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倚峰絲毫沒有隱藏自己的意思。
他大咧咧地擰碎了苗圃診所的後門把手,在秋栩與夏知幸的注視下走了進來。
隨手抖去手上的碎屑,將有些後移的漁夫帽向前挪了挪,但依舊露出那雙凹陷在眼眶裡的小眼睛。
碩大的眼袋很好地放大了眼睛原本很小的缺陷。
或許是為了有更值得注意的外貌特徵,他留了一頭帶卷的中長發,恰好披到肩上,下巴上還蓄著一撮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鬍鬚。
如果不是打扮得還算乾淨,興許會被誤以為是地下城區巷道里的流浪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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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診所不應該沒到關門的時間嗎?怎麼就不接待客人了?」他抽了抽鼻子,對著面前的秋栩與夏知幸說道。
夏知幸的臉上毫不掩飾地出現了厭惡的表情。
「周倚峰!誰允許你跟蹤我的?」
她鬆開握緊著秋栩手腕的手,往前多站了幾步,將自己的好友護在身後。
秋栩下意識揉了揉留有紅印的手腕,但還是立刻反手拽住了夏知幸的衣袖,防止對方在自己的診所里與別人大打出手。
不是因為擔心診所被破壞,而是方才與夏知幸說話的空隙,她便看到診所門外的監控有陌生的人影晃動。
或許只是來得不湊巧的客人,或許是別的什麼人。
但如果這會兒真打起來,在這通江市里,一旦有人報警,夏知幸立刻會因為臨界者的身份而陷入窘境。
即便她們占理,警方也一定會對夏知幸做出帶有偏見的判定。
「什麼跟蹤?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不要以為長了一口尖牙就可以血口噴人。」
周倚峰隨手將門掩上,從工裝馬甲口袋裡掏出幾張疊起來的相片。
他將那幾張相片夾在指間隨意晃了晃,卻立刻奪去了夏知幸乃至秋栩的視線焦點。
第一張照片的背景,便是苗圃孤兒院。
夏知幸下意識磨蹭著自己的利齒。
所幸有秋栩死死拽住她的衣袖,不然她當即便要衝上去把那些相片搶到手裡看個明白。
周倚峰不屑地搖搖頭,嘴中發出輕輕的嗤笑聲,仿佛施捨般將那些照片丟到地上:
「拿去看吧。還冤枉我跟蹤,我可是來給你們送好東西的。」
夏知幸沒有急著彎腰。
但那些相片散落一地,有兩張翻扣在地上,有的一眼就能看清。
第一張照片背景分明是苗圃孤兒院,相片中的人便是秋栩和夏知幸最為熟悉的員工和孩子們。
照片中還有幾個不和諧的人物。
通江航運的鄂子錚,以及周倚峰與幾個櫻庭劇組成員。
孩子們面帶笑容將這幾人簇擁在相片中間,最前方還拉著一道橫幅:
【感謝櫻庭劇組……捐贈物資……】
照片很新,照片中的周倚峰和眼前的周倚峰完全是同一個打扮,鬍子和頭髮的長度都沒有明顯變化。
秋栩自然也看到了這張照片。
她有些搞不懂為什麼夏知幸要如此生氣。
以她的視角來看,櫻庭劇組願意去苗圃孤兒院慰問並捐贈物資,雖然明顯帶著並不純粹的善意,但那也是善意。
只要苗圃孤兒院受益了就行。
與一無所知的秋栩不同,夏知幸此刻只感覺渾身發涼。
這張照片多半就是這幾天拍的,時間很近。
而自己和秋栩恰恰最近一周沒有回過苗圃孤兒院,再加上前幾天被派去血銅幫執行對王將的暗殺與回收計劃,自然沒法注意到櫻庭劇組這些人的動向。
此刻當周倚峰帶著照片來到診所,夏知幸就知道,自己是被警告了。
或許在今天之前還只是不經意的暗示。
公輸念偶爾會像長輩一般關心夏知幸的日常生活,假惺惺地勸她多陪陪朋友和家人。
那時夏知幸便明白,公輸念明明知道自己的養父已經去世,平時自己也是以個人活動為主,偏偏要提什麼朋友家人,那自然是知道秋栩和苗圃孤兒院的存在。
如今周倚峰的到來,等於將這種威脅轉到了明面。
或許在公輸念被人襲擊之前,他就有了要敲打自己的意思,如今只不過是順水推舟。
夏知幸的手悄悄向袖管中挪動,卻被秋栩攥住。
真想殺了他們!
殺了公輸念,殺了周倚峰,殺光這些真理教派的狗!
秋栩輕輕捏了捏夏知幸握拳的手,輕巧地從夏知幸背後跳了出來,弓著腰麻利地將地上的照片撿到手上。
「謝謝你這位先生,原來你是來給我們送照片的。只不過壞掉的門鎖,還請幫忙賠償一下。」
她的語氣輕鬆而活潑,眼睛中泛著狡黠。
她何嘗看不出此刻夏知幸與周倚峰之間已是劍拔弩張,特別是夏知幸的情緒本就不算穩定,此刻周倚峰明明就是刻意在激怒她。
自己必須堅定地站在夏知幸的身旁,就算看不明白這兩人為何如此,也必須支持夏知幸。
她用「你」和「我們」。
立刻清晰地表達出了周倚峰是不速之客,而秋栩和夏知幸是一起的。
「還是醫生小姐會說話。」周倚峰猥瑣地打量了秋栩幾眼,不咸不淡地笑笑。
夏知幸像是生怕秋栩被周倚峰的眼神占了便宜,立刻又將秋栩護至身後。
「我不是小孩子。事到如今,大家就要一起面對,過會兒把話跟我說清楚。」
秋栩細細的聲音傳入夏知幸的耳中,倒讓夏知幸那雙蘊著靈能光彩的雙眼都不再因憤怒而抖動。
「送完東西就滾吧。」夏知幸瞪著周倚峰,惡狠狠地說道。
不過她已經顯得極為克制。
若是此刻真只有她和周倚峰兩人,夏知幸必然從袖管里掏出短刀衝上去把周倚峰切做臊子。
「你怎麼就一點都不懂得尊重呢?做特型演員,不聽導演的話;接待客人,擺不出笑臉。」
周倚峰無奈地搖著頭,用看似惋惜的語氣盯著夏知幸說道,「麻煩仔細看看那些照片吧。我今天來,可不只是送東西。」
秋栩接過夏知幸塞進手中的照片。
第一張是苗圃孤兒院。
第二張是苗圃診所。
第三張是自己和秋栩聚餐的照片。
第四張是大廳主座上的王將和倚靠著王將的女僕。
第五張是一個模糊的人影。
照片中依稀能辨認出對方的體型與相貌。
單獨看第五張倒還好,但此刻拿著第四張和第五張兩張照片一前一後對比,便能發現第五張照片中的人影與王將的身形十分相似。
至於相貌,雖然截然不同,或者說沒法清晰對比,但神態卻驚人地相似。
善於易容的夏知幸一眼就察覺出第五張照片可能拍到的是王將。
「上次分給你的任務你沒辦好,老闆沒有跟你說什麼。最近老闆有事,沒空直接給你派活兒。最後那張照片,你自己看著辦。」
周倚峰又抽了抽鼻子,似乎是聞到了診所內的消毒水味有些不適。
因為秋栩只是夏知幸的朋友,對真理教派應該沒有了解,周倚峰此刻沒有說得很明了,但他相信夏知幸肯定聽懂了。
「先生,本店今天已經提前歇業了。如果沒有別的什麼事,還請你出去。」秋栩笑眯眯的,話音甜美。
不過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鬆開了拉著夏知幸的手,反倒是從一旁的手術盤裡摸出幾把手術刀來,站到了夏知幸的身前。
她已經不提什麼門鎖不門鎖了,手術刀在燈光下泛著鋒利的光。
周倚峰縮了縮脖子,抬手壓了壓帽檐遮住自己的雙眼,沒有再多說什麼,準備轉身離開。
倒不是他整不出更惡劣的活兒來噁心夏知幸,而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對的是兩位第二能級的靈能術士。
若真打起來,吃虧的只會是他自己。
不過之前被夏知幸惡語相向的仇,如今也算是還給對方了。
周倚峰心中一陣舒爽,想著最近司祭大人因為受傷,更要倚重自己這個親信。
至於像夏知幸這樣的,空有實力卻得不到司祭信任的執事,早就該老老實實幹那些苦活累活去。
不過夏知幸最近鬼鬼祟祟的,指不定這一次的活兒再干不好,就要被司祭大人清理門戶了。
他陰惻惻地笑了幾聲,倒沒有再說什麼狠話,拿起手機發出暗號,準備讓外面放哨的幾人一起進來再一起出去,好顯得人多勢眾,讓自己離開得不那麼窘迫。
結果他站著等了一會兒,外面居然沒反應。
不對。
周倚峰背後寒毛直豎,又扭頭望了望站在原地沒動的夏知幸與秋栩。
再轉過頭,他便與推開後門的男人大眼瞪著小眼。
「你他媽是誰?」周倚峰剛把話喊出口,便結結實實地挨了桓易一記直拳。
「我靠,哪兒來的邪異?怎麼還穿著衣服?」桓易嘴裡念著,這一拳好懸沒給周倚峰的鼻樑打歪。
周倚峰頭頂的漁夫帽劃出一道輕飄飄的弧線落到了地上,露出了他實際稀疏、嚴重後退的髮際線。
桓易不依不饒,繼續擺出一副要消滅虛體混沌(邪異)、維護市民安全的樣子。
抬起一腳就踹在周倚峰左腎的位置。
周倚峰正準備撐起自己的靈能屏障,卻不料靈能印記的位置被面前這個二愣子一腳踹了個正著。
流動的靈能霎時斷了流,體表剛泛出的靈能光暈當即消散。
周倚峰是極為依賴靈能的靈能術士,對於血肉的鍛鍊並不在意,甚至於說極度缺乏近戰經驗。
按理來說不到第三能級很少有這種極端偏科的存在,畢竟第三能級之前靈能還沒法自如外放,若沒點近戰能力,這樣的靈能術士除了防禦力出眾,戰鬥力甚至不如訓練有素的士兵。
周倚峰捂著左腎,也就是他靈能印記的位置。
整張臉幾乎擰成了賴皮狗的醜樣,再加上稀疏的長捲毛和下巴的鬍子,更是說不出的滑稽。
不過此刻他終於有空隙放出自己的靈能屏障了。
桓易赤手空拳擊打在周倚峰如刺蝟般的靈能屏障上。
重點不在於結構,而在於特性。
周倚峰是個精英怪,桓易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對方的紙面數據是靈能比王將略高、血肉比王將低,但重點是特性。
從特性來看王將的是【無界超導】,而周倚峰的則是【排異反應】。
【排異反應】
從表現上看,是接觸到周倚峰的靈能,便會受到其靈能的反向侵蝕。
換而言之,這就是披著反甲的精英怪,打他就要掉自己的血。
若是放在平時,桓易肯定懶得理會這種有毒的癩皮狗。
不過此刻旁邊還有秋栩在,大不了受傷了讓秋栩免費治療一下,反正看周倚峰的樣子也不是來當客人讓醫生治療的。
更重要的一點是:
外面的五個人都做掉了,裡面的這個,還能放走不成?
桓易如同感受不到疼痛。
或者說,周倚峰靈能反向侵蝕帶來的痛楚,反倒讓他感受到了平靜。
以痛抑痛,比剛才生吃冰塊還要來得暢快。
他酣暢淋漓地轟出雨點般的拳頭,無不擊打在周倚峰靈能屏障的脆弱點處。
不出幾息,周倚峰那帶了毒的靈能屏障便無法再撐住了。
對付這種帶毒盾、穿反甲的敵人。
初遇者若想將其制服,要麼靠血厚硬耗,要麼靠爆發輸出一擊秒殺,還有一種就是打出真傷。
桓易不屬於這其中的任意一種。
他可不是初遇,不會被這種小把戲給初見殺。
他如同暴徒般撕碎了周倚峰的靈能屏障,抬手扼住了這隻癩皮狗的咽喉。
「你敢殺我……你知……」周倚峰沒能把話說完。
桓易實在懶得聽他雜魚一般的臨死發言,死死遏住對方的咽喉不讓其說出話來。
不一會兒周倚峰就雙眼翻白。
桓易抬手狠狠抽了周倚峰幾巴掌,根據反饋,確認對方不是裝暈,便鬆手讓其滑倒在地上。
秋栩還在一旁,倒是不好乾脆利落的殺人補刀。
這不利於建立他自己的形象。
不過這種賴皮毒狗,一套絲滑小連招帶走,不難。
第三能級都不是,還讓桓易吃透了信息差,怎麼都不能讓他翻出浪花來。
「秋小姐,好久不見。」桓易拍了拍手抖掉不存在的灰塵,對秋栩打了個招呼。
秋栩攥著的手術刀還沒放下,看清來人是桓易,這才鬆了口氣:「桓先生?你怎麼從後門……」
話沒說完,夏知幸已經從她身後閃了出來,短刀橫在身前,紫水晶般的瞳孔死死釘在桓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