了指天。
「天上掉的。」
都尉抬頭。
天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灰濛濛的雲。
但米是真的。
他低頭看著那個寫了八個字的麻袋。
蜀漢的天子,用拋石機往洛陽城裡扔糧食。
這仗怎麼打。
——
大將軍府。
司馬師把藥碗摔了。
第一次。
碎瓷扎在地上,藥汁淌了一地。
「米?」
鍾會站得遠了兩步。
「三百架拋石機,一百五十架扔米袋。一袋十斤。一輪下來,少說一千五百袋。」
「一萬五千斤米。」
司馬師扶著桌沿。
「他糧多到拿拋石機扔著玩?」
鍾會沒回答。
蜀漢吞了東吳。
江南的糧倉、荊州的米倉、巴蜀的稻田。
全歸了劉禪。
渭水的糧船日夜不停。
「禁軍呢。攔了沒有。」
鍾會的嘴動了動。
「攔了。」
「有用嗎。」
「……百姓太多。」
停了一息。
「禁軍自己也在撿。」
司馬師沒說話。
第二碗藥端上來。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
又摔了。
第二次。
「傳令。凡拾蜀軍米袋者,鞭二十。」
鍾會領命。
走到門口。
「回來。」
鍾會轉身。
司馬師坐在椅子上,揉著額角。白布底下的右眼在跳。
「不傳了。」
他的手垂下來。
「打了也沒用。餓的人不怕鞭子。」
鍾會等著。
「箭書……今天的箭書,寫的什麼。」
鍾會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帛條。
遞過去。
司馬師看了。
帛條上只有一句話——
「司馬師已病入膏肓——城中諸將,何必為將死之人殉葬?」
他把帛條放在桌上。
沒揉。沒燒。
放得很平。
「病入膏肓。」
獨眼盯著那五個字。
右眼的瘡爛了兩年。
軍醫換了四個,藥方換了十七副。
城裡的兵看過他的臉。
白布底下滲出來的血,誰都看得見。
箭書上寫的不是謠言。
猜的也行,編的也行——城牆上站了六萬兵,只要有一個人信,就夠了。
信一個,傳十個。
傳十個,傳百個。
「鍾會。」
「在。」
「我還有多少天。」
鍾會的喉結動了一下。
「大將軍說的是糧,還是——」
「都算。」
鍾會低下頭。
良久。
「糧,五十七天。」
停了一息。
「大將軍的身體……軍醫說——」
「說了什麼。」
「不到一個月。」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第三碗藥端上來。
司馬師接過去。聞了聞。苦得嗆鼻子。
這回沒摔。
一口灌了。
碗底一層黑渣。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傳令。」
「調南門守軍三千,加強西門。」
鍾會愣了。
「西門?」
「劉禪不打西門。但百姓往西門跑。」
司馬師的聲音平得沒有起伏。
「百姓跑不跑,管不住了。兵不能跑。」
「西門加三千人,不是堵百姓。是堵自己人。」
鍾會領了命。
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司馬師站在地圖前,一隻手按在洛陽上面,沒動。
背影比一個月前彎了兩寸。
——
弘農。
夜。
劉禪翻完當天的戰報。放下。揉了揉脖子。
陳到從帳外進來。
「城裡什麼反應。」
「哨騎截到消息。守軍攔不住百姓撿米袋。」
陳到停了一下。
「禁軍自己也在撿。」
劉禪撥了一下火盆。
「新箭書呢。」
「射了一百五十支。截了六十支左右。」
「夠了。」
劉禪站起來,走到堪輿圖前。
「淮南那邊呢。」
「諸葛誕的前鋒到了陳留。離洛陽兩百里。」
「他不會再往前了。」
劉禪的手指從陳留劃到洛陽,又劃回去。
「諸葛誕不傻。他占了淮南和潁川,已經夠了。再往前打洛陽,自己損兵折將,最後替朕做嫁衣。」
「他會停。」
陳到點頭。
「那洛陽——」
「洛陽是朕的。」
劉禪轉過身。
「明天開始,米袋不停。鐵球也不停。一邊砸牆,一邊餵人。」
他從案頭拿起那本曹魏官員名冊。翻了幾頁。
停在一個名字上。
賈充。
司馬昭的人。中護軍。掌洛陽禁兵。
「這個人在城裡?」
「在。跟著司馬昭進的城。」
劉禪把名冊合上。
「給他寫一封。單獨寫。」
陳到等著。
「不綁在箭上。讓細作遞進去。」
劉禪坐回椅子。拿過筆。蘸墨。
寫了一行字。
「賈充將軍親啟——」
「司馬氏傾覆在即。將軍替司馬家提了半輩子刀,司馬家滅了,將軍的刀替誰提?」
寫完。
又加了一句。
「大漢不缺將軍。但將軍的家小,只有一條命。」
擱筆。
吹乾墨跡。
折好,塞進竹筒。
遞給陳到。
「三天內,送到賈充手上。」
陳到接過竹筒,揣進懷裡。
「細作能進大將軍府?」
「不用進大將軍府。」
劉禪靠在椅背上。
「賈充的宅子在銅駝街。他的妻子每天巳時去井邊打水。竹筒放在井台第三塊石板下面就行。」
陳到沒再問。
他抱拳,轉身出帳。
帳簾落下。
劉禪翻開方略。提筆。
「建興二十九年,二月初十。」
「米袋入洛陽。軍民爭搶。禁軍失控。」
「箭書攻心,司馬師之病已成全城公論。」
「下一步——分化司馬昭與賈充。」
擱筆。
窗外的月亮很亮。
弘農的帳篷里有火盆。
洛陽的城牆上沒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