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
洛陽南門。
天沒亮。
城牆上扔下來一個麻袋。
麻袋滾了幾圈,停在壕溝邊上。
蜀漢的哨兵挑了挑麻袋口子。
三顆人頭。
一顆戴著校尉的銅盔。另外兩顆是普通兵卒。
麻袋裡還塞著一張紙條。
「殺司馬師不成,事敗。請漢軍收屍。」
魏延接到報告的時候,正蹲在篝火邊啃餅。
餅硬得磕牙。
他把紙條看了一遍。嚼著餅含含糊糊罵了一句。
「廢物。三個人就想殺司馬師?腦子裡裝的是漿糊。」
張翼站在旁邊。
「將軍,這說明箭書有用。城裡有人動手了。」
魏延把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有用個屁。動手的人死了,沒動手的更不敢動了。」
他站起來。
「去稟報陛下。原話帶到。」
——
弘農。
劉禪看完紙條。沒說話。
把紙條遞給費禕。
費禕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三個人。一個校尉,兩個小兵。闖大將軍府——這是送死。」
劉禪撥了一下火盆里的炭。
「他們不是蠢。是餓急了。」
「校尉。最多管五百人。箭書上寫的封侯,他信了。」
劉禪搓了搓指尖上的炭灰。
「可惜了三條命。但這三條命不能白死。」
費禕等著。
「再射一輪箭書進去。這回換詞。」
費禕拿起筆。
「不寫殺司馬師了。」
劉禪站起來,走到堪輿圖前。
「寫——開城門者,封侯。帶百人出降者,封關內侯。帶千人出降者,封亭侯。」
費禕的筆頓了一下。
「陛下,這是把價碼擺在明面上了。」
「對。殺人要拼命,開門不用。讓他們自己算帳。」
費禕寫完,封好,交給帳外的傳令兵。
劉禪重新坐下。
「三顆人頭扔出來。司馬師會怎麼做?」
費禕想了一息。
「查。往死里查。」
「查自己人,就是告訴所有人——我不信你們。」
劉禪端起茶。
「不被信任的刀,要麼鈍,要麼反過來扎主人。朕等著看他怎麼收場。」
——
洛陽。大將軍府。
三顆人頭擺在案前。
銅盔還在。血幹了,發黑。
司馬師的手指按在銅盔的邊沿上。盔內有刀痕。一刀劈進去的,乾脆利落。
「周義。」
鍾會站在案側。
「南門校尉。去年秋天大將軍親自提拔。」
「我記得。」
司馬師翻過銅盔。看著那顆乾癟的人頭。眼睛半睜著,嘴歪向一邊。
他提拔的人。吃他給的糧。穿他發的甲。然後半夜提刀來砍他。
「另外兩個呢。」
「周義手下的親兵。巡邏的衛隊在後巷截住。三人當場格殺。」
司馬師把銅盔推到一邊。
「城裡還有多少個周義?」
鍾會沒接話。
「查不出來。」司馬師自己回答了。「箭書塞在甲片底下、藏在褥子夾層里。帛條比刀子小。比刀子安靜。」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外面的天灰濛濛的。遠處鐵球撞門的悶響一下一下傳過來。
「傳令。全城搜查箭書。私藏者格殺。」
「校尉以上,每日卯時到大將軍府報到。無故不到者,免職下獄。」
鍾會領命。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大將軍。查箭書,查得完。查人心——」
「查不完也得查。」
司馬師按著太陽穴。白布下的右眼又在滲血。
「我寧可錯殺三百個沒鬼的,也不能留一個有鬼的在城牆上。」
鍾會沒再勸。退了出去。
——
接下來六天。洛陽城裡同時經歷了三件事。
鐵球日夜不歇地砸南門。包鐵裂了,木板斷了,守軍蹲在垛口後面捂耳朵。
司馬師的搜查隊挨家挨戶翻箭書。搜出來一百四十七張帛條,抓了九十三人。其中四十個是兵。剝了甲,打了板子,關在大將軍府的地牢里。
兩萬被強征上城牆的百姓,拿著菜刀和削尖的木棍,站在正規軍中間,像是羊群里混進了一群瘦狗。他們的眼神跟正規軍不一樣。正規軍的眼神是空的。他們的眼神是活的——專門往西邊看。
二月初五。
鐵球停了。
沒有徵兆。突然就停了。
正在城頭縮著脖子的守軍,等了一炷香。又一炷香。
沒聲音了。
消息傳遍洛陽用了半天。
街上有人開了門。酒鋪、餅鋪悄悄把招牌掛出來。巷子裡有孩子在追雞。有人在井邊洗衣裳。
「蜀軍是不是撤了?」
「聽說糧草接不上。」
「真的?」
沒人能確認。但人在絕望里泡久了,任何一絲鬆動都會被當成救命稻草。
洛陽喘了口氣。
司馬師沒喘。
他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突然安靜的天空。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三下。
三天。
他在等第四天。
——
二月初八。卯時。
天剛蒙蒙亮。
洛陽城裡的公雞叫了第一聲。
南門外的曠野上,三百架配重拋石機一字排開。
比三天前多了兩倍。弘農運來的。蒲元軍械坊趕鑄的鐵球,堆在陣地上,黑壓壓一片。
魏延騎在馬上。看著陣地。
張翼湊過來。
「將軍,陛下說三倍。這得三百架齊射。」
魏延吐掉嘴裡的草梗。
「那就三百架齊射。」
他抬手。揮下。
「砸。」
三百枚鐵球同時上天。
落下來的時候,南門的天空暗了一瞬。
第一輪。南門城門正中被砸穿了一個洞。鐵皮翻卷,木屑飛濺。
城牆上剛剛站起來的守軍被震得趴回去。有人捂著耳朵。有人直接從城牆內側滾了下去。
第二輪。城門樓子的主梁折了。整座門樓歪向一側。磚石嘩嘩往下掉。
第三輪。南門東側的馬面牆塌了半截。灰塵騰起三十丈。
隔一炷香。再來一輪。再來一輪。
節奏比三天前快了三倍。力度大了三倍。
城裡那些剛掛出來的招牌被震落在地上。酒鋪的門板又關上了。巷子裡的孩子被母親拽回屋裡,哭聲被鐵球的悶響蓋住了。
三天前以為能活的人,現在知道了。
不能。
——
洛陽。大將軍府。
司馬師坐在書房裡。
案前還擺著那顆銅盔。
鐵球的聲音穿過半個城。一下。一下。一下。
他算過。
停三天,再砸。
果然。
鍾會進來的時候臉色發白。
「大將軍。南門城門穿了。」
「嗯。」
「拋石機加到了三百架。鐵球。」
「嗯。」
「城門撐不過兩天。」
司馬師沒應聲。
他從案頭抽出一張帛條。今早射進來的。搜查隊截了七十支,漏了四十支。
「開城門者,封侯。帶百人出降者,封關內侯。帶千人出降者,封亭侯。」
他把帛條放在桌上。
「不讓他們殺我了。改成讓他們開門。」
「殺人要拼命。開門只需要一個人。一個夜裡值班的門卒就夠。」
司馬師的目光落在那張帛條上。
城牆上站著六萬兵。兩萬拿菜刀的百姓。
其中有多少人在甲片底下藏著這張帛條,心裡盤算著那個「侯」字有多重?
他拿過案頭的炭條。在公文角落裡劃了一筆。
五十九天。
炭條斷了。碎屑落在紙上。黑的。
——
弘農大帳。
陳到掀簾進來。
「陛下。南門城門穿了。」
劉禪沒抬頭。手裡拿著那本曹魏官員名冊。
「司馬師呢?」
「全城搜箭書。校尉以上每日到他府里報到。抓了九十多人。四十個是兵。」
劉禪把名冊翻過一頁。
「他開始拔自己人了。」
陳到沒接話。
劉禪的手指停在鍾會那一頁上。看了兩息。
鍾會。潁川人。鎮西將軍。司馬師的核心謀士。
聰明人。聰明到骨子裡的那種。
這種人跟著贏家的時候,是最鋒利的刀。
跟著輸家的時候——
劉禪合上名冊。
「傳令。」
「後天開始,除了鐵球,再往城裡射兩樣東西。」
陳到等著。
「第一樣,糧食。用拋石機往城裡扔米袋。每袋十斤。袋子上寫:大漢天子賜洛陽百姓。」
陳到的嘴角動了一下。
「第二樣,新箭書。只寫一句話。」
「什麼話?」
劉禪站起來。走到堪輿圖前。手指按在洛陽的位置上。
「司馬師已病入膏肓——城中諸將,何必為將死之人殉葬?」
陳到抱拳。轉身出帳。
帳里只剩劉禪。
火盆的光映在堪輿圖上。洛陽被紅旗圍了三面。
他提筆。翻開方略。
「建興二十九年,二月初八。」
「停攻三日,復攻。三倍。南門將破。」
「新箭書入城。開門者封侯。」
「下一步:糧袋入城。攻心到底。」
擱筆。
窗外,弘農的夜安靜得很。
洛陽的夜不安靜。
南門的鐵球還在砸。守軍城牆上縮成一團。兩萬百姓拿著菜刀站在黑暗裡。有人悄悄把甲片底下的帛條又摸了一遍。
五十九天。
不用五十九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