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茨的手猛地一抖。
咖啡液晃出杯沿，灑在深色的西褲上，他都渾然不覺。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捂住陸深的嘴.....我的小老弟！你剛下飛機，這就又想回墨爾本了？！
橢圓形辦公室里沉默了好一會。
布希整個人都愣在那裡。
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在這間辦公室里聽到過這樣的話了。
包裹著糖衣的批評聽過，藏在辭令里的暗示他也聽過，但是這樣赤裸裸帶著極強衝擊力的評價正面砸過來，不是哥們，你他媽連個緩衝都沒有給我！
老牛仔的第一反應是憤怒。
那是上位者被冒犯的本能怒意，幾乎立刻就要浮現在臉上。
他的眉頭猛地蹙起，下巴繃緊，可他硬生生壓下去了。
布希抬起手，虛按了一下，示意蓋茨稍安勿躁。
他看著陸深，深吸一口氣，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有被頂撞的不快，更有幾分想聽下文的認真。
「好。」他說，「你儘管說，把這一年的火氣，都發泄出來，我聽著。」
蓋茨剛想開口打圓場.....
布希忽然怒目瞪向蓋茨，「讓他說！」
蓋茨僵在原地，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坐回去，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媽的我什麼都沒說，也特麼不是我的錯啊！
陸深整了整坐姿，身體微微前傾。
臉上最後一點輕鬆的笑意徹底消失，切換認真臉，
「我一進門就發現了三個問題！」
布希真給跪了，他還沒聽是什麼問題呢，就先給陸深點了點頭，
陸深沒理會老布希的暗諷，繼續道，「第一個，西蘭花事件。」
蓋茨一臉茫然，下意識插嘴：「什麼西蘭花？」
布希的臉色卻微微一變。
他腦子裡瞬間就檢索到了這件事，忍不住輕咳一聲，側過臉，眼神有點躲閃：「這點小事……法克，你在墨爾本都能知道？」
陸深冷笑一聲，那笑意裡帶著『我就知道你們他媽的根本沒當回事』的無奈。
「總捅先生。」
他也開始用上了反諷的語調，
「競選的時候，您親自下工廠、進農場、站在田間地頭和農民握手，為的是什麼？
是塑造親民形象，是讓普通民眾相信白宮裡的那個人懂他們的生活，懂他們的土地，懂他們的辛勞！」
陸深的眼神直視布希，鋒芒畢露：
「然後，這位親民的總捅公開宣稱自己從小討厭西蘭花，入主白宮後下令所有餐單...包括空軍一號，全部撤掉西蘭花。
您覺得這只是一句私人吐槽，和普通人在餐桌上的抱怨沒什麼兩樣。
可這話從總捅嘴裡說出來，經過媒體放大，在民眾眼裡是什麼？」
陸深站起身，右手不自覺舉了起來，
「是上位者的驕矜！
是養尊處優的人對普通農作物，對種植它們的農民毫無顧忌的輕慢！」
陸深俯視著布希，語氣愈發生硬，
「據我所知，加州的西蘭花種植戶已經在組織抗議，打算給白宮送整整十噸西蘭花。
怎麼，FBI沒有把這份民情簡報遞給您？」
布希的右手緩緩握緊了。
他眯起眼猛地轉頭看向蓋茨。
蓋茨也懵了.....他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AIC一哥迎上前AIC一哥的目光，又轉頭看向陸深，眼神里寫著『你他媽連我都瞞？』
陸深擺了擺手：
「不是AIC的渠道，ADM那邊有我的朋友，閒聊的時候提了一句。」
布希低低罵了一聲。
他有點想明白陸深為什麼把這件小事擺在第一位。
它不是最致命的，卻是最刁鑽的。
公眾形象這種東西，搭建起來要千日之功，崩塌只需要一句話。
親民人設一旦破了，競選對手能拿著這件事攻擊他整整一個選期。
這種看不見的軟刀子，比政策失誤更難修復！
布希眯著眼，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沉了下來：「所以，你有辦法擺平，對嗎？」
陸深笑著點頭，「當然，總捅先生....當然。」
布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疲憊，有惱火，更有種壓在胸口許久的巨石終於找到搬開的出口的鬆弛。
他看著陸深，眼神漸漸變得鄭重，那雙慣於控制情緒的眼睛裡，此刻流露出幾分真切的歉意。
「之前的事，陸。」
他正視著一直沒被撤職的AIC副局長，語氣誠懇，「我很抱歉。」
陸深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蓋茨臉上。
眼神很認真，聲音很平靜，
「以前，我不喜歡爭，總覺得把事情做好，比什麼都重要。
但從今往後，如果非要逼我上桌玩.....
那最後留下來的人，只能是我！」
蓋茨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第一反應是想開口緩和，想勸陸深不要意氣用事.....可嘴巴剛張開，一個字都沒吐出來，他就停住了。
幾十年情報生涯練出的直覺告訴他：我他媽的在這兩個人中間居然插不上話了！
蓋茨默默地把嘴閉上了。
而德州老牛仔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垮了下去。
憤怒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被人看穿了心思卻又無法反駁的沉重。
他靠回沙發里看著陸深，委屈也無奈。
「你在怨我？」
這一次，陸深沒有經過任何腦細胞的思考，秒回，
「是的，總捅先生，是的。」
布希氣極反笑。
那笑容里有惱怒，有無奈，更有站在權力頂端的人才能體會的.....關於規則與妥協的苦澀。
「法克！
我是總捅沒錯！
可那些財團要是聯起手來，我第二天就能在國會山被彈劾下台！」
老牛仔的脾氣上來了，他的身子也站起來了，緊接著，那種二戰時的那種氣勢也被他找了回來！
「你以為我不想保你？
你以為我願意把你扔在墨爾本一整年？
政治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是妥協！
你他媽的明白嗎？！」
陸深沒有反駁，他只是緩緩直起身子，挺直！
然後，沒有回應布希的質問，沒有爭辯對錯，就那麼平靜地轉身，朝著門口的方向走去。
布希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喊出聲：「陸.....」
陸深轉身一指，放聲大吼！
「陸已經死了！」
「你挑的嘛總捅！」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結成冰！
布希猛地僵在原地，張了張嘴，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下一秒，陸深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卻帶著刀鋒出鞘的寒意。
「埃德溫·米斯三世我吃定了！耶穌也留不住他，我說的！」
布希臉色驟變。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動作幅度太大，帶動茶几上的咖啡杯都晃了晃。
那雙總是從容不迫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真實的....藏不住的震驚。
他以為這件事藏得很深。
他以為知道這條線的人寥寥無幾。
他以為那些人，包括他自己.....處理得足夠隱蔽，足夠乾淨！
可陸深遠在墨爾本，只憑零散的信息，不....或許不只是零散的信息...該死的，這傢伙他媽的真的什麼都知道？
布希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盯著陸深，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再跟你說一次抱歉.....正式的，私人的！」
陸深終於止住了腳步。
他慢慢側過身，目光先落在蓋茨身上。
蓋茨還僵坐在沙發上，一臉『我是誰我在哪你們在說什麼』的茫然震驚，表情傻乎乎的，完全沒跟上兩人的節奏。
看著蓋茨這副模樣，陸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
有苦，有暖，有對老上司的無奈，有對這盤亂局的疲憊，還有在極致的寒涼之後，忽然湧上來的一點真實的溫柔。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布希。
臉上的鋒芒一點點收起來，變得更深，更沉，像在說一件壓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事。
「小時候，我父親跟我說，做人要穩重，要善良，要得饒人處且饒人。」
他長舒一口氣，眼神微微飄向窗外。
越過厚重的玻璃窗，能看見遠處的草坪與樹木，陽光正盛，像很多年前他還小的時候，父親站在院子裡對他說話的那個午後。
「他花了很多年，教我做一個好人。」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春風拂過草坪的沙沙聲，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陸深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布希臉上，
「可長大以後我才明白.....尤其是去年，我想得特別清楚。」
「永遠不要讓你的籌碼，只剩下老實和善良。
所有人都會誇讚老實人，可沒有人會真的尊重老實人！」
聽到陸深這話，德州老牛仔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
你老實？
厚禮蟹！！！
你陸深他媽的要是老實，米利堅就沒有不老實的人了！
老實人能親手崩老頭？
老實人能在墨爾本遙控指揮，把一個百年世家一點點拆得骨頭都不剩？
老實人能剛回華盛頓，就想直接把前司法部長當成盤中餐？
可他面上半點沒露，帶著點複雜的笑意，安靜地聽著。
因為他已經敏銳地意識到，陸深說的三個問題裡面，其他兩個，遠比西蘭花事件更致命。
比如....關於國內經濟的疲軟，關於他競選時那句「絕不加稅」的承諾.....
如今那承諾已經變成一根扎在他肉里的刺，拔不掉，也咽不下。
那根刺，是去年九月扎進去的。
當時他提交的新預算案里，不得不包含加稅條款，結果被眾議院直接打了回來。
黨內反對，黨外攻擊，最後不了了之。
可問題是，不加稅，很多新政根本推不動，財政窟窿填不上。
加了稅，就是自打耳光，競選人設徹底崩塌！
苦一苦百姓，罵名我來擔！
德州牛仔一開始是這樣想的...
但...
說起來容易，真要做的時候，才知道有多難！
布希把前前後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他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甚至已經悄悄地又伸到了兩年多之後的大選棋局裡！
布希抬起頭，看著站在不遠處的陸深，語氣疲憊，那種卸下所有偽裝的親近終於再次出現在這個辦公室里....
「坐回來，陸。」
沒有『請』，沒有客套，只是一句簡單的祈使句，但即便是蓋茨也聽出來了，這句話....比任何場面話都更真誠。
陸深看了面前這個老男人好一會...好一會....最終還是邁步走回來，重新坐下。
旁邊的蓋茨，這時候終於從一輪又一輪的衝擊里緩過神來了。
他坐在一旁，看著橢圓形辦公室里劍拔弩張又暗流涌動的模樣，和來路上預想的場景完全不一樣。
他本以為陸深剛回來，會先收斂鋒芒，靜觀其變，摸清楚風向再出手。
可他忘了。
陸深從來不是等風來的人。
他走到哪裡，風就往哪裡刮！
蓋茨把剛才的對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看了看布希此刻的表情.....喘著氣，臉色難看，卻半點沒有真的動怒，更沒有拍桌子叫人把陸深趕出去。
反而放低了姿態，讓他坐回來談。
這說明一件事：老上司，妥協了。
一個手握全世界最強力量的傢伙，被一個愣頭青劈頭蓋臉噴了一輪還威脅著要當面再做掉一個他想保的大人物....
居然！
還是不得不妥協了！
蓋茨看了看身邊的年輕人，臉還是那張帥逼臉啊...
但.....
我們變成了世上最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