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7日。
橢圓形辦公室里的陽光格外明亮,透過窗灑進來,在深色的地毯上鋪開一片金色的光影。
光線落在布希總捅 的肩上,像是給他鍍了一層光環。
陸深站在人群後側,隔著人群看著那個此刻正意氣風發的男人。
而布希的眼睛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最後也落在陸深身上。
對視只持續了不到兩三秒鐘,卻足夠讓兩個人交換了足夠多的信息....眼神里有複雜,有感激,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一個賭徒在開獎前的最後一刻,忽然發現自己手裡的牌比想像中好得多。
延後開戰的決定,讓美軍的備戰飽和度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空襲首日的戰果,震撼了所有人。
美軍以全頻譜前置電子壓制配合隱身戰機、巡航飛彈複合突防,僅用四個小時就徹底癱瘓了巴格達的指揮通信與防空體系。
實現零戰鬥損失,摧毀伊軍近半數戰機與九成以上雷達,飛毛腿飛彈發射系統近乎被完全壓制。
這種癱瘓速度、打擊精度,刷新了全球對戰爭形態的認知,震動了整個阿拉伯世界與蘇東陣營....不,是全世界!
但最重要的,是布希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全美震動。
媒體鋪天蓋地的都是對行動首日的讚美。
CNN的主播語氣激昂地說「這是一場完美的戰爭」,《紐約時報》的頭版標題是「美軍展示壓倒性優勢」,就連一向挑剔的《華盛頓郵報》都不得不承認「布希總捅 的耐心得到了回報」。
老布希的個人聲望,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
陸深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緩緩地往後退了半步,讓自己完全隱入人群之後。
他的動作很輕,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站在他旁邊的一個軍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就被前面的討論吸引了注意力。
……
作為白宮的老人,貝克一直在觀察陸深。
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
貝克在華盛頓混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聰明人,也見過無數自以為聰明的人。
但陸深....他是那種讓人看不透卻又不得不承認其能力的人。
他最近才意識到一件事。
在白宮,有幾個層次的幕僚——
低端玩家讓上級做問答題,把問題拋給上級,等著上級給答案;
中端玩家讓上級做選擇題,準備好A方案和B方案,讓上級二選一;
高端玩家先把問答題和選擇題都自己做好,直接讓上級做判斷題,只需要上級說「是」或「不是」;
而陸深這種玩家不讓上級做題,直接讓上級當閱卷人,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了,只等上級簽字認可!
貝克觀察陸深很久了,他發現這個年輕人每一次跟布希或者蓋茨對話,都沒有用過疑問句。
從來沒有!
這個發現讓貝克後背發涼,冷汗都出來了。
正常人都討厭回答問題,更何況是腦海里持續充斥著各種信息,每天要做無數決定的米國總捅。
你問一個問題,上級就要思考,要調動記憶,要權衡利弊,要承擔決策的責任。
問得多了,上級就會煩,就會覺得你這個人不靠譜。
A方案和B方案二選一固然好,但如果你能分析出A方案更完美,直接呈給上級讓他判斷對錯,那就更好。
總之,這小子讓貝克看到了什麼叫大佬們最喜歡的幕僚。
更可怕的是,陸深確認的每一個具體問題,都跟上司的切身利益綁定。
貝克想起自己曾經教導過的一個得意門生,他說過一句話:「如果一個事兒我交代給你後,還要問你進度,那就只能說明你這個事兒幹得不好。」
當時那個年輕人似懂非懂,但現在看著陸深,貝克才真正明白其實他自己也沒領悟透....最好的下屬,是讓上級完全不用操心的下屬!
再回過頭想陸深,這小子每一件事,只要布希拍板交給他做,就真的不用再想進度了。
因為這件事,一定會被他推動到他想要推動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剛剛好。
貝克眯起眼睛,看著那個站在人群後面的年輕人,心裡情緒亦是複雜。
但其中一種,一如既然——
是欣賞,更是忌憚。
……
慶功會沒有開。
因為開局雖好,但最終想要的結果還沒拿到。
地面戰還沒開始,科威特還沒解放,阿薩姆還坐在巴格達的宮殿裡。
但每個人都信心滿滿。
因為米軍,天下無敵。
更可怕的是,那個一直站在所有人身後的傢伙,也很無敵!
蓋茨和陸深一起乘車從白宮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白宮外面的遊行人群。
人群里居然有不少人在揮舞著布希的畫像,還有人舉著「支持布希總捅 」的標語,臉上洋溢著真誠的笑容。
蓋茨坐在車裡,透過車窗看著那些人,嗤笑了一聲,帶著一絲嘲諷:「人,真是善變。」
陸深也笑了,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激動的面孔上:「比如現在的阿薩姆,估計他的臉色也變了。」
蓋茨的眉頭皺了起來,轉過頭看著陸深,聲音變得嚴肅:「阿薩姆犯了一個很多人愛犯的錯誤。」
「什麼錯誤?」
「低估了米國的膽量與決心。」蓋茨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有種少見的銳利。
陸深看著窗外,那些遊行的人群正慢慢退到視野之外。
「確實如此。
在阿薩姆眼中,早已穿上了鞋的米國人是無力承受大規模戰爭的。
他的邏輯很簡單....只要時間一長,死傷數目一大,浪潮般的反戰遊行就會席捲全美,民意會逼得政府退兵言和。」
他沉思了一下,繼續道:
「他應該覺得只要伊拉克軍隊能給米國人造成一定的傷亡,伊軍自身損失多少都無所謂,丟掉多少國土也不在乎。
他在賭一件事....米國人脆弱的心臟能承受得起一萬條人命的代價嗎?」
蓋茨眯起眼睛,也看向窗外的天空。
「當然,阿薩姆也有自信的本錢。」
蓋茨說,
「畢竟所謂的世界第三軍事強國,規模龐大的坦克和所謂先進機群,這些都是實打實的。
更何況翻開地圖看,伊拉克也是個面積不小的國家。
他心裡應該想的是:越南能打,我為什麼打不得?」
「相比取勝,消滅美軍萬餘人的難度好像小了很多。」陸深接話,「何況阿薩姆手裡還有幾把傢伙....化學武器,生物武器,還有那些藏在地下的設施。」
蓋茨點了點頭,但很快又搖了搖頭:「但他錯了。」
陸深回過頭看著蓋茨,車內的光線有些暗,但足夠讓他看清蓋茨臉上的表情....
陸深接了蓋茨的話頭,「扯遠點說,認為米國不敢打仗怕死人,是很天真的看法。」
蓋茨側過頭,等著他繼續。
「米國能有今天,發的不是兩次大戰的戰爭財。」陸深知道蓋茨的癢處在哪,「那是亡命財,是用人命堆出來的。」
蓋茨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陸深繼續道:「說我們的士兵怕死...這種坊間傳言看似有理而無害,實際上是錯誤的慣性思維。
進一步,它很可能導致危險的戰略決策。」
「阿薩姆信了。」蓋茨接話,冷笑到,「所以阿薩姆現在應該在後悔。」
「類似的一廂情願,還有堅信英國皇家海軍無力越洋作戰的阿根廷。」陸深笑了笑,「小國玩火還玩得自以為是,下場都很慘。」
蓋茨也看向陸深,和這小子說話,就是舒服....
這些話讓他生出了一些久違的驕傲....這個國家如此偉大,靠的就是他們這樣的精英!
……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陸深推開門,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整個人顯露出些許疲憊。
走到房間裡,小屁孩居然還在睡...嫉妒了。
伊芙琳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家居服,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但依然美麗。
她走到陸深身邊,半靠在他身上,雙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開始幫他按摩。
她的手法很熟練,力度恰到好處,陸深能感覺到肩膀上的酸痛在一點點消散。
伊芙琳看著眼前這個堪稱世界上目前最有權勢的60後,心裡滿是心疼。
不少人知道這場戰爭陸深付出了很多,但那些回到家裡依舊思考到半夜的辛苦,只有伊芙琳知曉。
她見過太多次....陸深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各種文件和地圖,眼睛盯著某個點,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有時候她端著咖啡進去,他都沒有注意到。
「今天小屁孩又鬧了。」伊芙琳語氣裡帶著無奈和寵溺,「保姆說他把奶瓶扔了三次,每次都扔得特別准,砸到了牆上。」
陸深的眉梢漸漸舒展開來:「隨我。」
「隨你什麼?隨你脾氣暴躁?」伊芙琳笑著拍了他一下。
「隨我準頭好。」陸深說,「將來當投手。」
兩個人就這樣閒聊著,話題都是些家長里短,孩子的事,瑣碎而溫暖。
但慢慢地,話題還是扯到了這場戰爭上。
伊芙琳的手停了一下,聲音變得認真起來:「我總覺得,打得太順利,可能不是好事。」
陸深側過頭,看著她:「比如?」
伊芙琳眯起眼睛,手指輕輕在他肩膀上劃著名圈:「比如……我個人覺得,海灣戰爭的壓倒性勝利會是米國霸權的巔峰時刻,也可能是戰略衰落的隱性起點。」
陸深微微皺起眉頭。
他對自家這個婆娘的思維,有時候真是感到擔心....她太聰明了,聰明到有時候會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
伊芙琳看出了他的表情,笑了起來,
「過於順利的戰爭進程,會製造一種軍事技術可以解決一切政治問題的勝利幻覺。
我個人覺得,這會推動米國在戰略上走向單邊主義,在軍事上偏向非對稱弱國對抗。」
她也思索了一下,繼續道:
「而且,在地緣上會陷入中東泥潭,在工業上形成軍工複合體綁架,在社會上消解戰爭敬畏!」
伊芙琳輕輕拉扯著陸深的領帶,眼神里全是探究:「你覺得,有沒有這種可能呢?」
陸深心裡罵了一句。
不能再讓伊芙琳繼續這個危險的話題了。
他翻身,一個動作就把伊芙琳壓在了身下,重新掌控了主動權。
「現在不談工作。」他說。
「可是....」
「沒有可是。」
……
賢者時間。
伊芙琳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昏黃的燈光。
那盞燈是她精心挑選的,色溫剛好,不刺眼,卻足夠照亮整個房間。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臥室里響起,很輕,
「歷史反覆證明,對霸權國而言,最危險的往往不是失敗,而是過於輕鬆的勝利。」
陸深側躺在她旁邊,閉著眼睛,但顯然還醒著。
伊芙琳繼續道:「勝利會遮蔽問題、強化傲慢、固化錯誤路徑,最終讓國家在自我認知的偏差中逐步透支實力。」
陸深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開始頭疼。
他開始懷疑自己把伊芙琳推向政壇,是對是錯了。
這個女人太聰明了,聰明到危險的地步。
不行。
看來還是得繼續調教。
美利堅不能允許有那麼聰明的妖精存在!
陸深翻過身,看著伊芙琳。
她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是兩顆星星。
「妖精。」陸深說。
「嗯?」
「看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