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道成把鐵盒和蠟丸里的底片放在桌上。
兩張底片。
一張是沙承安與皮埃爾。
一張是死去的洋女人。
余嘉成看著底片。
「家主,這東西能壓沙班,也能壓皮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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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子賢道:「也能害死我們。」
陳遠道:「所以不能只留一份。」
蔡子賢點頭。
「我已安排照相館的人暗中翻印。用的是假名。」
陳遠看向蘇婉。
「你為何把底片分開?」
蘇婉道:「一張壓不住他們。兩張也未必。可若他們不知道有幾張,就會怕。」
陳遠笑了笑。
「你適合活。」
蘇婉低頭。
「我只是不想死。」
「不想死,就是最好的本事。」
林美心站在窗邊。
她剛從遊行現場回來。
遊行最終沒有大亂。
姚內景抓住兩個殺手。
陳遠撞倒一個。
白小蘭沒死。
章太太只破了袖子。
巡捕打了人,但沒開槍。
今日已經算很好。
好到很多人都不滿意。
皮埃爾不滿意。
麥玲不滿意。
也許沙班也不會滿意。
陳遠問:「麥晴呢?」
余嘉成道:「已在寶葫蘆街點貨。賀重鑄看著。」
「沙班那邊有沒有消息?」
「有。」
余嘉成遞來一張紙條。
陳遠打開。
上面只有一句話。
陸士榮若在你手裡,帶來通達路。
沒有署名。
也不需要署名。
陳遠看完,把紙條放在燈上燒了。
火光映著他的眼。
林美心道:「你要把陸士榮交給沙班?」
陳遠道:「嗯。」
蘇婉臉色一白。
「他會被殺。」
陳遠道:「他該死。」
蘇婉無話。
陸士榮突然掙扎。
「陳遠!你不能把我交給沙班!我知道很多事!我可以給你巡捕房的帳!我可以替你作證皮埃爾害沙承安!我可以——」
陳遠看著他。
「你現在才想活,晚了點。」
陸士榮眼中全是恐懼。
「我有錢!我有三萬大洋藏在外灘滙豐暗櫃!我給你!」
陳遠道:「密碼。」
陸士榮一怔。
陳遠道:「想活到通達路,就說密碼。」
陸士榮咬牙。
「二七一四,櫃名榮記。」
蔡子賢記下。
陸士榮鬆了口氣。
陳遠道:「范沉,堵嘴。」
陸士榮瞪大眼。
「你——」
布又塞回他嘴裡。
陳遠起身。
林美心道:「你真要去通達路?」
「嗯。」
「你今天已經去了太多地方,也流了太多血。」
陳遠道:「血流都流了,不用白不用。」
林美心皺眉。
「你什麼意思?」
陳遠道:「帶著血去見沙班,他會覺得我替他拼過命。」
余嘉成輕聲道:「家主,沙班若拿到底片,也會殺蘇婉滅口。」
陳遠看向蘇婉。
蘇婉也看著他。
她眼裡沒有求。
這很好。
求人的人,總會讓自己變便宜。
陳遠道:「蘇婉不在我手裡。」
林美心一怔。
陳遠繼續道:「她已經被姚內景帶走,藏在正梁武館。」
姚內景?
林美心明白了。
白袍人那裡,沙班不敢直接闖。
皮埃爾也不能輕易闖。
蘇婉放在陳遠這裡,是貨。
放在姚內景那裡,是證人。
貨能搶。
證人不能明搶。
陳遠看向羅道成。
「送她走。」
「是。」
蘇婉起身,對陳遠行了一禮。
「謝謝。」
陳遠道:「謝姚內景。」
「可主意是你出的。」
「主意也要收錢。」
蘇婉怔住。
林美心忍不住道:「你又要錢?」
陳遠道:「她沒有錢。」
「那你要什麼?」
陳遠看著蘇婉。
「你會護理,會西文,會進醫院。以後替我做事。」
蘇婉沉默片刻。
「做什麼?」
「救該救的人。看該看的病。偷該偷的病歷。」
蘇婉道:「殺人呢?」
陳遠道:「暫時不用。」
蘇婉點頭。
「好。」
林美心看著陳遠。
她忽然發現,陳遠又收了一顆子。
不是刀。
不是槍。
是一雙能進白樓、看病歷、聽病人說夢話的手。
這樣的手,有時比刀更有用。
……
入夜。
通達路。
紅燈籠又亮了。
亮得比昨夜更紅。
像沙班的獨眼在滴血。
陳遠帶著陸士榮來。
范沉押人。
羅道成在暗。
余嘉成沒來。
蔡子賢也沒來。
帳房和文書,不能總陪刀走夜路。
堂屋裡,沙班坐著。
麥晴站著。
麥晴已經點完貨。
她看見陳遠,眼神很複雜。
複雜得像一碗兌了酒的茶。
陳遠把陸士榮推倒在地。
范沉取出他嘴裡的布。
陸士榮立刻爬向沙班。
「沙班爺!救我!我是被逼的!皮埃爾逼我!麥玲也逼我!我對您忠心——」
沙班沒有看他。
沙班看陳遠。
「東西呢?」
陳遠把一張翻印照片放在桌上。
不是底片。
只是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沙承安坐在椅子上。
皮埃爾站在他身後。
地上有死女人。
沙班的手停住。
他的獨眼裡,有一種陳遠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怒。
是痛。
老虎也會痛。
只是痛時更像要吃人。
沙班拿起照片。
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
「底片呢?」
陳遠道:「不在我這裡。」
沙班獨眼抬起。
「在哪裡?」
「安全處。」
「陳遠。」
「沙班爺。」
「你拿我兒子的命,跟我談?」
陳遠道:「我把你兒子的命,從皮埃爾手裡拿回來一半。」
沙班不說話。
麥晴的手指輕輕捏緊。
陳遠繼續道:「底片若全給你,皮埃爾會知道,蘇婉會死,姚內景會查,林家會鬧,麥玲會再出手。沙班爺拿到的不是安全,是一串麻煩。」
沙班道:「那你想怎樣?」
「底片分三份。沙班爺一份,我一份,姚內景一份。」
沙班冷笑。
「姚內景?」
「他白。」
「又是白?」
陳遠道:「白的人適合拿髒東西。別人會以為髒東西變乾淨了。」
麥晴差點笑出來。
沙班卻笑不出。
他看著陳遠。
「你讓我把命交給姚內景?」
「不是交。是讓皮埃爾不敢再用這件事逼你。因為他不知道底片在誰手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上報。」
沙班沉默。
這確實是辦法。
不是最舒服的辦法。
卻是最穩的辦法。
沙班不喜歡被人逼著穩。
但他知道,今晚不能只憑怒氣。
他看向陸士榮。
陸士榮已經癱在地上。
「麥玲為什麼找皮埃爾?」
陸士榮哭道:「她……她想借洋人的手拿南堂,再逼胡亮保退位。她說沙班爺老了,胡家也老了,滬東該換一雙手。」
沙班笑了。
「換誰的手?」
陸士榮不敢答。
沙班道:「說。」
「她……她自己的。」
堂屋裡靜了。
麥晴的臉色變得很奇怪。
麥玲是她的姑母。
也是沙班的乾媽。
這關係像一團濕麻繩,越扯越亂。
沙班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裡已經沒有痛。
只有殺。
「陸士榮。」
「在……在……」
「你跟了我幾年?」
「七年。」
「我虧待過你?」
「沒有,沒有……」
沙班點點頭。
「那就好。」
他揮手。
兩個護院上前,把陸士榮拖了出去。
陸士榮尖叫。
「沙班爺!饒命!陳遠!你答應讓我活到通達路!你答應——」
陳遠道:「你活到了。」
陸士榮的叫聲斷在院外。
不是立刻斷。
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然後有一聲悶響。
像西瓜落地。
沙班看著陳遠。
「你滿意了?」
陳遠道:「還行。」
「麥玲的事,你別插手。」
陳遠道:「她買人殺我。」
「我說,別插手。」
沙班的聲音很低。
低聲比吼聲可怕。
陳遠看著他。
「好。」
麥晴微微一怔。
她沒想到陳遠會答應得這麼快。
沙班也沒想到。
「你這麼聽話?」
陳遠道:「家事難斷。」
沙班冷笑。
「你也知道這是家事。」
「所以我不插手。」
陳遠頓了頓。
「但若她再殺我,我殺她。」
沙班看著他。
「可以。」
麥晴的心忽然沉下去。
沙班說可以。
說明他已經準備讓麥玲死。
只是不能由陳遠先動手。
家醜要關門。
殺人也要關門。
沙班又道:「槍點過了。」
陳遠道:「少了嗎?」
麥晴道:「沒少。」
「好。」
沙班道:「三日內,我還要地下圖。」
陳遠道:「我會給。」
「真的?」
「真的。」
陳遠從懷裡取出一張圖。
放在桌上。
沙班一怔。
麥晴也怔住。
那是一張地下暗道圖。
很粗。
只標了潤福來到胰脂碼頭的一段。
沒有標寶葫蘆街。
沒有標夾牆。
也沒有標真正換貨的位置。
但它是真的。
真到足夠讓沙班相信陳遠不是空手。
假到足夠讓陳遠活命。
沙班拿起圖。
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陳遠,你真捨得。」
陳遠道:「要讓沙班爺信,總要舍一點。」
「一點?」
「嗯。」
沙班笑意更深。
「好。今日你過關。」
陳遠起身。
「那我走了。」
沙班道:「等等。」
陳遠停下。
沙班把桌上的茶盞推給他。
「喝茶。」
空茶盞終於滿了。
麥晴親手倒的。
茶色很濃。
香氣很淡。
陳遠看著茶。
沒有立刻喝。
沙班道:「怕有毒?」
陳遠道:「怕燙。」
沙班大笑。
笑聲傳到院外。
像夜裡的老虎終於吼了一聲。
陳遠端起茶。
喝了半口。
茶不燙。
也沒毒。
只是苦。
沙班道:「苦嗎?」
陳遠道:「還行。」
沙班道:「苦就對了。活著本來就苦。」
陳遠放下茶。
「太苦的東西,喝多了會醒。」
沙班道:「醒著不好?」
陳遠道:「醒著容易睡不著。」
沙班看著他。
「你今晚回去睡?」
「嗯。」
「睡得著?」
「試試。」
沙班揮手。
「滾。」
陳遠走出堂屋。
麥晴跟出來。
院裡風冷。
她低聲道:「你把底片真的給姚內景?」
「嗯。」
「你不怕他拿你?」
「他要拿我,不用底片。」
麥晴看著他。
「你今日救了蘇婉,護了遊行,還替沙班找回把柄。你忽然像個好人。」
陳遠道:「別誤會。」
「怎麼?」
「我只是讓皮埃爾不好過。」
麥晴笑了。
「這樣我就放心了。」
陳遠看她。
「放心什麼?」
「放心你還是壞人。」
陳遠也笑了。
他笑得很淡。
「壞人活得久。」
麥晴道:「未必。」
她忽然靠近,替他整理了一下肩上的披風。
動作很輕。
像妻子。
也像殺手在摸刀的位置。
「今晚別走廣民胡同。」
「為什麼?」
「麥玲的人在等你。」
陳遠問:「沙班知道?」
麥晴道:「知道。」
「他不管?」
「家事。」
陳遠明白了。
沙班不許他插手麥玲。
但麥玲若來殺他,他可以殺。
沙班給的是默許。
也是試探。
麥晴低聲:「你要我幫你嗎?」
陳遠道:「不用。」
「你的人手夠?」
「夠。」
「你傷還沒好。」
「殺人不用肩。」
麥晴看著他。
「陳遠,你什麼時候會說一句好聽的?」
陳遠想了想。
「今晚你這身灰衣不錯。」
麥晴怔了怔。
隨即笑了。
笑聲很輕。
「太晚了。」
「誇人還分早晚?」
「女人聽好話,要在她想聽的時候。」
陳遠道:「麻煩。」
麥晴道:「所以你不會哄女人。」
陳遠轉身離開。
「我會用人。」
麥晴站在燈下,看著他背影遠去。
紅燈籠照著她的臉。
灰衣變得像淡紅。
她輕聲道:「那你最好別把我用壞了。」
……
夜深。
陳遠沒有回廣民胡同。
他去了寶葫蘆街。
酥身樓。
賭樓已經開場。
骰子聲。
笑聲。
罵聲。
銀元碰撞聲。
混在一起,像一鍋熱粥。
人只要坐上賭桌,就會忘記自己明天可能死。
這也是賭樓最好的地方。
陳遠從後門進。
賀重鑄在院裡等。
錘放在膝上。
「家主,貨給了。」
「麥晴點的?」
「她點得很細。」
「有沒有多看?」
「她看了柴房三眼。」
陳遠點頭。
聰明女人。
三眼就夠。
范沉也回來了。
「蘇婉已送到正梁武館。姚內景收了。」
「說什麼?」
「他說,陳遠把髒東西往我這裡放,倒會挑地方。」
陳遠笑了。
「還有呢?」
「他說,底片他留一份。若家主作惡太過,他也會拿出來。」
陳遠道:「像他說的話。」
羅道成從牆頭落下。
「家主,麥玲的人已經到了廣民胡同。四個。」
「陳蓉呢?」
「在潤福來,余嘉成看著。」
陳遠點頭。
這就好。
家裡空。
空屋子最適合埋伏。
也適合反埋伏。
羅道成道:「要不要殺?」
陳遠道:「不急。」
賀重鑄抬頭。
「等什麼?」
陳遠道:「等他們發現屋裡沒人。」
「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找。」
「找誰?」
「找我。」
陳遠看向賭樓前廳。
骰子聲正響。
「大多數殺手都不喜歡賭樓。」
范沉問:「為什麼?」
「因為賭樓里每個人都在盯別人的手。」
殺手的手最怕被盯。
陳遠走到一張賭桌前。
賭客們看見他,自動讓開。
現在寶葫蘆街已經知道,酥身樓背後有了新主人。
新主人年輕。
清俊。
愛喝咖啡。
也愛殺人。
陳遠坐下。
拿起骰盅。
搖了搖。
咕嚕。
咕嚕。
咕嚕。
聲音很熟。
像車輪。
像命。
像這幾日一直在他耳邊滾的東西。
他把骰盅扣下。
沒有開。
他在等。
等麥玲的人來開。
沒多久,門口進來一個老嫗。
頭髮花白。
背微駝。
手裡拄著拐。
她身後跟著四個人。
不是殺手模樣。
一個賣布的。
一個挑擔的。
一個帳房先生。
一個啞巴乞丐。
可他們一進門,賭樓里的氣味就變了。
像熱粥里忽然丟進四塊冰。
陳遠看著老嫗。
「麥玲?」
老嫗笑了。
臉上皺紋很多。
笑起來像一張揉皺的紙。
「陳先生認錯人了。老婆子姓吳。」
陳遠道:「麥玲不敢來?」
老嫗眼神微變。
「陳先生說話真直。」
「我趕著睡覺。」
「那就更該早些死。」
四個人同時動。
賣布的袖中滑出軟劍。
挑擔的扁擔斷開,裡面是槍。
帳房先生算盤一甩,算盤珠子全飛出,竟是鐵珠。
啞巴乞丐從地上一滾,手裡多了兩把短鉤,鉤腳踝。
他們配合很好。
好得像殺過很多人。
可他們忘了這裡是賭樓。
賭樓里最不缺的,就是桌子、椅子、人、燈、酒罈和想活命的賭徒。
陳遠沒有動刀。
他掀桌。
整張賭桌翻起。
鐵珠打在桌板上,噼啪亂響。
長槍剛舉起,賀重鑄的錘已經飛出。
不是砸人。
砸槍。
咚!
槍管彎了。
挑擔人臉色變了。
賀重鑄人也到了。
一拳。
不是錘。
拳頭砸在他胸口。
胸口塌。
人飛。
范沉貼地掠過,鐵簽刺入啞巴乞丐手腕。
短鉤落。
羅道成從樓上撒下一把銅錢。
銅錢不是暗器。
是雨。
一場讓人睜不開眼的銅雨。
賣布的軟劍剛要繞桌刺陳遠喉嚨,陳遠手裡的骰盅飛出。
啪。
骰盅套住軟劍劍尖。
他手腕一旋。
軟劍纏住骰盅。
陳遠一拉。
賣布人被拉得前傾。
雪走這才出鞘。
刀光很短。
短得只夠割喉。
足夠。
血噴在賭桌上。
骰子被血染紅。
帳房先生想退。
退到門口時,七娘站在那裡。
她手裡拿著剪刀。
咔嚓。
剪刀合上。
帳房先生的喉結被剪開一半。
七娘嘆氣。
「陳先生,我幫你殺人,要另算錢。」
陳遠道:「算。」
老嫗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轉身就跑。
一個老嫗跑起來,不該快。
可她很快。
快得像老鼠。
陳遠沒追。
他只是把骰盅打開。
裡面三顆骰子。
一點。
一點。
一點。
豹子。
陳遠看著骰子。
「麥玲給你多少錢?」
老嫗已經跑到門口。
門外忽然站著一個人。
麥晴。
灰衣。
小槍。
槍口抵著老嫗的眉心。
麥晴笑得很淡。
「吳嬤嬤,姑母讓你來,也沒說讓你回去吧?」
老嫗臉色慘白。
「小姐……」
砰。
槍響。
老嫗倒下。
麥晴吹了吹槍口。
走進酥身樓。
賭樓里所有人都不敢說話。
連骰子聲都停了。
麥晴看著陳遠。
「我來晚了?」
陳遠道:「剛好。」
「殺了你一個人,賠嗎?」
「她不是我的人。」
麥晴看向桌上的骰子。
「三個一點。」
陳遠道:「小。」
麥晴道:「我押大。」
陳遠問:「押什麼?」
麥晴走到他面前。
把一張紙放在桌上。
「麥玲今晚會去胡亮保那裡。她要先下手殺沙班。」
陳遠眼神一動。
「你為什麼告訴我?」
麥晴道:「因為我剛殺了她的人。」
「你要我護沙班?」
麥晴看著他。
「不是。」
「那是?」
「我要你別去。」
陳遠沉默。
麥晴低聲:「沙班和麥玲,是他們的家事。你去了,就是外人。外人插手家事,最容易被兩邊一起砍。」
陳遠道:「你呢?」
「我也姓麥。」
「所以你能去?」
麥晴笑了。
「我也可能死。」
「那你還去?」
麥晴看著他。
「陳遠,有些船上了,就不能只坐船尾。風浪來了,船尾也會沉。」
陳遠道:「你想做船頭?」
「我想看看,誰在掌舵。」
麥晴轉身要走。
陳遠忽然道:「麥晴。」
她停步。
陳遠道:「別死。」
麥晴沒有回頭。
「這算好聽話?」
「算。」
麥晴笑了。
「還是晚了。」
她走了。
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裡。
陳遠坐在賭桌旁。
看著三顆染血的骰子。
一點。
一點。
一點。
豹子。
豹子很少見。
見了未必贏。
因為莊家會賠很多。
也可能翻臉。
范沉低聲道:「家主,去不去?」
陳遠沒有立刻答。
沙班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沙班死了,滬東會亂到不可收拾。
皮埃爾會笑。
林家會被壓。
軍械庫會變成一塊沒人守的肥肉。
可麥晴說得也對。
家事最難插手。
插手,就是兩邊不是人。
陳遠把骰子一顆顆收起。
「去。」
范沉道:「麥小姐讓我們別去。」
陳遠道:「她讓我們別去胡亮保那裡。」
「那去哪?」
陳遠站起。
「聖約翰醫院。」
范沉一怔。
陳遠看向夜色。
「沙班若真有危險,最先被動的不是沙班。」
「是他兒子。」
羅道成眼神一亮。
「麥玲會抓沙承安?」
陳遠道:「不是會。」
他把染血骰子放入袖中。
「一定會。」
……
夜更深。
聖約翰醫院白樓沉在黑暗裡。
像一口白棺材。
陳遠站在街角。
肩傷仍痛。
痛得像有人在傷口裡慢慢擰針。
可他很清醒。
清醒得聽見遠處馬車輪聲。
一輛黑色馬車停在醫院後門。
車上下來了三個人。
一個修女。
兩個護工。
修女低頭。
護工推著一張病床。
病床上蓋著白布。
白布下有人。
他們從後門進去。
陳遠道:「羅道成。」
「在。」
「看車。」
「是。」
「范沉。」
「在。」
「跟我進去。」
兩人翻牆。
醫院小花園裡很靜。
靜得像所有病人都睡了。
可陳遠知道,有些人睡了。
有些人永遠睡不著。
三樓西側。
門開著。
守衛倒在地上。
沒死。
只是昏了。
房裡,沙承安不見了。
床單上留著一朵白蘭花。
這一次,有香。
很香。
香得像嘲笑。
范沉低聲:「遲了?」
陳遠拿起白蘭花。
花梗上綁著一根細線。
細線上有一小片紙。
紙上寫著:
想要人,來胡公館。
字很秀。
女人字。
麥玲。
陳遠笑了笑。
「她倒會請客。」
范沉道:「去胡公館?」
陳遠把紙燒掉。
「不去。」
范沉愣住。
「不救?」
「救。」
「那……」
陳遠走到窗邊,看向醫院後門。
黑色馬車還在。
羅道成傳念。
「家主,車裡沒人。但車底有暗格。」
陳遠道:「看暗格。」
片刻後,羅道成聲音響起。
「暗格里有一個人。昏著。是沙承安。」
范沉眼神一亮。
陳遠淡淡道:「麥玲怕路上出事,所以讓人推空床上樓,引我們去胡公館。真貨藏車底,等風頭過了再走。」
「家主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老人。」
「老人怎麼了?」
「老人做事,喜歡留一手。」
陳遠轉身。
「走。」
他們下樓。
後門外,羅道成已把車夫制住。
車底暗格打開。
沙承安躺在裡面。
臉色蒼白。
呼吸還在。
陳遠看著他。
「醒醒。」
沙承安沒反應。
范沉檢查。
「藥迷了。」
陳遠道:「帶走。」
「去哪?」
陳遠看向遠處。
那裡是通達路方向。
又看向另一邊。
那裡是正梁武館。
最後,他看向寶葫蘆街。
「不去姚內景那裡。也不回通達路。」
范沉道:「那去哪?」
陳遠道:「酥身樓地下酒窖。」
「沙班若問?」
「就說人在我手裡。」
范沉一驚。
「沙班會怒。」
陳遠道:「他兒子在我手裡,他更不能亂怒。」
羅道成點頭。
「家主這是拿命換命。」
陳遠道:「不是換。」
他看著昏迷的沙承安。
「是讓沙班知道,他的命根子,現在不是皮埃爾的,也不是麥玲的。」
「是家主的?」
陳遠搖頭。
「暫時是他自己的。」
范沉沒聽懂。
羅道成卻懂了。
沙承安若一直是沙班藏起來的瘋兒子,他永遠只是把柄。
可若他醒著,知道真相,能說話,能選擇。
他就不只是把柄。
他是人。
人比把柄麻煩。
也比把柄有用。
……
天將亮。
酥身樓地下酒窖。
沙承安醒來。
他睜眼時,看見的不是醫院白頂。
是酒窖的黑梁。
空氣里有酒味。
還有火藥味。
陳遠坐在不遠處。
手裡端著一碗粥。
粥很熱。
熱氣升起。
像廣民胡同那碗涼粥的反面。
沙承安啞聲道:「我在哪?」
陳遠道:「一個暫時不會被你爹、皮埃爾、麥玲找到的地方。」
沙承安沉默。
「你救了我?」
「順手。」
「為什麼?」
陳遠把粥遞給他。
「你活著,比死了有用。」
沙承安接過粥。
手有些抖。
「你倒誠實。」
「你喜歡假話?」
沙承安喝了一口粥。
很燙。
他卻沒有吐。
燙也比醫院的藥好。
「我爹會來找我。」
「嗯。」
「他會殺你。」
「未必。」
「為什麼?」
陳遠看著他。
「因為你會告訴他,你不想回醫院。」
沙承安手一停。
「我說了有用?」
「以前沒用。」
「現在呢?」
「現在有人聽。」
沙承安看著他。
「你聽?」
「我利用。」
沙承安笑了。
笑著笑著,眼圈紅了。
「被人利用,也比被人關著好。」
陳遠沒有說話。
酒窖上方傳來腳步聲。
很急。
余嘉成的聲音響起。
「家主,通達路來人。沙班親自來了。」
沙承安的臉色變了。
陳遠站起。
「怕?」
沙承安道:「怕。」
陳遠道:「怕就對了。」
「為什麼?」
「怕的人,會知道自己還想活。」
他走向樓梯。
雪走在腰間輕輕一碰。
叮。
聲音很細。
像新一天的第一枚骰子,落進盅里。
地上。
酥身樓前廳。
沙班站在那裡。
獨眼通紅。
麥晴站在他身後。
灰衣染了血。
不知道是誰的血。
她還活著。
陳遠看見她。
她也看見陳遠。
兩人都沒說話。
有些時候,不說話比說話好。
沙班看著陳遠。
「我兒子呢?」
陳遠道:「活著。」
「交出來。」
「不。」
大廳里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沙班的獨眼像要噴火。
「陳遠,你再說一遍。」
陳遠道:「不。」
麥晴的手指微微一顫。
賀重鑄握緊錘。
范沉手按槍。
羅道成在樑上。
酥身樓里一瞬間全是殺氣。
賭桌空著。
骰盅扣著。
像也在等開局。
沙班一步步走近。
「你想死?」
陳遠道:「你兒子不想回醫院。」
沙班停住。
「他說的?」
「等他自己跟你說。」
「他瘋了!」
「瘋子也會說真話。」
沙班怒道:「你懂什麼!」
陳遠看著他。
「我懂被人當刀。」
沙班一怔。
陳遠繼續道:「也懂被人關在一個身份里出不來。」
沙班盯著他。
「你要教我當爹?」
「我不會。」
「那你憑什麼攔我?」
陳遠道:「憑我昨夜從皮埃爾手裡拿回底片,今日從麥玲手裡搶回你兒子。」
沙班沉默。
這句話很重。
重得足夠壓住怒火一瞬。
只一瞬。
但夠了。
樓梯口傳來聲音。
「爹。」
沙班的身體忽然僵住。
他轉身。
沙承安站在那裡。
扶著欄杆。
臉色很白。
卻站著。
不是躺著。
也不是被綁著。
站著。
像一個人。
沙班的獨眼裡,怒火一下變得很亂。
「承安。」
沙承安看著他。
「我不回醫院。」
沙班道:「那裡安全。」
沙承安笑了。
「我在那裡被關了兩年。」
沙班道:「我是為你好。」
「你是為你自己好。」
這句話像刀。
一刀捅進沙班胸口。
酥身樓里沒人敢呼吸。
沙班走上前一步。
「你知道什麼?」
沙承安道:「我知道我沒殺人。」
沙班的臉色變了。
沙承安繼續道:「我知道皮埃爾害我。也知道你怕了他兩年。」
沙班的手抖了一下。
老虎的爪子也會抖。
沙承安道:「我也怕了兩年。爹,我不想再怕了。」
沙班看著他。
很久。
很久。
久到天光從門縫裡透進來。
酥身樓的紅燈籠還沒滅。
紅光和晨光混在一起。
像血里摻了水。
沙班終於開口。
聲音很啞。
「那你想怎樣?」
沙承安看向陳遠。
陳遠沒有看他。
陳遠看著骰盅。
沙承安深吸一口氣。
「我要活在外面。」
沙班道:「外面會殺你。」
沙承安道:「醫院也會。」
沙班沉默。
麥晴忽然道:「沙班爺,少爺若仍藏著,皮埃爾永遠能找。若少爺站出來,皮埃爾反而要怕。」
沙班看向她。
麥晴低頭。
「我只是說實話。」
沙班冷笑。
「今日人人都敢說實話。」
陳遠道:「實話雖然難聽,但有用。」
沙班看著陳遠。
「你安排。」
陳遠道:「我安排什麼?」
「我兒子。」
陳遠沒有立刻答。
這是重物。
比槍重。
比底片重。
沙班把兒子交給他,不是信任。
是把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沙承安若死,陳遠死。
沙承安若跑,陳遠死。
沙承安若落到皮埃爾手裡,陳遠還是死。
可若安排得好,沙班就會欠他一條命。
一條真正的命。
陳遠道:「三日。」
沙班獨眼一眯。
「又三日?」
「嗯。」
「三日後呢?」
「讓沙承安在所有人面前說話。」
「哪裡?」
陳遠看向門外。
太陽已經升起。
報童的聲音又遠遠傳來。
「賣報!賣報!」
陳遠緩緩道:
「報館。」
沙班一怔。
麥晴也怔住。
沙承安臉色發白。
連余嘉成都吸了口冷氣。
報館。
把沙班的秘密放到紙上?
這是瘋。
又不是瘋。
如果秘密註定會被人用來勒脖子,那就把繩子燒掉。
所有人都知道後,它就不再是秘密。
不是秘密,就不能當把柄。
可沙班的臉,也會被撕下來。
沙班看著陳遠。
「你想毀我?」
陳遠道:「皮埃爾手裡有底片。麥玲知道。陸士榮知道過。蘇婉知道。姚內景知道。林家知道一點。我知道。你以為還能藏多久?」
沙班不說話。
陳遠道:「藏不住的東西,越藏越貴。攤開了,反而便宜。」
沙班道:「便宜的是我的臉。」
陳遠道:「臉重要,還是命重要?」
沙班怒道:「你敢問我?」
陳遠道:「你讓我安排。」
堂中又靜了。
沙承安忽然道:「我願意。」
沙班猛地看向他。
沙承安臉色蒼白,卻沒有退。
「我願意說。」
「說什麼?」
「說我沒殺人。說皮埃爾害我。說我爹為了遮醜,把我關了兩年。」
沙班像被人打了一拳。
這一拳不是打肉。
是打心。
麥晴低下頭。
她的眼裡似乎有一點不忍。
陳遠沒有不忍。
他知道,這一刀必須割。
不割,膿永遠在裡面爛。
割了會流血。
流血至少是活人的事。
沙班忽然笑了。
笑得很低。
「好。」
他看著沙承安。
「你長大了。」
沙承安眼圈紅了。
沙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
「陳遠。」
「在。」
「三日內,我兒子少一根頭髮,我要你整條命。」
陳遠道:「公平。」
沙班又道:「麥玲那邊,我會處理。」
陳遠道:「我不插手。」
「皮埃爾呢?」
陳遠看向桌上的骰盅。
「他會插手。」
沙班道:「所以?」
陳遠拿起骰盅。
輕輕搖了搖。
咕嚕。
咕嚕。
咕嚕。
「所以三日後,開盅。」
沙班看了他一眼。
沒有再說。
他走了。
麥晴留到最後。
她看著陳遠。
「你又把天捅了一個洞。」
陳遠道:「天那麼大,不差一個洞。」
「洞裡會下刀。」
「我有傘。」
麥晴問:「什麼傘?」
陳遠看向樓上。
沙承安站在那裡。
像一把剛從鞘里拔出的舊劍。
鏽很多。
但還有鋒。
「人。」
麥晴笑了。
「人最靠不住。」
陳遠道:「所以要讓很多人互相靠。」
麥晴沉默。
過了很久,她低聲道:「三日後,我也去報館。」
「你去做什麼?」
「看開盅。」
陳遠道:「押大還是小?」
麥晴看著他。
「押你活。」
陳遠笑了。
「這個賠率不好。」
麥晴道:「我喜歡險注。」
她走了。
灰衣消失在晨光里。
陳遠低頭,看著手裡的骰盅。
他打開。
三顆骰子。
六點。
六點。
六點。
豹子。
大。
他笑了笑。
然後合上。
賭局還沒完。
豹子也未必贏。
因為真正的莊家,可能還沒有坐下。
而滬海這張賭桌。
還會來更多人。
更多刀。
更多槍。
更多漂亮話。
更多死人。
陳遠抬頭。
陽光照進酥身樓。
照在他的臉上。
也照在雪走刀柄上。
刀柄仍冷。
陽光仍暖不了。
他輕聲道:
「準備吧。」
范沉低頭。
「是。」
羅道成低頭。
「是。」
賀重鑄握錘。
「是。」
余嘉成撥動算盤。
噼啪。
噼啪。
蔡子賢鋪開紙筆。
墨很黑。
像夜。
也像還沒幹的血。
三日。
三日很短。
短得像一刀。
三日也很長。
長得足夠許多人死。
陳遠知道,皮埃爾不會等。
麥玲不會等。
錢家、南堂、巡捕房、西法租界,也都不會等。
他們都會動。
人一動,就會留下痕跡。
痕跡多了,就會變成路。
而他要做的,仍舊是站在路口。
看誰先來。
然後。
讓誰知道。
骰子會騙人。
開盅的人。
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