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布希的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喬治，既然今晚陸深當著我的面，把那頂八年後的王冠扔到了你的腳下……那從今天開始，我就不能再把你當成一個在德克薩斯玩泥巴的混小子來看待了。」
小布希心中一凜，立刻收斂了所有的散漫，將身子往前挪了挪，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老布希直勾勾地盯著兒子的眼睛，沉聲問道：
「你仔細想想，今晚在書房裡，陸深從進門到離開……他做得最厲害的一點是什麼？
是他背出的那些驚悚數據？是他手裡掌握的黑材料？還是他那股敢在總捅面前拍桌子的瘋勁？」
小布希認真地思索了片刻，臉色有些沉重地說道：「再怎麼說……父親，作為下屬，他今晚用危機來逼您，手段確實有些過於出格和跋扈了。」
「蠢貨！」
老布希毫不客氣地罵了一句，抓起桌上的雪茄剪在手裡轉了一圈，眼神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痛惜，
「如果你的眼光只能看到逼迫，那你這輩子最多也就是回德克薩斯當個混吃等死的農場主！」
老布希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里翻湧的火氣，在心裡默念了三遍「這是我親生的、這是我親生的、這是布希家族的血脈」，隨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沉得像是一記記悶雷，
「聽好了！
作為一個真正能成大事的領頭人，或者說……陸深今晚展現出來的，超越華盛頓所有政客的最恐怖的能力——
就是他總是有本事，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原本存在不可調和衝突的兩個死敵，瞬間變成休戚與共的利益共同體！」
小布希皺緊了眉頭，眼神里滿是不解：「不可調和的衝突雙方？父親……蘭利、蓋茨、陸深，還有我們布希家族，在過去這些年裡不一直都是同一個戰壕里的戰友嗎？」
老布希看著兒子那張茫然的臉，手掌在半空中僵硬地頓了頓，整個人氣得直打哆嗦，真恨不得一巴掌直接抽在這個不爭氣的長子臉上。
他揉了揉劇痛的太陽穴，靠在沙發上苦笑連連，
「上帝啊……保佑米利堅吧，也保佑布希家吧。
喬治，你長著這顆腦袋，難道平時只用來裝威士忌和棒球比分嗎？
過去這一年，白宮為了平息軍方和財政部的怒火，把蘭利推出去頂雷；蓋茨在國會聽證會上被民主黨人像審犯人一樣羞辱，陸深在海外的資金鍊被財政部處處卡脖子！
在今晚走進這間屋子之前，我們和蘭利之間，早已從同盟變成了棄子與棄車保帥的主子！
蓋茨心裡有怨，陸深手裡有刀，而我手裡有最高權力卻想卸磨殺驢！
這就是最尖銳的利益衝突！
但陸深是怎麼破局的？」
老布希身子前傾，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小布希，
「他沒有選擇在現有的爛攤子裡跟我爭權奪利，因為在舊有的框架里，這是一場殘酷的零和博弈！
蛋糕就這麼大！
如果只在現有的盤子裡分，我和蓋茨、陸深乃至無數家族，財團之間，永遠都是你死我活的絞殺！」
老布希的聲音拔高，帶著宏大的格局感，
「而陸深給出的解法是——
拋棄現有的殘羹冷炙，所有人把手裡的資源全部押上去，大家一起動手，在虛無之中創造出一個前所未有的超級大蛋糕！
他幫我翻盤贏下大選連任！
這是第一個被他強行做大的新蛋糕！
雖然在這個蛋糕里，蓋茨和蘭利要分走一部分內政和安全的最高主導權，我的絕對權力看似被稀釋了……
但是緊接著，第二步！
他直接跨越了四年的周期，承諾在把羅伯特·蓋茨推上總捅寶座....
第三步，也是最絕妙的一步——
他反手把你拉上了這輛車，
他硬生生在合眾國未來的歷史裡，為我們布希家族憑空造出了第二個、甚至更龐大的權力蛋糕！
即使大家分蛋糕的比例看似沒有變，但因為整個蛋糕被他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架構放大了……
最終的結果是什麼？
是今晚走出這間書房的所有人——我、羅伯特·蓋茨、陸深，還有你喬治·布希！
每一個人分到的絕對利益，都遠遠超越了原本在博弈中的極限！
原本可能在暗室里演變成一場血腥清洗的死局，被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變成了一場跨越多年的多贏盛宴！」
小布希坐在椅子上，只覺得自己的天靈蓋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敲開。
大腦深處泛起一陣陣麻癢的刺痛感。
那些平日裡在他看來複雜無比，晦澀難懂的政治學理論，在父親這番解剖屍體般的透徹拆解下，終於在他混亂的腦海里凝聚成了一道清晰而恐怖的閃電。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結結巴巴地總結道，
「也……也就是說……
陸深之所以能讓所有人為他賣命，不是因為他有多兇殘，而是因為……他永遠在為所有人無中生有地創造新蛋糕？！」
老布希聽著兒子的這句總結，雖然略顯粗糙，但總算是抓住了核心的脈絡。
他的呼吸終於平順了一些，整個人向後靠在沙發上，用慈愛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即將被推上歷史舞台的長子。
再怎麼愚鈍，再怎麼魯莽……這終究是他老布希的血脈，是布希家族未來在這片殘酷大陸上的扛旗人。
老布希轉過頭，再次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漆黑暴虐的夜空。
在那片無垠的黑暗深處，仿佛正有一雙清冷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這間書房裡正在發生的一切。
老布希沉默良久，才緩緩轉回頭，看著小布希，語重心長地說道，
「喬治……
記住我今晚的話。
從明天開始，不管你是在華盛頓，還是回到德克薩斯去準備你的棒球隊和州長選戰……
有事沒事，哪怕只是喝一杯咖啡、抽一根雪茄，多去找陸深坐坐，多找他聊聊。
聽他說話，看他做事。
這對於你的一生……不會有任何壞處。」
小布希的神情徹底嚴肅了下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我知道，父親。我其實一直很喜歡跟他待在一起……雖然有時候他身上的冷氣壓讓人有點喘不過氣來。」
「那是屬於頂峰之人的氣場。」
老布希端起已經沒有冰塊的溫熱威士忌，在指尖輕輕轉動著玻璃杯：
「陸深雖然現在既不是中央情報局的正職局長，更不是合眾國的民選總捅。
但是……喬治，他在邏輯上展現出的行事方法、對人性的精準拿捏、以及對龐大組織的操控藝術……
不僅值得你現在去拼命汲取、模仿、借鑑……
甚至……有朝一日，如果上帝真的瞎了眼，讓你小子真的踩著狗屎運坐進了白宮那間橢圓形辦公室……他的這套東西，依然是你壓制國會山和五角大樓的終極法寶。」
小布希知道，這是父親在將自己在二戰、中央情報局、聯合國大使以及副總捅與總捅任期內浸潤了半個世紀的人生哲學，毫無保留地傳承給自己。
他立刻正襟危坐，神色前所未有地認真：「父親....比如……」
老布希微微一笑，
「比如.....
如果你將來組建了自己的內閣，或者在德克薩斯帶起了一支屬於你自己的核心競選團隊……
當你的團隊裡，兩個最重要最得力能力最強的核心骨幹，因為權力、資源或者理念，產生了不可調和的劇烈衝突……
喬治，作為領頭人，你該怎麼辦？」
小布希微微一愣。
他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了自己在耶魯兄弟會和德克薩斯油田上的那些荒唐歲月。
他抓了抓下巴上的胡茬，腦子裡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
開他媽的派對！
把這兩個王八蛋灌醉，他媽的有什麼恩怨是一杯純麥芽威士忌解決不了的？
如果一杯不行，那就來一百杯，喝到兩個人在地上抱頭痛哭為止！」
但他看著父親那雙如同寒潭般深邃的眼睛，硬生生把這荒唐的渾話咽回了肚子裡。
他怕自己剛說出口，老頭子手裡的威士忌玻璃杯就會直接砸在自己的鼻樑骨上。
小布希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父親....請您指點我。」
老布希將雪茄按在菸灰缸里，身子前傾，
「明確各自的絕對邊界與任務分工，在組織架構設計之初，就儘量不要讓他們在同一條權力跑道上產生交叉與重疊；
如果現實環境決定了他們的業務交叉不可避免……那麼，務必動用你手中的最高裁量權，把他們兩個人強行綁成同一根繩子上的利益共同體，讓他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絕不能讓他們在內部演變成博弈的競爭對手！
這一點就是我剛才跟你講的....陸深今晚用來對付我和蓋茨的手段！」
小布希飛快地在腦海中記錄著，連連點頭。
老布希眼神如鷹，繼續說道，
「當內部裂痕已經產生時，不要試圖去做軟弱的說客和調解人。
你要立刻在外部設置一個必須由他們兩個人通力合作才能完成的專屬閉環任務！
通過極限的外部壓力，強迫他們增加對彼此底線的了解，拉近雙方的物理與心理距離！
如果外部沒有現成的壓力……那就去人工製造一個共同的『敵人』！
去樹立一個能同時威脅到他們兩人政治生命的強大競品，去樹立一個兇殘的對手和死敵！
在死亡與毀滅的共同威脅面前，內部所有的傲慢與偏見，都會在剎那間被求生的本能徹底粉碎，逼迫他們不得不背靠著背，團結起來為你做事！」
老布希說到這裡，嘴角冷笑，伸出手指直勾勾地指向小布希的鼻子，
「當現實的資源枯竭，利益衝突無法通過內部調配化解時……
嘗試去做大蛋糕！
如果連做大現實蛋糕的資源都沒有……那就去畫一個橫跨未來十年的宏偉藍圖！實在不行，就他媽的當場給他們畫一個大餅！」
老布希忍不住笑罵出聲：
「就像……今晚坐在那張沙發上的陸！
這小子在局勢最危急，資源最匱乏的關頭，竟然敢當著我的面，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給你這個連州長都沒選過的德克薩斯傻小子，畫了一張入主白宮的大餅！
偏偏這張大餅，把羅伯特·蓋茨給鎮住了，把我也給說動了，甚至……把你這個蠢貨的心魂，都給徹底勾走了！」
小布希聽到這裡，昂首挺胸，臉上洋溢著驕傲與自信。
他整個人容光煥發，仿佛那一頂虛幻的王冠，已經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他的頭頂之上！
老布希看著兒子那副意氣風發，渾然不覺前路兇險的模樣，眼底深處閃過了一絲疲憊。
他緩緩撐著沙發的扶手，站起了身來。
威士忌已經見底，夜色也已經深沉到了極致。
這場耗盡了他全部精力和心智的漫長博弈，終於在凌晨的鐘聲敲響前，畫上了最後的休止符。
老布希轉過身，邁著略顯沉重卻依然穩健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書房的大門走去，準備去迎接那短暫而冰冷的睡眠。
然而。
在走到門口的時候，
老布希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那張在陰影中如花崗岩般堅硬的面龐。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穿透了整整半個世紀冷戰風雲的冰冷徹骨，在靜默的書房裡留下了今夜最後的箴言.....
「誰承擔後果就由誰來做決策，永遠不要因為別人的催促、慫恿、道德綁架，就把自己置身於不利的境地.....
因為....
無人會為你承擔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