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利。
會議室。
會議桌兩側,整整齊齊地坐著三十幾位面色陰沉的中年與老年黑白人....哦...還有個小黃人。
他們當中隨便挑出一個,名字都足以讓南美洲某個小國的政權在二十四小時內灰飛煙滅,或者讓東歐某條主要鐵路線發生『無法解釋的機械故障』。
但在這一刻,這群在幽暗世界裡呼風喚雨的暗夜君王們,表情卻像是一群在初冬早晨等待屠宰場開門的衰老火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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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桌的正中央,羅伯特·蓋茨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眶裡布滿了血絲。
他把手裡那支昂貴的萬寶龍金筆重重地按在黃色的記事本上,
「先生們,會議開始。」
他環視了一圈這群面如死灰的部下,眼底浮起難以掩飾的厭倦,隨後把視線投向了坐在自己右手邊第一位的年輕人,
「在聽取各處的匯報之前……陸,你給大家打打氣吧。看他們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被降下國旗的是白宮,而不是克里姆林宮。」
唰的一聲,整間簡報室里三十幾雙疲憊且滿懷希冀的目光,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陸深的身上。
陸副局長手裡端著一杯散發著檸檬清香的熱伯爵紅茶。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雙排扣定製西裝,內搭挺括的白襯衫,領帶打著極規整的溫莎結,整個人清爽...優雅且帶著與整間屋子的頹喪格格不入的從容。
聽到局長點名,陸深放下茶杯。
隨後,他站起身來,環視了一圈在座的所有特務頭子,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放肆張揚,甚至帶著幾分嘲弄的笑意。
「各位,」陸深雙手撐在桌沿上,「怎麼,天塌了?
「四十年來,這棟大樓里的每一個人都在祈禱克里姆林宮的紅色巨人咽下最後一口氣;現在那個該死的巨獸終於把自己勒死了,屍體還熱乎著,你們卻坐在這裡,像是一群死了親爹的守墓人。」
「副局長,您沒看今早的《華盛頓郵報》嗎?!」
坐在長桌中段,主管近東與南亞情報分析的資深處長霍普金斯忍不住開了口,
「就在昨晚,我們那位尊貴的前任局長,海軍上將斯坦斯菲爾德·特納先生,在全國公共廣播電台和專欄里公開發表文章,把我們罵成了一群只會騙取納稅人血汗錢的白痴!
「他說.....『中情局在過去的十年裡,從未向歷任總捅準確預警蘇聯正面臨系統性的經濟與政治總崩潰,這是自1947年成立以來,最可恥最嚴重的戰略情報災難!』
「去他媽的特納!」
霍普金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幾名資歷同樣深厚的老特務眼中瞬間噴出了熊熊怒火。
在蘭利,斯坦斯菲爾德·特納這個名字,不僅是一個恥辱的符號,更是一場至今仍未結痂的血腥噩夢。
「那個穿著海軍制服的傻逼!」
霍普金斯胸膛劇烈起伏,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對面人的臉上,
「43年他在安納波利斯海軍軍校跟吉米·卡特睡上下鋪!
71年的同學會上,卡特佩服他當上了艦隊司令,他佩服卡特當上了喬治亞州州長,兩個自命不凡的蠢貨一拍即合!
「到了76年卡特一進白宮,第二年就把現在總捅位置上的布希趕走,把特納這個對秘密情報一竅不通的艦隊官僚塞進了蘭利!
「仗著總捅的寵信搞什麼『技術至上』的官僚改革,在77年的10月31日.....就在那個該死的萬聖節!
他一筆勾銷了八百二十名身經百戰的資深外勤特工和行動軍官!
萬聖節大屠殺!
他親手斬斷了蘭利在莫斯科、東柏林和哈瓦那用三十年時間紮下的全部觸角!
現在這個把我們的眼睛和耳朵全挖掉的罪魁禍首,居然有臉跳出來指責我們『未能預判蘇聯解體』?!」
霍普金斯還要滔滔不絕地痛罵下去,整間屋子裡的老派特工們群情激憤,眼看就要演變成一場聲討卡特時代遺毒的復仇控訴會。
陸深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虛按了兩下。
看起來,他的動作並不大,但卻帶著威嚴....咆哮的霍普金斯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樣,瞬間閉上了嘴,氣喘吁吁地坐回了椅子上。
「霍普金斯,停一停,喝口咖啡潤潤嗓子。」
陸深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特納是個什麼成色的政治破落戶,整個華盛頓心裡都有一本帳。
今天我們坐在這裡,不是為了給一個靠同學關係上位的前朝遺老開追悼會。」
陸深轉過身,沿著長桌漫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極具壓迫感的節奏:
「大家心裡都清楚,過去這兩年,從東歐劇變、柏林圍牆倒塌,到波羅的海三國的獨立公投,由局長和我牽頭、各處協同,呈遞給國家安全委員會和總捅每日簡報里的紅色預警,少說也有兩百份。
「我們準確預測了戈巴契夫的退讓底線,我們精確推演了八一九事變的流產概率,我們甚至連紅場降旗的具體時間窗口,都提前送到了布希總捅的堅毅桌上。」
陸深停下腳步,冷笑了一聲:
「但那又怎麼樣?
「在華盛頓,『真實』是最不值錢的消耗品,『政治需要』才是唯一的硬通貨。
白宮需要一個狂歡的『冷戰勝利之夜』來為明年的大選造勢;而國會山的先生們,需要一隻體型足夠大,肉足夠多且失去還手能力的替罪羊,來向全美選民證明他們正在削減赤字。
「今天早上全美各大早間新聞的核心敘事是什麼?是『中情局傲慢臃腫、官僚僵化,直到看CNN電視直播才知道蘇聯解體』。
「先生們,在這個由電視信號和報紙油墨構建的民主社會裡,真相併不取決於你在地下室里截獲了多少份克格勃電報,而取決於納稅人相信哪一個睡前童話!
「坦白講,如果不是過去兩年我們主導拍攝了《諜影重重》那幾部把中情局特工塑造成『孤膽英雄』的電影,在好萊塢和公眾輿論里提前攢下了點香火情,今天早上堵在蘭利大門口的就不僅僅是記者,而是拿著聽證會傳票的聯邦法警了。」
會議室里的喧囂直接無了....
這就是華盛頓的殘酷之處。
在對抗蘇聯的四十年裡,中情局是合眾國最鋒利的佩劍,是受盡恩寵的帝國寵兒;而當敵人的城堡轟然倒塌,握劍的手便立刻成了多餘的開支。
「陸副局長說得對。」
蓋茨摘下眼鏡,揉了揉發紅的眼角,
「蘇聯解體抽走了蘭利存在的全部合法性敘事。
國防情報局的將軍們已經在參謀長聯席會議上提議,接管我們所有的軍事情報衛星陣列;
商務部和財政部正在起草備忘錄,要求將全球經濟情報的收集職能劃歸內閣;
國會情報委員會更是起草了一份長達兩百頁的限制法案,準備徹底剝奪我們發起『特別隱蔽行動』的總捅直接授權。
「更不用說……我們在賓夕法尼亞大道的老鄰居了。」
說到老鄰居,蓋茨冷笑一聲。
在座的所有處長們心頭俱是一凜。
聯邦調查局,FBI。
「聯邦調查局是我們眼下最激進也最致命的捕食者。」
陸深清了清嗓子,
「過去的幾個月里,趁著蘭利的精力全部被吸在莫斯科和基輔的爛攤子上,FBI新局長威廉·索恩伯勒已經在司法委員會的聽證會上公開發難。
「他的藉口極其動聽.....先生們.....後冷戰時代的國家安全威脅正在多元化,跨國洗錢、毒品走私、國際恐怖主義與間諜活動的邊界正在模糊,為了保護本土安全,聯邦調查局必須擁有全球執法權與海外情報網絡。
「法克!
先生們,這是赤裸裸的越界,是對《1947年國家安全法》劃定的勢力範圍發起的地盤吞併戰!
陸深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嚴厲:
「軍事情報被DIA蠶食,經濟情報被財政部瓜分,海外行動被國會鎖死,國內反諜被FBI踩在腳下……
「如果我們在未來的三個月內拿不出一套徹底逆轉局面的打法,那麼蘭利大樓就將不可避免地淪為一座陳列冷戰文物的昂貴養老院!
在座各位手裡的預算會被砍掉六成,你們手下的外勤軍官會被遣散去當超市保安,而你們,將在這個位置上窩囊地數著日子等待退休!」
一片沉默。
沒有憤怒的咒罵,沒有激烈的反駁。
因為每一個坐在長桌旁的資深官僚都明白,陸副局長描繪的絕非危言聳聽,而是正在一步步逼近的滅頂之災。
在過去的幾年裡,正是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副局長,憑藉著神乎其神的戰略預判和狠辣精準的政治手腕,帶著整個蘭利在白宮面前予取予求,讓所有人手裡的黑色預算和年終績效翻了數倍。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嘗過了執掌帝國最高權柄的甘美滋味,誰又甘心退回陰暗的角落裡,去看國會會計和FBI探員的臉色?
「所以,」陸深猛地停下腳步,雙手按在桌沿上,「在座的各位都是合眾國最頂尖的大腦,有沒有哪位處長能站出來告訴我......
面對FBI伸進我們碗裡的這隻髒手,面對這場要把我們生吞活剝的問責風暴,我們……應該如何反制?!」
長久的沉默。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霍普金斯低下了頭,假裝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東亞處的負責人死死盯著自己的咖啡杯;行動處的幾位實權副處長目光游移,甚至連蓋茨,也只是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沒有人能回答。
在和平突然降臨的巨大歷史斷層面前,所有的舊經驗都成了廢鐵,這群曾經的暗夜獵手們,在規則與法律的絞索麵前徹底喪失了獠牙。
陸深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了一絲蒼涼與孤獨。
這就是人類權力的本質。
平日裡高高在上指點江山的官僚精英們,一旦脫離了舊有秩序的庇護,其脆弱與平庸便暴露無遺。
他們能執行最精密的暗殺,能偽造最完美的帳本,但當歷史的齒輪驟然轉向,他們甚至連自救的勇氣與想像力都湊不齊。
「操。」
陸深在心底用罵了一句,隨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在心底自嘲地嘆了口氣:
「真他媽帶不動。」
……
「既然大家都沒有頭緒……」
陸深直起身子,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隨意地端起已經微涼的紅茶抿了一口,
像是在自言自語.....但他的話卻又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膜,
「那麼,就只能由我們特別行動辦公室,把那個隱藏在聯邦調查局心臟里的『FBI史上最大間諜』,給揪出來了。」
嗯!?
這句話不亞於在密閉的會議室里引爆了一顆戰術中子彈!
「啪嗒!」
原本正神遊天外的蓋茨渾身劇烈一顫,手裡那支金筆直接脫手,砸到桌面滾落到了地毯上!
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中情局最高統帥,竟然像個被電擊的提線木偶一樣,當著全體部下的面猛地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蓋茨死死盯著陸深,金絲眼鏡後的瞳孔收縮成了針尖大小,聲音甚至因為震駭而變了調,
「陸……你剛才……說什麼?!蘇聯在FBI高層的間諜?!史上最Big?!」
整個簡報室里瞬間陷入了騷動之中!
三十幾名部門主管像是被按了通電開關一樣,背脊瞬間挺得筆直,呼吸急促得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如果說這話的是別人,在座的老特工們只會當成是一句輸紅了眼的瘋話;
但說話的是陸深!
是那個在過去幾年裡從不說一句空話,說一是一,說一是三也是三的陸副局長!
他說有,那他媽的就一定有!
他說史上最大,那就絕對能把華盛頓的天給捅出一個窟窿來!
但是...蓋茨局長為什麼也那麼激動?
陸副....你他媽連局長都瞞著?
不過,這不重要.....
「我的上帝……」霍普金斯的臉色從蒼白瞬間轉為了病態的潮紅,雙手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劇烈顫抖,「這是真的?!是哪個層級?行動部門主管?還是反間諜科的主任?!」
「安靜。」
陸深淡淡地吐出一個詞,就將整個會議室里沸騰的聲浪死死壓了下去。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瞬間從待宰羔羊蛻變成待發狂犬的處長們,眼底深處的冰冷愈發濃郁。
果然啊.....
在政治這門骯髒的藝術里,洗脫自身罪名最好的方式,永遠不是自證清白,而是把對手直接推進萬劫不復的糞坑!
「先生們,」陸深笑了笑,「在羅馬帝國時期,當提比略皇帝懷疑元老院不忠時,他沒有去查每一個元老每天吃了什麼,而是在元老院的首席台階下,挖出一尊刻著叛軍首領名字的黃金雕像。」
暖笑變成了冷笑.....
「索恩伯勒局長不是想向白宮要全球執法權嗎?
聯邦調查局不是自詡為合眾國本土最純潔、最嚴密、最不可替代的安全守門人嗎?
他們不是天天拿著反間諜的最高指令,挑剔蘭利在本土的每一次呼吸都屬於非法越界嗎?
那麼……如果全美公眾和參議院在下周的聽證會上突然發現——
那個在過去十二年裡,向克里姆林宮出賣了美利堅合眾國數十名頂級潛伏特工名單、出賣了白宮核戰爭應急避難地堡坐標、出賣了米國針對蘇聯駐華盛頓大使館的絕密竊聽工程 ——金收穫、甚至出賣了總捅專機絕密通訊頻率的幽靈間諜……
請注意,各位!!!!
不是來自漏洞百出的國務院,也不是來自被萬聖節大屠殺清洗過的中情局,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聯邦調查局總部大樓的核心中樞里,戴著聯邦高級勳章的某個傢伙呢.....」
陸深的目光如兩道冰冷的閃電,掃過每一個人.....
「更妙的是....
「這個讓合眾國國家安全體系徹底淪為莫斯科後花園的內奸,聯邦調查局自己查了那麼多年連根毛都沒摸到,最後……是由我們這群被他們罵作冷戰遺留的恐龍、只會看CNN新聞的蠢貨的中情局特工,親手把絞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陸副局長閉嘴了...所有人的胃口都吊起來了!
但...
陸深沒想到的是,比追問這個牛逼的傢伙是誰先到來的...是他媽的馬屁!
「妙……太他媽妙了!!」
一名資深反間諜主管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手掌心裡,眼珠子興奮得通紅,整個人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
「這是絕殺!」
「一旦這個蓋子揭開,司法委員會和媒體的聚光燈會像噴火器一樣,把索恩伯勒和整個FBI的高層全部燒成灰燼!」
「他們連自己的內褲被俄國人偷了都不知道,還有什麼臉面來搶我們的海外管轄權?!」
「國會不僅不能削減蘭利的預算,反而必須給蘭利追加至少二十億美元的特別專款,用來徹底清查並重組被嚴重滲透的國內反間諜體系!」
「不僅如此!」
另一位行動處的主管激動地站起身來補充道,
「之前那次因為FBI基層探員泄密導致都能讓FBI局長和司法部長吃不了兜著走;這一次,我們要讓司法部和FBI在未來都要在蘭利面前永遠抬不起頭來!」
整間會議室里的氣氛徹底變了,原本籠罩在所有人頭頂上的那片絕望陰霾蕩然無存!
每個人都目光灼灼地看著陸深。
那眼神,就像是中世紀那些狂熱的十字軍騎士,在等待著教皇為他們揭開聖杯上的金布。
蓋茨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幾乎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臟。
他重新戴上金絲眼鏡,緊緊凝視著陸深:
「陸……他是誰?」
窗外的冷風呼嘯而過,捲起蘭利主樓前枯樹上的最後一絲霜雪。
陽光終於徹底穿透了雲層,將整間會議室照耀得一片透亮。
陸深靜靜地佇立在陽光與陰影的交界處。
他的神情平靜,與四周那些面目猙獰的同僚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個名字已經在他的腦海深處和絕密調查檔案上沉睡了太久......
羅伯特·漢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