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
潼關。
天沒亮。
城牆上掛著的曹魏旗幟被北風吹得稀爛。旗杆斷了兩根,沒人管。
拋石機砸了七天七夜。
城樓塌了三座。女牆豁口能過馬車。
守將坐在城門洞裡。甲片碎了一半,臉上全是灰。
手裡攥著從城外撿回來的帛條。
鄧艾被俘。陰平全軍覆沒。
他看了一百遍。每一遍都覺得後背發涼。
城裡還剩兩千兵。能拿刀的不到八百。
糧倉還有存糧,夠吃五天。
但五天之後呢。
「將軍。」
親兵蹲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城南的兄弟們,昨晚跑了三十多個。翻牆出去的。」
「往哪跑的。」
「蜀軍那邊。」
守將沒說話。
他把帛條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吐出來。紙的味道發苦。
城外的拋石機又響了。
今天的石頭比昨天多。每一塊砸下來,城牆裡頭就掉渣。有兩段已經裂了縫,拿木頭撐著,一碰就倒。
「將軍,蜀軍又喊話了。」
喊話的人嗓門大。站在射程之外,手裡舉著一面白旗。
「潼關守軍聽著——」
「鄧艾已降!司馬昭退兵!你們沒有援軍了!」
「大漢天子有令,日落前開城,全軍免死,官復原職!」
「日落後不降,破城之日,守將夷三族!」
守將站起來。走到城牆豁口的位置。
探頭往外看。
蜀軍的營地連綿十里。炊煙升起來,一縷一縷的。
他們在做飯。
不急。一點都不急。
守將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兵卒。
沒人跟他對視。全低著頭。
有個年輕的兵捧著空碗,坐在牆根下,眼眶紅的。
守將把頭盔摘了。
扔在地上。
「開門。」
親兵猛地抬起頭。
「將軍?」
「去把白旗掛上去。」
守將走下城牆。一步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
他把佩劍解下來,擱在城門洞的台階上。
「弟兄們,卸甲。」
沒人猶豫。
甲片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
潼關的城門,從裡面打開了。
木軸轉動,發出沉重的嘎吱聲。
晨光湧進來。
門外站著蜀漢的騎兵。馬沒動。人沒動。
陳到騎在最前面。手裡的環首刀收在鞘里。
他看著從城門裡走出來的曹魏降兵。
沒有喊殺。沒有混亂。
只有一群放下兵器的人,排著隊,走到路邊蹲下。
陳到翻身下馬。走進潼關。
城門洞的牆上被拋石機震出了裂縫。地上全是碎磚和幹掉的血跡。
他抬頭。
看著潼關的城樓——或者說,城樓剩下的那堆爛木頭。
轉身。朝後面揮了揮手。
蜀漢的騎兵魚貫而入。
馬蹄踏在潼關的青石板上。聲音傳出很遠。
——
劉禪沒有第一時間進城。
他在大帳里等消息。
蔣琬的糧草調度還在路上。渭水的平底船終於派上了真正的用場——這回裝的是糧,不是石頭。
陳到回來復命。
「陛下,潼關拿下了。」
「守將呢。」
「跪在城門外等著。」
「沒打?」
「沒打。開的門。」
劉禪端起碗。喝了口粥。小米粥。蔣琬從關中調來的。
「給個校尉銜。識時務。」
陳到點頭,出去了。
劉禪放下碗。走到堪輿圖前。
潼關的位置,插上了一面紅旗。
從潼關到洛陽,六百里。
中間再沒有天險。
「傳令魏延。」
劉禪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司馬昭退了。別追太緊。把他往洛陽趕。」
寫完,封好,交給門口的騎兵。
八百里加急。
——
子午谷外。
魏延沒追。
他接到劉禪的手令之前,就沒打算追。
司馬昭的六萬人撤得快。拔營的時候連帳篷都沒拆,扔了一地。
魏延帶人在曹魏營地里翻了半天。翻出來三千石糧食。兩百匹馬。還有一堆來不及帶走的兵器。
張翼在旁邊擦刀。
「將軍,陛下的意思是讓司馬昭回洛陽?」
「讓他回去。」
魏延站在子午谷口。
風大。颳得他鬍子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窄得要命的山道。
三十六年前,他站在丞相面前,在沙盤上畫了一條線。丞相說太險。他爭了幾句,沒爭過。那年他二十八。
今年他六十四。
五萬人,十天,走出來了。
張翼湊過來。「將軍?」
魏延收回目光。
「傳令。全軍修整一天。」
「明天開拔。」
「去跟陛下會合。」
——
洛陽。
司馬昭帶著六萬人退進了洛陽城。
城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的曠野空蕩蕩的。
蜀軍沒追過來。
這不是好消息。
不追,說明劉禪不在乎他跑到哪。跑來跑去,都在口袋裡。
大將軍府。
司馬師坐在主位上。
司馬昭站在下首。
兩兄弟面對面。沉默了很久。
「潼關降了。」
司馬師開口。聲音比平時低。
「知道了。」
司馬昭的嘴唇動了動。
「鄧艾降了。」
「路上聽說了。」
「淮南那邊,諸葛誕的兵到了潁川。」
司馬昭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收緊。
「大哥,洛陽能守多久。」
司馬師扶著桌沿站起來。走到窗前。
洛陽城外的護城河還沒凍透。水面上浮著碎冰。
「洛陽城牆高三丈。護城河寬五丈。」
「城裡有存糧四十萬石。」
「加上你帶回來的六萬人,城中守軍八萬。」
「劉禪的拋石機再厲害,也砸不透夯土城牆。」
「只要守住三個月。淮南那幫人就會跟蜀漢搶地盤。」
「到時候,漁翁得利。」
司馬昭聽完。沒接話。
三個月。
四十萬石糧。八萬人吃。滿打滿算,日耗糧近五千石,撐不到九十天。
這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
是餓不餓得起的問題。
何況城裡還有二十萬百姓。
「大哥信這個?」
司馬師沒回答。
「去布防。」
司馬師擺手。
「東門、南門加高城垛,堆滾石。」
「北門封死。」
「西門留著。」
司馬昭皺眉。
「留著?」
「預留退路。」
司馬師的聲音很平。
「死局翻不了盤的時候,能跑幾個是幾個。」
司馬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書房裡只剩司馬師一個人。
他重新坐下。拿過案頭的公文。
上面全是告急文書。西線丟了。東線反了。南線塌了。
偌大一個曹魏,縮成了一座洛陽城。
司馬師把公文推到一邊。
拿出一張白紙。提筆。
寫了一行字。
——「曹魏祚短,非戰之罪。」
寫完。又劃掉了。
換了一行。
——「父親大人,兒不肖。」
墨跡暈在紙上。
他沒寫第三行。
把紙揉了。扔進火盆里。
火苗跳了一下。把紙吞了。
——
正月十五。
潼關。
劉禪站在城樓上。
魏延的五萬人到了。跟中路軍會合。
十萬精銳。
加上姜維在西線牽制郭淮的五萬人。十五萬大軍。三面圍洛陽。
東邊是諸葛誕的淮南叛軍。
洛陽。四面皆敵。
趙雲沒來。留在長安看家。
但他托陳到帶了一張紙條。
「老臣的槍,陛下替老臣扎進洛陽城裡。」
劉禪攥著紙條。看了很久。
折好。塞進甲片的縫隙里。跟當初永安的那張「出峽」一樣。
貼在心口。
夜深了。大帳里只剩一盞油燈。
劉禪坐在堪輿圖前。
從潼關到洛陽的六百里路,他用指尖劃了一遍。
指尖停在洛陽。
司馬師在裡面。八萬守軍。四十萬石糧。
夠吃三個月。
劉禪把手收回來。
三個月太久了。
他要的不是圍城。是破城。
司馬師在賭淮南跟蜀漢自相殘殺。那就不能給他賭的時間。
「傳令。」
劉禪打開帳簾。
外面的雪停了。星光落在十萬人的營帳上。
「明日卯時。全軍拔營。」
「東進。」
陳到接令。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馬蹄聲很快響起來。傳令騎兵的火把在營地里劃出一道道光線。
十萬人。
沿著官道。
向東。
洛陽在六百里外。
劉禪騎在馬上。沒回頭。
背後是潼關的殘壁。
前面是曹魏最後的都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