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夜雨下得很好。
原本桓易還嫌棄這場雨把身上搞得濕噠噠的,現在心中卻只有對通江市變幻莫測的天氣的感謝。
任何靈能技藝的使用都需要消耗靈能,即便是公輸念也不能例外。
他是第三能級,也不過只是代表著他的靈能強度是第三能級的水平,相對靈能量也是第三能級的水平。
但靈能強度達到第三能級,並不意味著血肉強度也同時達到第三能級。
靈能術士可以使用靈能,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來加持自己的戰鬥表現。
然而一旦靈能量急劇消耗,趕不上恢復,那麼靈能對戰鬥表現的加成自然會減弱。
公輸念從頭到尾都用著【定限轉移】。
在桓易的視角里,他知道這個特性叫做【定限轉移】,在別人的視角里,這就是公輸念專有的靈能技藝。
而使用專有的靈能技藝,不可能不消耗靈能。
無論是雨水擊打在其身上,還是攻擊擊打在其身上,被轉移掉的部分都必須消耗公輸念的靈能。
換而言之,抵消的傷害越大,對應的公輸念的靈能消耗也越大。
這場夜雨雖然實質上沒有什麼傷害,但畢竟還是有物理質量。
當每一滴雨水落在公輸念的身上時,都能消耗掉其那麼一絲的靈能量。
正常情況下,這點消耗,一個呼吸就恢復抵消了。
可在此時他又使用了術戒,用的次數越多,效果維繫時間越長,消耗量更是驟然倍增。
而原本雨水帶來的消耗也就變得明顯。
因為術戒上銘刻的是他人靈能技藝的效果,想要激發這些效果,同樣需要消耗對應的靈能量。
現在公輸念看似進入了隱匿,並且還能進行偽瞬移,同時身上也披著一層轉移攻擊的殼。
可謂是糞怪中的糞怪。
但這樣的狀態也意味著對方此刻的靈能消耗巨大到難以想像。
通過靈能印記從靈界中獲取游離靈能的速度,會遠比不上消耗的速度。
公輸念此刻的藍條在急劇減少。
當藍條降到一定界限之下時,他就不得不退出這個狀態。
因為若是靈能徹底耗空,以他現在的血肉強度,自然是沒法遊刃有餘地應對王將。
以往玩遊戲的時候,因為操作的是第三能級的蘇黎鳶,自然容錯率更高。
至少能扛住公輸念的兩下甚至三下攻擊,若是操作得當,也能通過拖時間將公輸念拖到回退BOSS階段。
但如今失去了最重要的底牌,也就是死亡重置術戒,現在的公輸念已經沒有最具威脅的三階段了。
此刻只要將其靈能消耗到一定程度,他就會不得不選擇停止使用隱匿術戒與偽瞬移術戒。
最後只保留【定限轉移】變為第一階段。
桓易靠觀察雨水無故消失的區域,判斷著公輸念的位置。
同時因為隱匿術戒會被過強的靈能波動干涉效果,當他靠近桓易的時候,只要想用較大的靈能出力攻擊,就一定會短促地讓隱匿術戒的效果消失。
不過只要狀態一穩定,公輸念便能再一次快速地恢復隱匿狀態。
所以他剛才對夏知幸動手的時候,並不是刻意威嚇桓易才露出身形,而是公輸念想要攻擊就一定會顯露出身形。
桓易不能像之前遊戲中操作蘇黎鳶那樣去輕鬆的戰鬥。
死一次還有無數次機會。
他現在的容錯率很低。
死了就是真死了。
就像夏知幸一樣,中了一劍之後便已經奄奄一息。
桓易顧不上為失去了一個很好的抗壓隊友而傷心。
他終於從身上掏出了一直都備著的底牌,專為公輸念所準備的、加料過的靈爆彈。
原本這是為最開始的那次刺殺所準備的,一直沒有能用上,但桓易也不可能不帶在身上。
畢竟已經招惹了公輸念,萬一被他用什麼方法找上門來,終究要有抵抗的能力。
他向周圍的四個方向都丟出了靈爆彈。
那些靈爆彈還沒有落地,便凌空爆炸,撒下了一片煙塵。
這些煙塵混在雨幕之中,瞬間與水汽結合,變得更大更濃。
公輸念立刻被下沉的煙霧所覆蓋,同時渾身炸出了明顯的靈光。
這些混在靈爆彈里的是妖魔的殘渣,通俗的話來說就是實體混沌(妖魔)的骨灰。
這些骨灰就是製作靈能干擾彈的原材料。
因為具備干擾靈能的性質,公輸念處於這片煙霧之中的時候,不可避免地讓具有轉移性質的防禦被動地開始轉移這些骨灰。
同時靈能的消耗量瞬間向上攀升了一截。
桓易甚至能夠清晰地看到公輸念在煙塵中移動帶出的軌跡。
桓易同樣也會被這些妖魔骨灰給干擾到靈能的使用,但是蘇黎鳶增幅給他的特性卻不會受此干擾。
赤色流星燃燒靈能所轉換出的血肉加成,在效果持續的時間段里,就是最真切的血肉強度。
如果說正常的靈能術士使用靈能提高戰鬥表現,是塑造靈能攻擊,或是像公輸念這樣塑造靈能鎧甲作為防禦。
這種情況下的靈能術士更像是加裝了額外引擎與裝甲的載體。
出力大,也抗傷。
但載體本身,即靈能術士本人,依然存在生物意義上的弱點。
如果公輸念的血肉強度也是第三能級,恐怕剛才蘇黎鳶的那一劍就很難奏效。
若不是蘇黎鳶那一劍傷害極高,也不會讓桓易後續補上的攻擊立刻就觸發公輸念身上的反刺殺術戒。
靈能術士的能級,一般而言都是以靈能強度為主。
畢竟血肉可以通過植入義體甚至是穿著機動裝甲來補強。
可若想承載足夠的靈能,靈能術士本身的血肉強度是不能太低的。
若是靈能強度與血肉強度相差太多,就很容易變成臨界者,並且更加快速地向著非人的那一端墮落。
也幸好公輸念向來依賴自身的靈能。
若真說起來,連他的戰鬥技巧其實都顯得平平無奇。
多半是平時戰鬥靠著靈能強度力大磚飛就可以了。
畢竟現在現實界的靈能上限還只有第三能級,他若不是真理司祭這樣敏感的身份,早就該聲名赫赫,甚至在大組織那裡都有身份備案了。
桓易通過赤色流星所轉化出來的血肉強度不受妖魔骨灰的干擾。
公輸念卻沒有這樣的能力,他的【定限轉移】可是消耗靈能的大戶,更別說他還驅動著隱匿術戒。
桓易擲出靈爆彈的時機恰好卡在公輸念要使用偽瞬移術戒的時候。
公輸念幾乎是一頭鑽進被妖魔骨灰覆蓋的區域。
原本按照常理,他本不會被這樣距離下的靈爆彈炸傷。
然而桓易所追求的根本不是造成有效的傷害,而是通過這些妖魔骨灰的干擾,讓公輸念的靈能量迅速地下降,直至退出現在的狀態。
妖魔骨灰甚至在同時干擾著隱匿術戒的效果與【定限轉移】的效果。
公輸念若是想節省靈能,這兩種狀態幾乎都不能長久地保持。
桓易在此刻點燃了身上所有的靈能。
周身綻放出比之先前任何時刻都要璀璨的湛藍色光焰。
這些光焰觸及到妖魔骨灰卻沒有如公輸念那樣被干擾後渾身炸出靈光的表現。
靈能是在桓易的體內燃燒,而非體外。
光焰只是靈能快速爆發與消耗的一種呈現形式,但並非無害。
若與其他物質接觸,也一樣會出現侵蝕的效果,畢竟這是桓易的靈能所點燃的火焰,自然能灼傷其他的東西。
因為周圍覆蓋著煙霧的緣故,他已經看不到夏知幸躺在何處。
桓易掏出了懷中的強化劑。
剛才沒有丟掉,現在倒是用上了。
這管針劑的原材料大抵是靈能術士身體上所採集到的靈質材料,也就是那些靈能術士自身靈能印記或者靈能迴路的部分。
這款針劑能讓鄂子錚獲得臨時的靈能並將整體能級推到第三能級。
那麼現在若是桓易自己使用,他本就擁有著極強的靈能操作精密度,因為戰力同步器的緣故,靈能強度的數值也來到了第三能級。
若是使用這款針劑,他非但不會像鄂子錚那樣出現狂暴化的副反應,甚至藉由赤色流星燃燒靈能的性質,還能進一步地將暴漲的靈能量給燒掉,從而避免身體因狂暴灌入的額外靈能出現畸變。
原本暗殺公輸念,就是考慮使用這些靈爆彈,將其從第三階段強制逼退回第一階段,同時依靠陽山幫的電磁狙擊炮將其擊殺。
畢竟沒有了靈能,公輸念的血肉強度也不過就是第二能級的水平,電磁狙擊炮只要直擊,他就必然重創甚至當場死亡。
現在沒有了陽山幫的電磁狙擊炮,桓易手中的業火也是靈能武裝,不便於在此刻的煙霧中使用。
不過沒關係。
蘇黎鳶的特性,以及手上這管被夏知幸扔來的強化劑,給了桓易另一種選擇。
公輸念沒有退出這片煙霧。
桓易都已經近在咫尺,難不成他現在還要退到煙霧外面,等著桓易走出來?
公輸念的靈能量在飛快地下降,自然回復的速度完全跟不上。
他舉起重新奪回的緋影,率先撤銷了幾乎已經無用的隱匿術戒,同時發動了偽瞬移術戒,對著桓易刺來。
終究沒敢提前撤銷靈能鎧甲上附加的【定限轉移】,畢竟他根本搞不清楚王將還能弄出什麼花樣來。
必要的防禦在完成攻擊之前是沒法撤下的。
公輸念還是擊空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老鼠玩弄的蠢貓,顯得可笑而又可悲。
然而還不給他憤怒的機會,桓易在讓開攻擊的同時,身上爆發出的光焰亮度幾乎讓公輸念有一瞬間睜不開眼。
接下來,攻守逆轉了。
桓易丟掉手中已經空掉的強化劑。
打入強化劑後,其他靈能術士的靈能印記碎屑或者靈能迴路碎片在他的身體中快速地流轉,並與靈界形成溝通。
前所未有的靈能量從身上冒了出來。
照理說,桓易現在本就已經被自身第二能級極限的靈能給折磨得苦不堪言,若是再有超出便會成為臨界者,甚至立刻變為混沌。
然而這些靈能在出現的一瞬間就被桓易直接點燃,轉化為了對於血肉強度的加成。
桓易感覺自己的力量在一瞬間……暴增,乃至勁增!
單純的血肉強度立刻突破了三十大關,甚至向著五六十的強度直奔而去。
而公輸念的靈能強度也不過就只有五十多。
公輸念在那一瞬閉上了眼睛,然後立刻睜開。
可當恢復視線的那一刻,迎面出現的便是一個不斷變大的拳頭。
那拳頭帶著湛藍色的光焰,狠狠地砸在了公輸念無孔的面具上。
陡然的傷害,讓他當即無法在這片煙霧中維繫【定限轉移】的效果。
伴隨著咔嚓的碎裂聲,公輸念的無孔面具當即碎裂開來。
拳頭的餘威不止,進一步砸在了公輸念的鼻樑上。
迎面一拳,當即讓公輸念腦袋嗡嗡,兩眼發懵。
桓易控制著發力的方向,並沒有向著水平的位置傾瀉力量,而是向著斜下方。
這一擊將公輸念砸到了地面上。
像公輸念這樣養尊處優的真理司祭,又怎麼能在單純的肉搏上比得過王將這種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暴徒。
對方的靈能量已經不足以維繫【定限轉移】,至於什麼偽瞬移、隱匿,更談不上。
公輸念立刻想要揮劍,卻被桓易另一隻手狠狠地掐住了手腕。
桓易用力一翻,將失去了【定限轉移】保護的公輸念的手腕折了個對翻。強烈的劇痛讓他將緋影脫手。
形勢居然在這一瞬間逆轉。
無數偶然在這一刻促成了當下的結果。
公輸念尚且還有反擊之力,桓易現在沒有時間思考這些巧合的不合理之處。
先贏,再談其他。
他現在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趁著江邊的大風還沒有將這片煙霧吹散、公輸念的靈能還來不及回復的時候,將這個敵人徹底滅殺。
失去了緋影,公輸念的反擊並不致命。
終究還是有些戰鬥經驗,公輸念用倖存的那隻手狠狠地砸在了桓易的胸口。
他雖然靈能量大幅度被消耗,但依然還沒有消耗殆盡。
只是不保持【定限轉移】,不使用術戒,單純為揮出的拳頭提供附加的動力,還是能夠做到的。
桓易被公輸念的這一拳打中了胸膛。
他不是不能避開,而是避開的話就會給公輸念重新取回緋影的機會。
他幾乎是生吃了這仍舊有第三能級水平的一擊。
口中發甜,胸口隱痛。多半是瞬間斷了幾根肋骨。
不過沒關係,再來。
因為沒有避讓,桓易與公輸念之間的距離依然很近。
公輸念一個翻身想從地上撐起來,桓易卻如流氓一般弓下腰身,擒住公輸念的雙腿,將其提了起來,同時狠狠地再摔在地面。
一次。
兩次。
三次……
地面不斷下陷,下陷,再下陷……
這是純粹的血肉暴力。
公輸念身上的鎧甲逐漸出現了裂痕。
這些裂痕隨著一次又一次與地面的接觸而變得逐漸明顯,最終碎裂。
公輸念上半身的鎧甲,除了頭盔和臂甲尚且完好,其餘部位均是碎裂成了點點星芒,再也維持不住具象化的狀態,立刻在周圍妖魔骨灰煙霧的干擾下消散。
這同時也意味著公輸念再沒有足夠的靈能能夠用作攻擊或者防禦。
桓易鬆手,將公輸念幾乎已經沒了意識的身體摔在了剛才砸出的深坑裡。
正準備上前扭斷其脖頸,公輸念的雙眼突然恢復了清明。
套在手上的某枚術戒發出了光芒。
桓易伸手想要抓住公輸念,卻只見眼前倏地一空。
公輸念竟留著最後的一部分靈能用來發動偽瞬移術戒。
他要衝出這片煙霧的籠罩。
夜雨的水汽雖然讓煙霧變得又濃又厚,但江邊的風可不是那種徐徐的涼風,而是大風。
這片煙霧其實已經被吹得有些稀薄。
若讓公輸念衝出去,或許很快就會開始回復靈能,並且有能力連續發動偽瞬移術戒。
他要是全力逃命,桓易也不敢保證自己一定還能再逮到他。
桓易雙腳一蹬,立刻根據公輸念方才的面向判斷其這次發動偽瞬移術戒後的落點。
他張開雙手,要將其重新逮住。
然而這一抓卻落了空。
公輸念已經是絲毫的風度都沒有,他是蜷著身子完成的偽瞬移,近乎於在地面匍匐。
桓易按照其奔跑的姿勢預估,自然是抓了個空。
公輸念立刻又一次發動了偽瞬移術戒。
只要衝出這片煙霧!
只要能衝到這片煙霧外面!
公輸念已經不敢想自己能反身贏過現在的桓易。
對方既不受這些妖魔殘渣的干擾,血肉強度也已經達到了與自己靈能強度近乎平齊的水平,不然也不能將身上的靈能鎧甲擊碎。
已經不可力敵。
但是對方肯定也和自己一樣,靈能總是會消耗的,不可能身上一直燃著那奇怪的光焰。
越強的靈能技藝消耗就越大。
公輸念第二次的偽瞬移爭取出了更多的時間。
他在落地的一瞬間,同樣從懷裡掏出了原本就放在身上的強化針劑。
桓易剛才做了什麼,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現在自然也能通過給自己扎針來快速恢復靈能。
先前因為自身已經出現了一定的畸變,他不敢隨意使用這個強化劑,想要更多地觀察別人使用後的效果。
如今卻也容不得他顧及那麼多了,再不用就要被活生生打死在這裡。
公輸念此刻幾乎是匍匐在地面。
然而當他從懷中掏出強化針劑的那一刻,一旁揮出的短刀扎在了他的脖子上。
「公輸念……」
夏知幸虛弱的低吼聲傳入了公輸念的耳中。
她的左手壓住公輸念的手,沒有讓其將強化針劑打入身體。
同時那柄短刀也徹底將其脖頸貫穿。
公輸念上半身現在只有頭盔與臂甲完好,夏知幸不能保證一擊貫穿其頭顱,自然是選擇了脖頸這個位置。
心臟處會有肋骨阻隔,若是刺偏了便很難一擊致命。
但是脖頸處的頸骨縫隙,只要掌握技巧,便能一擊制敵。
公輸念蜷著身子,想要捂住不斷流出鮮血的脖頸。
然而夏知幸的右手一直狠狠地壓在短刀刀柄上。
桓易自然在這瞬間趕到。
江邊的大風將此處的煙霧剛好吹散。
桓易低頭看著地面發出模糊嘶鳴聲的公輸念,自懷中掏出業火,對著其頭顱砰砰兩槍。
公輸念的嗓子不再發出嘶嘶聲,手臂也不再掙扎。
他的雙眼失去了光彩,最終既沒有看向王將,也沒有看向夏知幸,只是怔怔地看著一片空地。
還沒來得及見到「真理」。
公輸念最後的思緒閃過,便再無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