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是工於心計,反而越容易在預料不到的地方失算。
原本的計劃應該是在宴會上挾持鄂子錚,並將其利用血銅幫與真理教派作為掩護所犯下罪孽的罪證公之於眾。
在這樣一場慶祝剿滅血銅幫與通江市治安提高的宴會上,諸多相關的大人物在場,記者也在場,甚至還有剛從北方前線退役的老兵。
通江航運雖是通江市最大的財閥,卻也並非完完全全隻手遮天。
還是有許多人和通江航運沒那麼親密。
只要將事情捅出來,鄂子錚此後都無法光明正大地見人。
至於將其打成重傷,其實更像是計劃中附帶的發泄。
現在出了一連串的變故,原本最主要的公布罪證的環節直接就消失了。
臨時應變跟著綁匪,終究還是教訓了鄂子錚一頓,甚至遠比原計劃預想的傷得更嚴重一些。
與其說是報復,最後卻淪為以刻意折磨為主,反倒沒了預想中那麼快意。
不過再怎麼說,蘇黎鳶都邁過了一個心坎。
同步率上升,實力也到了第二能級,該有的特性衍生也有了。
本來是好事。
過程是錯的,結果是對的,也能接受。
只是就這麼莫名其妙來到了秋栩支線該來的地方,甚至不得不提前面對公輸念。
剛才桓易也思考過拒絕夏知幸的提議。
然而權衡之後卻發現,夏知幸的提議雖然看上去簡直像是靈機一動,但確實已經是這個情況下最合理的選擇。
扭頭就離開?
夏知幸憑什麼放他離開?
本來就有真理教派的人在監視,這場相遇既然發生了,衝突幾乎就不可避免。
再一次放走了王將,夏知幸的下場恐怕……沒有恐怕,幾乎是必然的,她會被公輸念徹徹底底地處理掉。
何況她已經是一個隨時會變成妖魔的臨界者,就像一顆隨時隨地會爆炸的炸彈。
用之即棄,或者順手處理,都是很合理的事情。
所以桓易沒法扭頭就走。
他扭頭就走,就必須以敵人的身份,和夏知幸以及作為監視者的真理執事做過一場。
可要是真交戰了,二對二的情況下僵持不下,也必然招來公輸念的關注。
倒不如直接答應夏知幸的提議,化敵為友,共同對敵。
從成為王將到現在,桓易已經發現,完全按照攻略信息來制定計劃本來就不可靠。
當他端著酒杯在王將的主座上睜開雙眼的時候,劇情就立刻成了一種參考。
只是參考。
而拿這種不確定性的參考信息來制定自以為萬無一失的計劃,現在想來著實可笑。
如今已經什麼都不用再多想了。
既然Boss就在旁邊,干就完事兒了。
真是攻略做多了,都快忘記原來為什麼會玩遊戲。
因為戰鬥刺激,因為劇情有趣,因為角色澀氣。
這些才是原來的本心。
自己現在已經不是攻略博主了,還不如找回本心。
桓易擺正了心態。
壓下槍口,對著地上躺著的敵人開了一槍。
蘇黎鳶此刻才趕了上來。
看到地上被補刀完成的屍體,她略有些氣喘,胸脯上下起伏著。
為了保證隱蔽性和速度,她自然也是沒有撐開靈能屏障,更何況靈能還要留到後面戰鬥再用。
她現在渾身已經被這場夜雨淋得濕透,桓易給她做的偽裝並不是一點都不防水,但是在劇烈的跑動以及雨水的沖刷下,也顯得有些不夠結實了。
蘇黎鳶抬手擦了擦臉,順帶將翹起的一塊填充面部的仿真皮膚揭下,已經可以看出原本精緻的臉型。
「你們跑這麼快,我跟不上呀。」
蘇黎鳶提著緋影,有些無奈地說道。
「跟不上也要跟上。」夏知幸冷冷地回道。
她瞥了一眼蘇黎鳶的樣貌,藏起了眼底那份驚愕。
她先前早就見過這位通江航運少爺的未婚妻,自然認識這張臉。
可是,她居然是王將的同伴?
難以置信。
要知道先前就是王將的血銅幫綁架了這位吳越蘇氏的大小姐。
天知道他們是怎麼廝混到一起。
現在出現在這裡,難不成他們還是一起綁架了鄂子錚?
夏知幸也就這樣簡短地思考了一瞬,很快便將這些多餘的事情拋之腦後。
這些現在都不重要。
當下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帶著王將去找公輸念那個畜生。
先前為了勸秋栩離開,夏知幸不得不帶著秋栩重新回到苗圃孤兒院這裡。
因為這裡有養父留下的東西,光憑自己說,秋栩雖然相信但還是不想離開。
帶著秋栩去看看養父留下的那些東西,或許能讓秋栩相信自己。
卻沒想到被公輸念搶先一步,畢竟養父選的這處地方確實不起眼,再加上旁邊是個福利性質的孤兒院,其中又都是些普通人,倒真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不過她已經在剛才抽空去了苗圃孤兒院。
雖然沒有直接和秋栩接觸,卻也按照她們年幼時一起玩耍所定下的方式,悄悄給秋栩傳遞了信息。
那時候她就有考慮,如果確實沒有希望逃跑,就一定是要跟公輸念拼個你死我活的。
只是在這裡戰鬥,很難不牽連到秋栩和苗圃孤兒院的孩子們。
幸好苗圃孤兒院本身也是養父所建,與作為住所的那處別墅一樣有著密室,甚至兩者之間還有隱秘的通道。
公輸念應該還沒有發現這些地方,若是真發現了,恐怕也早去找秋栩了。
畢竟秋栩才是養父真正的女兒,而自己不過是用來掩護秋栩存在的養女。
公輸念那個畜生,天天認定了自己好像是養父的試驗品。
實際上養父老早就放棄了在真理教派中所進行的實驗,他最終所想的也不過是讓秋栩健健康康地長大。
而自己這個養女也從未被養父進行過什麼奇怪的試驗。
養父只是在收養她後,等到她差不多明白事理的時候,便將一部分事情告訴了她。
這本身就是一種交易。
原本作為孤兒的夏知幸獲得了親情,甚至還能獲得養父的財富,唯一需要做到的便是保護好秋栩。
在沒有意外的情況下,就算夏知幸一點良心沒有,這也是一筆好買賣。
更何況到頭來,這些財富反而成了累贅,真正牽絆住她的反而是與秋栩之間的友誼,以及對苗圃孤兒院和養父難以割捨的感情。
交易早就不是交易,而是在歲月遷移中,轉化為了夏知幸不得不擔起的責任。
雖然曾經是真理執事,但是養父對夏知幸也是視如己出的。
甚至在外人眼中看來,她就是養父真正的女兒。
至於被寄養到苗圃孤兒院的秋栩,也不過就是這位善良富豪的女兒青梅竹馬的好友。
一定要躲起來啊,秋栩。
即便兩人之間那麼的心有靈犀,夏知幸幾乎有九成九的把握秋栩會接收到自己的提醒,帶著孩子們躲起來。
然而凡事都有萬一。
她現在只想帶著王將和公輸念同歸於盡。
越快越好。
「不用跟上了。蘇黎鳶,你趕緊退遠一點,先藏起來,不要暴露。」桓易低聲喝道。
蘇黎鳶不明白桓易為什麼如此刻意地壓低嗓音,但是下一刻她就明白了。
一連串的靈能光柱如流星群墜落,砸到了他們周圍。
一般而言,靈能是很難被壓縮成這樣的狀態,並如此密集地遠程投射。
不過這個「一般」也只是針對於第三能級以下的靈能術士。
光柱如雨點般落下,一時間甚至將三人周圍的雨水都蒸發殆盡,與方才桓易用業火射出的靈能子彈威力截然不同。
靈能光柱落地之後便猛地炸開,就像是飛彈落地。
蘇黎鳶倉促之間撐起靈能屏障,退回林間。
桓易說過要聽他的。
而一時間,這種被靈能光柱如炮火般洗禮的攻勢,也讓蘇黎鳶不禁心中有些許動搖。
吳越蘇氏是有第三能級靈能術士的,不過對方基本不會如此狂暴地放出靈能。
故而除了在訓練場上偶爾見到屬於吳越蘇氏的第三能級靈士用體術指點族中後輩之外,她倒也未曾如此切實地感受到第三能級的壓迫感。
人還沒有見到,便如同在面對一個炮兵營。
公輸念還沒有抵達這裡,但是他在往這裡突進的同時,也對這塊區域進行了暴力的攻擊覆蓋。
夏知幸手中的強化劑,以及作為跟蹤者的真理執事身上都有定位追蹤器。
公輸念聽到通話斷掉,並且抬頭確認監控的時候就發現監控的畫面有些不對。
之後便立刻向著兩個定位追蹤器的位置前進。
夏知幸的背叛,只能說不出意料。
不過她居然有本事讓苗圃孤兒院的人從自己的眼皮底下藏起來,也算是留了一手。
看來自己還沒有把前輩司祭留下的東西給挖掘完全。
夏知幸在這裡生活了那麼多年,終究還是要比自己要熟悉環境。
公輸念沒有浪費時間。
既然不能順手處理掉旁邊苗圃孤兒院裡面的人,便立刻趕去確認和夏知幸勾結的人是不是王將,以及另一個人拿著的是不是自己的緋影。
他冷漠地將手下的死亡放置在腦後,意識仿佛脫離了身軀。
但身體中始終未曾褪去的憤怒已經開始燃燒。
只待尋找目標之後的徹底爆發。
他可以用足夠龐大的靈能達到短途飛行的效果,但是旁邊還有另一伙人在和通江航運交火。
在沒有完全確認和夏知幸勾結的人是誰之前,他還不想如此引人注目。
人還沒有見到,攻擊卻是可以開始了。
套上與真實的鎧甲幾乎無異的靈能鎧甲,那是他獨有靈能技藝的造物。
蠻橫地前進,樹木、灌木叢通通無視。
無關緊要的雜物在他的逐漸提速下,盡數湮滅在了鎧甲之上。
若能從空中觀察,便能發現,林海如同摩西分開的海洋一般,延伸出一道長長的空隙。
前進的同時,公輸念不忘雙手分別凝聚出碗口粗細的靈能光柱,如同投擲標槍般將其投射而出。
極強的靈能操作精密度讓他能夠如喝水一般簡單地壓縮凝練自身的靈能,同時在他的最大攻擊範圍內,他也能將自己的攻擊精準地投射到應該落到的地方。
遠望便是一片流星從大地上升起,在夜空中劃出逆向的星雨,再迅速墜落。
也幸好是一旁的山林上燃著青色的大火,不然光是這些如流星般升起的靈能光柱便能吸引到周圍絕大部分的注意力。
甚至若有心欣賞,似乎還能稱之為一番奇景。
可是對於處於流星墜落區域的桓易和夏知幸來說,從天而降的可不是什麼奇景,而是追魂索命的惡意。
之前暗殺公輸念的時候,桓易也基本將其攻擊方式見了個遍。
無需像蘇黎鳶那般感到窒息,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桓易沒有著急撐起靈能屏障,而是如同雨中跳舞一般,在這些致命的流星間遊走。
Boss戰已經開始了。
每一分靈能都要落到實處。
蘇黎鳶可以因為經驗不足不得不撐起靈能屏障,桓易卻不行。
現在每省下來的一分靈能,都會切實地在與公輸念交戰之後轉化為勝算。
一旁的夏知幸同樣沒有撐起靈能屏障,但與桓易在流星中遊走的做法不同,那些流星仿佛有一部分就是追著她在下落。
夏知幸只能通過快速的移動以及大幅度的改變位置來躲避,而不能像桓易那樣精巧地用身法微操。
兩者的閃避方式,以及對應所展現出的戰鬥風格截然不同。
夏知幸在快速的突進中也注意到了王將的移動方式。
從第一次見面交手,她就意識到王將並不是那種暴力輸出的類型,而是更喜歡通過精確的計算,一步又一步穩健地將勝利攫取,甚至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效率感。
若是經驗、智慧、實力皆不足,這樣的做法只是自討苦吃。
可王將卻絕不是會自討苦吃的人,他有這個資格去精巧地算計。
兩人所體現出的狀態完全不一樣。
桓易在攻擊無法觸及的地方輕巧地遊走,而夏知幸卻是被攻擊攆著東奔西跑。
桓易分出心神注意到了夏知幸的狀態。
當然沒空看戲,現在夏知幸可是自己的臨時隊友。
要是這會兒就寄了,過會兒抗壓的就只有他了。
「你身上肯定有追蹤定位的東西!」
「我還用你提醒?」
夏知幸焦急,她早就在閃避的同時迅速檢查著渾身上下,然而沒有。
口袋、衣服、鞋子,這些東西本來就沒機會被公輸念動過手腳。
最有可能的是什麼?
她捏緊了手中的強化劑。
多半是在這個裡面。可是,這是自己用來跟公輸念魚死網破的東西。
要丟掉嗎?
這會兒扔掉了,過一會兒想再拿到手可就不行了。可若是不丟掉,那就是連公輸念的面都沒見到就要被遠程攻擊給消耗完了。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連身上有東西都找不到嗎?」
桓易冒著被直擊的風險湊近了夏知幸。
按理來說,像剛才指揮蘇黎鳶遠離那樣,離開夏知幸周圍越遠才越安全。
可桓易捨不得這麼個上好的抗壓隊友。
從夏知幸身上覺出幾分猶豫,桓易大聲喊道:
「你在猶豫什麼?你是不是知道公輸念在用什麼東西定位你?明明是你提出來的建議,現在卻在給我們拖後腿嗎?」
「這是我的底牌!我不能丟掉!」
「鬧麻了。能被敵人用來定位的底牌,還是底牌嗎?你腦子放清醒點!」
夏知幸心猛地一沉。
桓易說得沒錯。
可是就這麼丟掉嗎?
「那你幫我拿著。」
夏知幸乾脆把手中的強化劑對著桓易拋出,自己則向著相反的方向移動。
桓易下意識地將東西抄在手中。
不出所料的是,攻擊也如同有了眼睛一般開始黏著他。
不過相比於夏知幸的橫衝直撞,桓易立刻便有技巧地開始移動。
反覆打過公輸念這個Boss,甚至面對過主線時期更加暴力的公輸念,桓易此刻依然能夠保持著一定的遊刃有餘。
他仿佛能提前預知到這些流星會落在哪裡,甚至連頻率都瞭然於心,不會因為閃避這種遠程攻擊而浪費任何多餘的體力與靈能。
他捏了捏手中的東西,定睛一看。
是這個玩意兒?
這不是原來鄂子錚用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