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另一邊,馬德忠在悅來居的上房裡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推開窗扇,見街面上冷冷清清,連個敢伸頭的百姓都沒有,這才滿意地淨了面、用了早飯。
他坐在椅上剔著牙,把王保叫到跟前,從袖中摸出一張單子來——
上頭竟密密麻麻列著滕縣城中大小商鋪的字號、地段、本錢,也不知是從哪個渠道摸來的,竟是十分詳備。
「王保,你帶四個人去南大街。南大街是滕縣最熱鬧的地界,布莊、糧鋪、藥鋪、雜貨鋪,都扎在那條街上。你照著單子,一家一家地收。遼餉協濟稅,按鋪面大小、本錢厚薄折算,該多少是多少。另外,」馬德忠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在王保眼前晃了晃:
「每家再加五兩『孝敬銀』。這大冷的天,弟兄們不能白跑腿。」
王保接過單子,揣進懷裡,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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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爹果然周全。只是這孝敬銀,是收現銀,還是……」
「現銀。」馬德忠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說:
「咱家替皇上辦差,從來只收現銀。誰要是推三阻四,你就告訴他,這是給萬歲爺辦遼餉的差事,耽擱了軍國大事,莫說是封店,便是鎖拿入監,也是他自找的。」
王保心領神會,打了個千兒,轉身出了門。
他在院子裡點了四個最膀大腰圓的稅丁,又從馬廄里牽出五匹馬來,隨手抄起靠在牆邊的一面黑旗,往馬鞍上一插,吆喝一聲,便帶著人朝南大街去了。
另外三名小太監也各領了人,分赴東西北三片。
一時間,四路人馬從悅來居魚貫而出,黑旗在街巷間時隱時現,像是四把黑傘,緩緩撐開在滕縣的上空。
王保騎在馬上,穿過十字街口時,街面上的行人早已望風而避。
同乾爹馬德忠一樣,王保見了這般情景,心中也是得意萬分。
……
南大街是滕縣最老的一條商業街。
街面不過兩丈來寬,兩旁店鋪卻是十分密集。
若在往日,這條街算得上是滕縣最熱鬧的去處。
可今日,王保一行人走到街口,半條街的鋪子都已慌慌張張地上了門板,只留下幾條窄窄的門縫,門縫後頭是一雙雙驚懼不定的眼睛。
王保勒住馬,拿馬鞭朝街心一指,尖著嗓子喊道:
「都聽好了!咱家是稅監衙門馬公公麾下的王保,奉皇命來滕縣督查商稅!沿街大小商鋪,依告示所載,每家須繳遼餉協濟稅,外加孝敬銀五兩!識相的,把銀子備齊了,咱家驗過便走;不識相的……哼哼,封店、枷號,一個不少!」
他這一嗓子喊得又尖又亮,卻沒有人應聲。
王保等了片刻,不見有人出來答話,臉色便沉了下來。
他把馬鞭往第一家鋪子的門板上一指:「這家叫什麼?」
身後的稅丁翻開單子看了看:「布莊,『德盛布莊』,掌柜姓沈。」
「就從他開始。」王保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德盛布莊門前。
這德盛布莊在南大街上開了三十年,三開間的門面,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頭「德盛布莊」四個字寫得敦厚方正,據說是老掌柜當年花了幾兩銀子請本縣的一個舉人題的。
可此刻,那兩扇大門卻緊緊閉著,連臨街的窗板都上了個嚴嚴實實,只有門板與門檻之間漏出一道極窄的縫隙。
縫隙里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卻能隱約聽見裡頭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今早一大早,隔壁的趙貨郎披著半件棉襖,慌慌張張地拍他家後門,說稅監衙門的人在四城門口貼了告示,要挨家挨戶加征什麼「遼餉協濟稅」,沿街鋪子一個也跑不掉。
沈掌柜聽了這話,想起昨天傍晚那面在悅來居上空飄揚的黑旗,登時渾身汗毛倒豎。
他二話不說,拉起還在睡覺的兒子沈大柱,兩人摸黑把鋪子前前後後的門窗全上了一道槓,又將櫃檯底下壓箱底的十幾兩碎銀子用油布裹了塞進後院的柴火堆里。
忙完這些,天光大亮。
他叫老婆子和兒媳帶著孫子躲在後院地窖里,自己和兒子守在鋪子裡,大氣都不敢喘地聽著街面上的動靜。
隨後他聽見了馬蹄聲、腳步聲、和太監的吆喝聲,不斷地在心裡祈禱。
可他們終究還是被盯上了。
「砰」的一聲,門板被一腳踹得狠狠震動,震得門楣上的灰簌簌落下。
門後的橫槓被震得跳了一跳,卻沒有斷。
沈大柱一個箭步衝到門板後頭,用肩膀死死抵住那根橫槓。
沈掌柜也慌忙上前,幫著他兒子一起抵著。
父子二人疊著肩膀,死死頂著那根不住震顫的槐木槓子。
門外,王保站在緊閉的大門前,上下打量了兩眼,皺起了眉頭。
一個稅丁回頭道:
「裡頭上了槓,推不開。」
王保聞言,臉上浮起一絲冷笑。
他踱到門邊,抬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三下。
「沈掌柜,咱家知道你聽得見。把門打開,咱家跟你好好說話。你若不開,便是抗稅,抗稅的罪名你不會不知道吧?」
門內一片死寂。
沈掌柜靠在門板後頭,渾身僵硬,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老掌柜的想法很簡單,就是裝作沒人,盼著這夥人嫌麻煩,去禍害下一家。
門外,王保等了片刻,不見動靜,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
他退後兩步,扭過頭朝身後的稅丁不緊不慢地吩咐了一句:「把火把點上。」
那稅丁應了一聲,從馬褡褳里摸出兩根備好的松油火把,又從腰間掏出火鐮火石,嚓嚓幾下便打著了火。
松油浸透的麻布一沾火星便騰起一團橘紅色的火焰,濃黑的煙柱筆直地升上去。
王保接過一根火把,在手中掂了掂。
火焰映在他那張白淨無須的臉上,將他的眉眼染得忽明忽暗。
他抬起眼皮,又朝門內慢悠悠地喊了一聲:
「沈掌柜,天乾物燥,你這鋪子又是木頭房子,萬一走了水,可不好救。咱家替你數三聲,把門打開。一——」
門內,沈掌柜聽見王保的話,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這群太監,要放火燒了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