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
潼關往東。
官道上的積雪被十萬人踩成了泥漿。
黑色的泥漿。
馬蹄陷下去，拔出來，再陷下去。
劉禪騎在馬上。
沒坐馬車。
明光鎧外面裹了一件舊氅。
不是蜀錦的。
是關中農戶織的粗麻布，刷了一層桐油，擋風。
陳到的白毦兵分成兩隊，前後夾著劉禪的中軍。
馬弩上弦，箭在弦上。
走了三十里，沒遇見一個曹魏的哨騎。
「跑光了。」
陳到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劉禪沒接話。
他盯著前方的官道。
路邊有個驛站。
門板歪了，裡面空的，連桌椅都搬走了。
牆上用炭筆寫了幾個字。
「蜀兵來，莫傷我。」
字寫得歪歪扭扭。
是老百姓的手筆。
劉禪把馬停住。
看了兩息。
「傳令全軍。」
「沿途村落、城鎮，不准動百姓一根草。」
「違者，斬。」
「把這條令刻在木牌上，每隔十里插一塊。」
陳到領命。
——
正月十八。
華陰。
曹魏的華陰守軍兩天前就跑了。
城門沒關。
城裡的百姓端著熱水站在街邊。
不是歡迎。
是害怕。
熱水是用來求饒的。
蜀漢騎兵進城的時候，有個老婦人捧著一碗麵跪在路邊。
面涼了。
她跪了一上午。
廖化翻身下馬，把老婦人扶起來。
「大娘，起來。」
「我們不搶糧。」
老婦人抬起頭。
「真的？」
「真的。」
老婦人哭了。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她家的糧，被曹魏的潰兵搶走了。
——
正月二十。
弘農。
劉禪的中軍在弘農紮營。
弘農是個小城。
但卡在潼關和洛陽中間，位置要緊。
魏延的五萬人從南邊趕過來，在弘農城南紮下了營。
兩軍合在一處，十萬人。
加上姜維西線牽制郭淮的五萬人，蜀漢在曹魏腹地擺了十五萬。
魏延走進中軍大帳。
一身泥水。
鬍子上的冰碴化了，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陛下。」
魏延抱拳。
「子午谷五萬弟兄，到了。」
劉禪抬頭，打量了一下魏延。
瘦了一圈。
顴骨凸出來，眼窩深了。
但腰杆挺得跟鐵棍一樣。
「坐。」
劉禪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魏延沒坐。
「站慣了。」
劉禪沒勉強。
「文長，你的五萬人，休整三天夠不夠。」
魏延搖頭。
「用不了三天。」
「一天。」
「弟兄們在子午谷憋了十天，渾身的勁沒處使。」
「讓他們吃頓飽飯，睡一覺，明天就能上馬。」
劉禪端起桌上的茶。
「洛陽城牆高三丈。司馬師手裡有八萬人。」
「硬攻，要死很多人。」
魏延摸了摸腰間的刀。
「陛下的意思是？」
「先圍。」
劉禪走到堪輿圖前。
手指從弘農劃到洛陽。
「淮南的諸葛誕，已經打到潁川了。」
「他從東邊逼洛陽，朕從西邊逼洛陽。」
「司馬師兩頭受敵。」
「但諸葛誕不是朕的人。他打的旗號是'清君側'，要的是割據淮南。」
「他不會真打洛陽。」
魏延皺眉。
「那他有什麼用。」
「牽扯注意力。」
劉禪轉過身。
「司馬師不知道諸葛誕會不會打洛陽。」
「也不知道朕會從哪個方向攻城。」
「不知道的事情越多，他手裡那八萬人就越不敢動。」
魏延咧嘴。
露出一排黃牙。
「什麼時候圍。」
「你吃完飯就走。」
劉禪把茶杯放下。
「帶你的五萬人，繞到洛陽南門。」
「紮營。不打。讓司馬師看見你的旗。」
魏延拍了一下大腿。
轉身出帳。
帳簾掀開，風灌進來。
劉禪看著魏延的背影。
六十四歲了。
走得還是那個樣子。
大步流星。不回頭。
劉禪收回目光，看著陳到。
「派人去洛陽。」
「不是去打仗。去送信。」
陳到等著。
「給曹髦送一封信。」
——
洛陽。
皇宮。
曹髦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
龍椅的扶手被他摳出了木茬。
司馬師派來的禁軍在殿外站崗。
名義上是保護。
實際上是看管。
貼身太監躡手躡腳走進來。
袖子裡藏著一個竹筒。
「陛下。」
太監跪下，雙手舉過頭頂。
「從城外射進來的。箭上綁著。」
「守軍截了一半，漏了幾支。」
曹髦接過竹筒。
擰開蓋子。
抽出一卷絹帛。
上面只有三行字。
「漢天子致書魏帝——」
「司馬逆臣，劫持君父，挾洛陽百姓以自固。今漢師東進，非伐魏民，伐司馬耳。」
「陛下若全洛陽之民，請開西門。」
曹髦看完。
把絹帛折好，塞進袖子裡。
手指在發抖。
「陛下？」太監抬頭。
曹髦站起來。
在大殿裡走了兩圈。
靴子踩在金磚上，聲音悶得像敲棺材板。
「他讓朕開門。」
「朕連自己寢宮的門都做不了主。」
曹髦停下來。
看著殿門外那兩個紋絲不動的禁軍。
「把信燒了。」
太監接過絹帛，在燭火上點著了。
灰燼飄落。
曹髦看著那片灰。
他開不了門。
但洛陽城裡有二十萬百姓。
百姓不想死。
這封信射進來一百多支。
截了七十支。
漏了三四十支。
三四十戶人家會看到。
明天，全洛陽都會知道。
蜀軍不殺人。
司馬師關著城門不讓跑。
曹髦重新坐回龍椅。
手指按在被他摳出木茬的扶手上。
木刺扎進指甲縫。
他沒縮手。
——
大將軍府。
司馬師收到了城牆上截獲的箭書。
看完，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幾下。
鍾會站在旁邊。
「截了多少。」
「射進來一百多支。截了七十支。漏了三四十支。」
司馬師把箭書捏碎。
「三四十支。」
「每支箭上綁一封信。」
「三四十戶人家會看到。」
「三四十戶傳出去，一天之內，全洛陽都知道了。」
鍾會低聲說：「大將軍，劉禪挖的不是外面那層城牆。」
司馬師沒接話。
他走到窗前。
遠處的城牆上，守軍在搬滾石。
動作很慢。
不是累。
是沒勁頭。
糧食管夠。
但士氣比糧食先見底。
「洛陽城裡，有多少人想開門。」
司馬師突然問了一句。
鍾會沒有回答。
不需要回答。
司馬師咳了兩聲。
手帕上帶了血。
第三口了。
他把手帕攥成一團，塞進袖子裡。
「傳令。」
「全城戒嚴。」
「百姓不准上街。」
「私藏箭書者，斬。」
「傳播蜀軍消息者，斬。」
「有異動者——」
他頓了一下。
「先抓，後審。」
鍾會領命。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大將軍。」
「殺百姓容易。」
「殺完了，誰來守城。」
司馬師閉上眼。
沒回答。
門關上了。
書房裡只剩他一個人。
窗外的風穿過門縫，把桌上的公文吹翻了幾頁。
司馬師伸手按住。
翻開的那一頁，是今日糧草簿。
他沒拿算盤。
拿過一截燒剩的炭條，在公文空白處劃了幾筆。
日耗四千八百石。
存糧四十萬石。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在下面寫了兩個字。
八十三。
炭條斷了。
碎屑落在紙上，黑的。
劉禪不用攻城。
等就行了。
司馬師把炭條扔掉。
靠在椅背上。
頭風又犯了。
他摸到桌角的藥碗。
藥涼了。
一口灌下去。
苦。
——
弘農。
中軍大帳。
劉禪在堪輿圖前站了半個時辰。
蔣琬的糧草調度消息到了。
渭水的平底船終於派上了正經用場。
這回裝的是糧。
不是石頭。
陳到掀簾進來。
「陛下，箭書射完了。」
「一百二十支。守軍截了七十多支。」
「夠了。」
劉禪沒回頭。
「他下令不准傳消息，百姓就知道消息是真的。」
「假消息不值得禁。」
陳到不說話了。
劉禪從堪輿圖前走回桌案。
坐下來。
拿過方略。
提筆。
「建興二十九年，正月二十。」
「過弘農。兵合十萬。」
「箭書入洛陽。」
「魏延南門紮營。」
擱筆。
他看著帳外的天色。
灰濛濛的。
雲很低。
還要下雪。
雪天趕路苦。
但守城更苦。
城裡的柴火不夠，雪天燒不起炭。
他有十萬人的體溫。
司馬師只有八十三天的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