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的飯局...有一大半,其實都不是真正的吃飯。
尤其是設在維吉尼亞近郊那座屬於布希家族的私人莊園裡的晚宴。
長達二十英尺的桃花心木長桌上,鋪著十九世紀愛爾蘭純手工織就的亞麻台布。
燭台是純銀打造的維多利亞舊物,蠟油順著雕花的枝椏緩緩滴落,在冷風裡凝結成慘白而僵硬的淚痕。
法式銀制餐具在剔透的骨瓷盤沿碰出細碎而克制的聲響,偶爾間雜著幾聲低沉溫和的老錢輕笑。
一切都符合東海岸老錢家族最挑剔的規矩:體面、從容、帶著某種浸透了骨髓的居高臨下。
但就在這張鋪滿銀器與昂貴黑皮諾紅酒的餐桌上,剛剛經歷了一場沒有硝煙的圍剿。
白宮辦公廳的幾位幕僚,以及國務卿貝克手下最得力的幾名戰略分析官,借著微醺的酒意,在談及東歐與拉美自貿協定時,言語間綿里藏針地敲打了蘭利幾句。
他們用耶魯辯論社特有的華麗辭藻,暗諷中央情報局習慣了在下水道里弄髒雙手,卻不懂得在新時代的陽光下如何優雅地收割地緣紅利。
蓋茨當時只是端著酒杯,安靜地微笑,眼觀鼻鼻觀心,像是一尊石膏雕像。
不過,他看了看陸深,自己這個頭馬..
隨後,陸深當著老布希的面,慢條斯理地報出了那幾位幕僚在競選籌款委員會裡設立的三個離岸殼公司帳號,順便附帶了他們各自在波哥大與布魯塞爾不可告人的幾筆私人匯款時間戳。
隨後,陸哥抬起頭,衝著那幾張瞬間慘白如紙的年輕臉龐溫和地笑笑,輕聲問了一句:
「先生們,新時代的陽光確實很溫暖。但不知各位在享受陽光的時候,有沒有算過……把陽光折射進聯邦大陪審團的秘密卷宗里,需要幾毫秒?」
整張餐桌在一瞬間陷入了冰封。
布希沒有發怒,只是用亞麻餐巾擦了擦嘴角,眼神深邃地在陸深身上停留了一會,最後以長輩的口吻,輕描淡寫地把話題岔向了德克薩斯牧場的春耕。
飯局就此草草收場。
……
「呼——」
莊園主樓西側延伸出的一處露天觀景台上,夜風如刀。
小布希推開彩繪玻璃門,反手帶上門栓,將屋裡那些沉悶的雪茄味與虛偽的客套統統鎖在了身後。
露台外是一片連綿向下的冷杉林。
初春的夜霧從山谷里蒸騰而起,像一層厚重的裹屍布,將整座莊園乃至遠方波托馬克河的輪廓盡數吞沒。
小布希看向陸深,只覺得他媽的這傢伙偷走了他的人生!
太他媽勇了啊!
就陸副局長現在這模樣,上帝來都他媽的得給他三分面子,這道理小布希懂,但那幫傻逼幕僚不懂?
但小布希總覺得有點東西,自己沒想明白...
他朝著陸深走了過去,陸深正倚靠在冰涼的石欄上,晚風吹亂了他額前漆黑的碎發。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深灰色羊絨衫,領口敞著,整個人像是看透了人間大戲後....滿是倦怠。
「法克!屋裡那幫人身上的香水味,熏得老子快吐了。」
小布希大步走上前,嘴裡罵罵咧咧地咕噥著,伸手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包揉得有些發皺的萬寶路,抽出一根,反手遞給了陸深。
陸深順手接了過來,叼在唇間。
「咔噠。」
小布希掏出一隻老舊的黃銅Zippo打火機,熟練地單手滑開火石。
防風的橘紅色火苗在黑夜裡驟然竄起,照亮了他那張帶著德克薩斯陽光粗糲感卻隱隱藏著幾分精明的臉龐。
小布希用手掌擋著風,親自把火苗湊到了陸深的面前。
陸深吸了一口,菸頭在黑暗中明滅不定,辛辣煙霧順著夜風被扯成碎縷。
「老弟啊……」
小布希也給自己點了一根,狠狠嘬了一口,轉過頭看著陸深,眼神裡帶著種只有浪蕩子之間才有的共情與嘆息:
「我知道,墨爾本那一整年……你心裡是有大情緒的。
真的,老弟,這事兒我全理解。
那幫坐在華盛頓頂層的老頭子就是他媽的這麼玩弄權術的。
要換作是我……
法克!
要換作是我替他們扛了雷、殺了人,轉頭被一腳踹到澳洲去數袋鼠,我他媽早直接拎著行李投奔民主黨那邊去了,非得把這幫老王八蛋的底褲都給掀了不可!」
陸深微微側過頭,煙霧繚繞中,他靜靜地打量著身旁的這個中年愣頭青。
在如今的華盛頓圈子裡,人人都覺得老布希的長子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在耶魯讀書時酗酒鬧事,在德克薩斯開採石油賠得底朝天,滿嘴髒話,毫無東海岸世家子弟的端莊優雅。
但在陸深看來,這個看似智商平平的傢伙,情商卻高得驚人。
他抬起手拍了拍小布希的肩膀,嘴角勾起若有若無的冷笑:
「喬治,有些話,你他媽敢說……我都不敢聽。
這話要是傳進你父親耳朵里,明天被發配去非洲數斑馬的,可就不止我一個了。」
小布希聞言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緊閉的玻璃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自嘲的苦笑,
「法克!
有時候我坐在家裡看那些老傢伙開會,我常在想,陸,你要是個純血統的白人……你要是姓個洛克菲勒或者卡文迪許,那他媽今天這間屋子裡,還有貝克和那幫小兔崽子什麼事?
什麼問題都不復存在了!」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煙,壓低了聲音,話語間有著咬牙切齒的真實敬佩,
「這幫蠢貨在宴會上跟你耀武揚威……可他們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你這些年在暗地裡為這個國家、為布希家做下的那些事,把他們所有人綁在一起,拔光了毛扔進修羅場裡,他媽的也沒一個人能做得到半成!」
「行了。」
陸深抬手打斷了他,
「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提多了傷胃。
再說了,你和我兩人談這些虛無縹緲的假設,連一個美分的價值都擠不出來。」
小布希把半截菸頭按在石欄上狠狠碾滅。
夜風愈發狂暴,吹得他身上的羊毛西裝獵獵作響。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玩世不恭藏了藏,轉過頭,那雙原本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了罕見的凝重,
「陸……我聽蓋茨說,你直接把話挑明了?
你真的覺得……我父親今年這場大選,會被人從那張椅子上活生生地拽下來?」
陸深深吸了一口萬寶路,辛辣的尼古丁在肺葉里狠狠轉了一圈。
他仰起頭,將濃霧吐向了頭頂無星無月的虛空。
「喬治,我問你。」陸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父親那幫自詡為天下第一智囊的競選幕僚,是不是打算把《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正式草簽時間,一路推遲壓後到今年的十月份?」
小布希微微一愣。
他抓了抓那頭微卷的褐色短髮,臉上閃過一絲茫然與遲鈍,隨後點了點頭:
「對啊……上周的家庭閉門會上,貝克和競選委員會的頭兒是這麼說的。他們說這是最絕妙的『十月驚奇』,把簽字儀式恰好卡在三場全美總捅電視辯論——也就是十月十一號、十五號和十九號的前置窗口期。
這不對嗎?
借著自貿協定簽署的最高潮,在電視直播里把老頭子塑造成冷戰後全球自由貿易的總操盤手,借勢橫掃整個辯論場……」
「絕妙?」
陸深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冷酷的嗤笑,
「這不叫絕妙,喬治。
這叫在戰場上把自己的胸膛扒開,露出心臟,然後微笑著邀請對面的狙擊手把子彈打進來。」
小布希眯起眼睛,整個人靠在冰涼的漢白玉雕花欄杆上:「有……有那麼嚴重?」
「哎……」
陸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在冷風中飄散,
「這等於把自身在內政上最具爭議最脆弱的政策軟肋,在選情最膠著....全美注意力最集中的生死關頭,親手送進了對手的重炮射程之內。
民主黨和那些潛在的挑戰者,在辯論中只需要做一件事.....連續三場,死死咬住北美貿易協定對本土產業和就業崗位的毀滅性衝擊,藉此在全美兩億選民面前,將你父親徹底塑造成一個只在乎跨國財團財報完全不顧普通工人生死的冷血精英總捅!
原本可以提前在春天或者夏天釋放,隨後利用幾個月時間逐步通過公關和遊說消化的政策爭議,被這幫自作聰明的蠢貨,人為壓縮到了大選最激烈的決戰窗口期集中引爆。
這一下,會直接把你父親在中西部工業區的基本盤炸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小布希的神情僵住了。
他雖然不精通精密的宏觀經濟模型,但他是在德克薩斯的油田和農場裡摸爬滾打長大的。
他明白底層的紅脖子和工人們在面對外來者搶飯碗時,會爆發出怎樣毀天滅地的憤怒。
「那……那幫幕僚難道就沒有任何對沖預案?」小布希急促地問道,雙手下意識地插進褲兜。
「預案?」
陸深轉過頭看著小布希那張寫滿驚疑的臉,眼神里儘是嘲弄,
「你父親的團隊,在談判文本里加入哪怕一條針對美國本土工人的勞工保護細則了嗎?
他們在財政預算里,提前向國會申請哪怕一千萬美元的『貿易調整援助』基金擴容方案了嗎?
什麼都沒有!
如果對手在辯論台上指著你父親的鼻子,痛罵墨西哥人正在用這份協定『偷走美國的工作』……你父親能做什麼?
他只能站在聚光燈下,用那些華爾街投行才會用的長期資本回報率和多邊貿易平衡去做蒼白無力的學術辯解!
他拿不出哪怕一項能夠實質性安撫俄亥俄州失業工人的政策承諾!
既沒有勞工標準的防護盾,又自廢了失業救濟的緩衝墊。
你父親的競選團隊正在親手把這份本該是歷史功績的協定,變成全美工會組織眼中『跨國企業的饕餮盛宴、產業工人的滅頂之災』!」
小布希一屁股坐回了露台的長椅上。
夜風呼嘯,山林深處的枯枝在風中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一群在黑夜裡哭泣的幽靈。
小布希任憑冷風吹亂自己的頭髮,額頭上卻不知不覺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耳邊,陸深那冷靜得令人髮指的聲音,依然像冰塊一般,一句接著一句砸下,
「還有財政。
根子時代大規模減稅與星球大戰計劃留下的巨額債務慣性,是客觀存在的物理規律,根本不可能靠幾句樂觀的口號在短期內扭轉。
即便海灣戰爭的開銷大部分讓中東那幫土豪買了單,聯邦國債的雪球依然在不可逆轉地膨脹。
到了今年,聯邦總債務占全美GDP的比重已經逼近三分之二!
每一年光是償還國債利息,就要生生吞噬掉數千億美元的財政預算空間!」
陸深又讓小布希丟了一根給他,火光照亮了他刀鋒般的側臉,
「更致命的是信譽的崩塌。
你父親為了填補赤字黑洞,在戴維營向民主黨掌控的國會妥協,簽署了增稅法案。
「『看我的嘴,沒有新稅』——這句話當年喊得有多響亮,如今在共和黨保守派選民的心裡,這道被背叛的傷口就有多深!
增稅造成的政治信任裂痕是永久性且不可逆的。
現在的局面是什麼?
一方面在赤字和債務的死鎖下,白宮根本拿不出任何大規模的國內財政刺激方案去救市;另一方面,如果不做強力刺激,中產階級和藍領選民就完全感受不到經濟回暖。
商務部報表上的GDP數字哪怕再好看再增長,普通民眾在生活里的真實體感,依然是無休止的裁員、工資停滯、以及隨時可能被銀行收回的房產抵押權!
宏觀經濟數據與民間的微觀體感發生了徹底的脫節。
兄弟,信貸緊縮、就業滯後……這些結構性的死結,正在成為對手最致命的彈藥庫。
單純依靠所謂的『擊垮蘇聯、打贏海灣戰爭』的外交神話,根本對沖不了普通美國家庭每天早晨拉開冰箱時的那種刺骨痛感!」
小布希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
他整個人蜷縮在長椅里,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張劣質的白紙。
他看著站在身前身姿挺拔如松的陸深,眼神里再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驚恐。
這他媽的有點像是一場早已寫好了所有死亡節點的公開處刑。
陸深轉過身,抬起右手,指向了莊園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天際線,
「看啊,喬治。
外部的威脅其實永遠不是最致命的。
真正將你父親推向懸崖的,是共和黨內部那座早已四分五裂的堡壘。
保守右翼對你父親的不信任已經徹底公開化了。
帕特·布坎南在新罕布夏州的黨內初選戰火,已經燒到了白宮的門檻上。
布坎南是共和黨內最極端的宗教保守派,是痛恨增稅的財政保守派,是反建制的狂熱民粹!
他把所有的炮火全部對準了你父親的一九九零年增稅,政府開支失控以及對自由貿易的軟弱妥協。
根據我們蘭利最新的內部密報,布坎南極有可能在新罕布夏州拿下接近40%的驚人選票!
一個現任的,剛剛贏得冷戰的合眾國總捅,在自己黨內的第一場初選中,被一個極端右翼政論家撕咬下近四成的血肉……喬治,這是對現任總捅權威的公開凌遲與終極羞辱!」
陸深的聲音沉了下來,
「黨內的分裂,直接帶來了兩道致命的內傷。
初選階段就要白白耗盡原本用來對付民主黨的大筆競選資金與你父親的精力。
他為了穩住基本盤,必須不斷向布坎南代表的極右翼低頭讓步;而他每一次向右轉,就會把中間溫和派的獨立選民大批大批地推向對手的懷抱。
而最致命的一點……
我們的陣營,已經沒有能掌控全局的帥才了。
李·阿特沃特……去年三月,腦腫瘤,三十九歲就死在了醫院裡。
這位共和黨建黨以來最陰狠最擅長操弄底層心理最頂尖的選戰大操盤手一旦缺席,共和黨全國委員會現在就像是一台被拆掉了車輪的老爺車!
基層的動員網絡,大額捐款的穿透力,地方輿論的引導……全面下滑!
而白宮的大管家約翰·蘇努努,去年底又因為公車私用的醜聞被迫狼狽辭職。
現在的白宮內部連個既懂國會博弈又懂鐵血選戰,能替你父親壓住場面的強硬操盤手都找不出來!
行政班子權責脫節,幕僚各懷鬼胎,後院大火連天,前線主帥還在做著千點光芒的春秋大夢!」
陸深微微俯下身,看著渾身顫抖的小布希,笑意森然,
「喬治,雖然中東的爛攤子和歐洲的殘局,蓋茨和我能幫你父親抹平……
但這並不代表,黨內那座堆積了數年的意識形態活火山會自動熄滅。
對手甚至根本都不用製造什麼石破天驚的新醜聞,他們只需要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經濟低迷的泥潭和增稅的舊帳,一點一點地把你父親這條老邁的巨龍,活生生耗死在今年的深秋里!」
……
長椅上的小布希開始神經質地抓撓著自己的頭皮。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急促地起伏,那雙原本屬於紈絝子弟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血絲。
他想要反駁。
他的本能在瘋狂地叫囂著,想要找出一兩個哪怕微不足道的論據,來證明眼前這個華裔年輕人是在危言聳聽,是在恐嚇他。
可是……他找不到。
一個字都找不到。
作為布希家族的長子,他清楚過去這一年裡白宮內部的混亂與齟齬,清楚父親在深夜獨自面對民調數據時的疲憊與暴躁,也清楚李·阿特沃特死後整個共和黨基層動員力的肉眼可見的潰散。
陸深所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是預言...是事實。
「呼……呼……」
小布希頹然地鬆開雙手,將整張臉埋在掌心裡,用力搓了搓,最後苦笑著抬起頭,舉起雙手做出了一個投降的姿勢,
行了……行了,我的好哥們,算我求你了,別再說了。
「法克……你他媽真是一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跟你聊上十分鐘,我感覺全世界的棺材板都在往我和我老頭子的頭上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