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希端坐在正中央那張高背扶手椅上,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對面的貝克。
「詹姆斯,」
布希像是怕驚醒了沉睡在極北冰原下的幽靈,沉聲說道,
「先生們既然都在,那我們就必須把那件能讓我們所有人連同這顆星球一起化為灰燼的骨灰盒,擺到桌面上來。」
布希說完,除了陸深...每個人都是脊背一緊。
在座的,生來便浸泡在冷戰的濃稠陰影里。
他們見過古巴飛彈危機時甘迺迪蒼白的指甲,見過五角大樓地下深處那台二十四小時處於溫熱狀態的緊急警報紅電話。
他們所有的權謀、算計、財富與家庭,全繫於一個維繫了四十餘年的脆弱平衡——
「相互保證毀滅」。
那是一張由兩萬七千枚核彈頭、數千枚洲際彈道飛彈、數百艘深潛於大洋底部的核潛艇所編織成的滅世巨網。
在過去的半個世紀裡,它之所以沒有被撕碎,是因為網的那一頭始終握在一個高度理性嚴密甚至冷酷的克里姆林宮官僚集團手裡。
可現在,那個握著網繩的巨人即將猝死。
一旦神經中樞停止跳動,那兩萬多根連接著死神心臟的神經末梢,就會像斷了線的毒蛇一樣,在歐亞大陸兩千兩百萬平方公里的冰原與荒漠裡狂亂扭動。
布希直接切入了核心,
「指揮權鏈條的物理斷裂....多主權實體分裂導致的核擴散……以及,在權力移交真空期內,各種原因而產生的致命誤判。」
布希回想了一下剛才跟陸深一對一單挑時候兩人的對話,直接下達了命令:
「通知戰情室,自戈巴契夫明晚發表講話的最後一秒起,白宮地下指揮中樞立刻啟動二十四小時『核鏈路專崗』。
把原先的美蘇危機直通熱線全面升級,由白宮直接對接莫斯科克里姆林宮與葉爾欽的私人專線。
「在明天的外交照會裡,我們要明確告知莫斯科以及整個歐洲......
米利堅合眾國唯一承認的蘇聯戰略核武器合法繼承主體,只有俄羅斯聯邦。
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和最不容置疑的措辭,徹底掐死烏克蘭、哈薩克斯坦和白俄羅斯在法理上妄圖染指核大國地位的一切幻想!」
貝克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神情冷峻地補充道:
「總捅先生,光給葉爾欽背書還不夠。
那三個擁有核發射井的加盟共和國,境內的核武庫加起來比英法兩國的總和還要龐大數倍。
我建議,蘭利大樓必須在演說結束後的兩小時內,啟動與烏克蘭總捅克拉夫丘克、哈薩克斯坦總捅納扎爾巴耶夫、白俄羅斯最高蘇維埃主席舒什克維奇的緊急保密熱線。
「我們要他們背書籤署不擴散承諾.....不激活境內發射陣地、不建立獨立發射鏈路、不向任何第三方轉讓核材料。
所有的戰術核武器必須實現『原地全員封存、物理鎖庫』,限期全部起吊運回俄羅斯境內!」
布希微微點頭:「可以,這件事由國務院與蘭利聯合督辦。」
這時,一直站在窗邊默不作聲的鮑威爾忽然轉過身來,他的目光在蓋茨與陸深之間轉了一圈:
「先生們,鎖住了發射井,你們打算怎麼鎖住那些造發射井的人?
五角大樓上周的情報顯示,在車里雅賓斯克-70和阿爾扎馬斯-16那些原本屬於絕密的核工業封閉城裡,掌握著熱核武器內爆壓縮技術和高濃縮鈾離心機核心參數的頂級物理學家們,已經連續幾個月領不到一分錢盧布了。
他們的妻子在排隊搶購發霉的黑麵包,他們的孩子在零下三十度的公寓裡裹著舊毯子發抖。」
鮑威爾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一個連麵包都吃不上的核武設計師和工程師,他的大腦就是黑市上最廉價也最搶手的商品。」
蓋茨立刻接過了話頭:「科林說得沒錯。這也是蘭利過去這幾個月里一直在秘密草擬的終極封控案。」
蓋茨看了一眼身旁的陸深,腦海中快速回溯著數日前在陸深書房裡兩人推演的方案細節,清了清嗓子道:
「我們必須推動國會儘快通過專項特別撥款,落地『前蘇聯核專家全球安置與再就業計劃』。
跟俄羅斯一起合作,對全蘇境內涉及彈道飛彈設計、核裝置總裝、裂變材料提純的全部核心技術人員,進行地毯式名單登記。
實行『簽約留崗、定向發放美元生活補助』......
哪怕是白養著他們,給他們發美金買黃油和魚子醬,也絕不能讓他們邁出我們的視線之外半步!
因為俄羅斯在接下來的兩年裡,根本不可能有財力養活這十幾萬龐大的軍工科研人口。」
說到這裡,蓋茨停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方案中更加冷酷的舉措。
他指了指陸深,
「陸,關於那個紅線攔截清單,你直接向總捅匯報吧。」
所有人的視線在一瞬間再次匯聚到了陸深的身上。
陸深抬起頭,站起身,
「先生們,光給麵包是不夠的,狼群在飢餓的時候,哪怕有麵包,也會被帶血的生肉吸引。」
陸深伸出食指在虛空中緩緩點了點:
「從明天開始,所有出入伊朗、伊拉克、利比亞、敘利亞以及南亞某些激進國家的航運、電匯與人員往來,將由國家安全局與我們的海外站實施全天候無縫監控。
「對於任何試圖在東歐平原招攬核專家、秘密採購高濃縮鈾或離心機零件的中間商、軍火販子...我建議由特種作戰司令部與我們的行動處,在公海與第三國直接執行物理清除。」
屋子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松木在壁爐深處爆出的噼啪輕響。
每個人都能聽出陸副局長這番話背後所代表的血雨腥風....他們又想起來一些不太好的會議。
蓋茨順勢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看向布希:
「總捅先生,過去兩年裡,我們在蘇聯各大保密科研所的滲透並不順利。
克里姆林宮雖然虛弱,但克格勃第十六局和內務部隊的骨架依然龐大冷酷。
我們派去接觸那些頂尖科學家的白手套與線人,折損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以上。
那座紅色的深淵雖然快要塌了,但它底下的爪牙依然能把人嚼碎。」
布希聞言,苦笑著擺了擺手。
作為曾經坐過中情局局長位置的老特務頭子,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那頭紅色北極熊體內那台名為克格勃的龐大暗黑機器究竟有多麼可怖。
「羅伯特,我不怪你們。」
布希溫和地說道,眼底帶著屬於勝利者的悵然與唏噓,
「我和那個龐然大物在暗地裡鬥了整整三十年。
但明天過後,那個神話就要隨著它的國家一起死去了。
失去了一面旗幟的克格勃,終究會淪為一群為了伏特加和黑幫走私而互相出賣的退伍流浪漢。
今後……你們中情局要在這個沒有對手的世界裡,做得更出色才行!」
「是,總捅先生。」蓋茨與陸深同時微微欠身。
時鐘的指針無聲地滑過了午夜。
在初步敲定了一些關於核控制、外債追索、外交承認與情報監控的細節後,這場足以決定後冷戰時代人類命運的戴維營閉門會議,終於在壓抑的倦怠中接近了尾聲。
布希揉了揉發紅的眼角,摘下老花鏡,看了一眼窗外早已被大雪徹底封死的山林。
「凌晨一點了,先生們。」他的聲音里已經帶了些疲憊,「去睡幾個小時吧。明天……我們還要去接下一整片塌下來的天空。」
……
從暖氣熏人的臨時會議室走出來的那一刻,刺骨的寒風瞬間穿透了陸深的大衣。
戴維營的凌晨是一片朦朧的白。
木質迴廊兩側的鑄鐵風燈在暴風雪中劇烈搖晃,昏黃的光暈將漫天飛舞的冰碴照得如同一群在暗夜裡狂亂撲火的白色飛蛾。
腳下的積雪足有半尺厚,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碎裂聲,像是某種古老骨骼在低溫下的哀鳴。
陸深沒有立刻回給他安排的七號小木屋,而是獨自一人走到了迴廊盡頭的觀景露台上。
他靠在冰涼的木柱上,從大衣內側摸出了一盒壓得有些變形的香菸,用防風打火機叮的一聲點燃。
一抹微弱的橘紅色火星在暴風雪中明滅不定。
煙霧吸入肺葉,帶著粗糲的焦苦味,隨後化作一道長長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陸深微微眯起雙眼,透過那層密不透風的茫茫雪幕,望向了遙遠的東北方向。
在那片越過大西洋,越過波羅的海與東歐平原的極北之地,此刻應該已經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清晨了。
在莫斯科那座古老的克里姆林宮紅牆之內,那些人或許正在進行著某種無人知曉的隱秘準備.....有人在擦拭那座懸掛了七十四年的銅鑄國徽,有人在調試電視台的錄音電纜....
而那個曾經以為自己可以用幾篇演講和幾張改革藍圖就能拯救一個龐大帝國的男人,或許正坐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就著一杯他已經感受不到味道的伏特加,顫抖著用鋼筆在辭職信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壯麗....也最荒誕的一場大潰敗。
沒有死於外敵的鐵蹄,沒有死於彈盡糧絕的圍困,而是死於自己親手釀造的虛無...狂妄與背叛!
那個曾經用血肉之軀在史達林格勒阻擋了納粹鋼鐵洪流,曾經把第一顆人造衛星送入太空,曾經讓整個西方文明在核陰雲下戰慄了半個世紀的龐大巨人,最終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冬夜裡,迎來了它毫無尊嚴的落幕。
「呼……」
陸深吐出最後一口青煙,將菸蒂按滅在欄杆厚厚的積雪裡。
冰雪瞬間將那一抹微弱的餘溫吞噬殆盡,只留下一小塊焦黑的凹坑,轉瞬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蓋得嚴嚴實實。
在這個冷血的世界上,歷史從來不會為失敗者保留哪怕一片乾淨的雪地。
……
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
陸深這一覺睡得極沉,甚至連夢境都沒有出現一片。
沒有白宮那些永無休止的勾心鬥角,沒有蘭利里密密麻麻的監聽磁帶,也沒有波托馬克河畔那些看似溫情脈脈卻步步殺機的豪門晚宴。
等他洗漱完畢,換上一件乾淨的黑色高領毛衣和深灰色毛呢西裝走進戴維營的臨時會議室時,掛在木牆上的復古掛鍾已經指向了上午八點五十分。
屋內的氣氛與昨夜相比,並沒有絲毫的緩解,反而多了種窒息的臨戰緊繃感。
布希已經坐在了主位上,面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
看到陸深走進來,這位總捅只是微微抬起頭,自然地沖他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長輩對得力幹將特有的信賴。
陸深沒有多言,徑直走到了長桌左側,在蓋茨身旁的空位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睡得怎麼樣?」蓋茨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眼眶周圍帶著明顯的青黑。
「很安靜。」陸深淡淡地回道。
就在陸深話音落下的那一剎那....
「砰!」
會議室側面那扇通往國家安全保密通信室的厚重隔音門,突然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了!
一名身穿海軍白色常服,佩戴著白宮通信局上校軍銜的值班軍官快步沖了出來。
他的面色慘白如紙,因為步履過於急促,整個人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踉蹌了半步。
但他依然用嚴謹的軍人口吻對著屋子中央的布希匯報導,
「總捅先生!莫斯科最高專線……來自米哈伊爾·戈巴契夫的跨洋直接呼叫!接線室請求您的接入!」
只一瞬間...
整間臨時會議室里所有的竊竊私語聲灰飛煙滅!
布希整個人像是一根被瞬間拉滿的強弓,猛地從扶手椅上站立了起來!
但此刻,沒有一個人去在乎那杯咖啡。
所有人的目光——貝克的、切尼的、鮑威爾的、斯考克羅夫特的、蓋茨的……在這一瞬間,像是一道道高壓電弧,整齊劃一地全部死死釘在了陸深的身上!
這是足以震碎任何人心智的極致震撼!
即便昨夜陸深用那套天衣無縫的邏輯推演征服了在座的所有巨頭,即便貝克和參謀長聯席會議已經做好了全部的預案……
可當這一通真正代表著冷戰終結的『死亡來電』砸進戴維營的這一刻,所有人依然感受到了某種來自命運長河深處的森冷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