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國術:無限死士,從碼頭力工開始> 第六十六章 鐵盒、蠟丸、底片

第六十六章 鐵盒、蠟丸、底片

2026-06-22 08:31:30 作者: 番文
  羅道成把鐵盒和蠟丸里的底片放在桌上。

  兩張底片。

  一張是沙承安與皮埃爾。

  一張是死去的洋女人。

  余嘉成看著底片。

  「家主,這東西能壓沙班,也能壓皮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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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子賢道:「也能害死我們。」

  陳遠道:「所以不能只留一份。」

  蔡子賢點頭。

  「我已安排照相館的人暗中翻印。用的是假名。」

  陳遠看向蘇婉。

  「你為何把底片分開?」

  蘇婉道:「一張壓不住他們。兩張也未必。可若他們不知道有幾張,就會怕。」

  陳遠笑了笑。

  「你適合活。」

  蘇婉低頭。

  「我只是不想死。」

  「不想死,就是最好的本事。」

  林美心站在窗邊。

  她剛從遊行現場回來。

  遊行最終沒有大亂。

  姚內景抓住兩個殺手。

  陳遠撞倒一個。

  白小蘭沒死。

  章太太只破了袖子。

  巡捕打了人,但沒開槍。

  今日已經算很好。

  好到很多人都不滿意。

  皮埃爾不滿意。

  麥玲不滿意。

  也許沙班也不會滿意。

  陳遠問:「麥晴呢?」

  余嘉成道:「已在寶葫蘆街點貨。賀重鑄看著。」

  「沙班那邊有沒有消息?」

  「有。」

  余嘉成遞來一張紙條。

  陳遠打開。


  上面只有一句話。

  陸士榮若在你手裡,帶來通達路。

  沒有署名。

  也不需要署名。

  陳遠看完,把紙條放在燈上燒了。

  火光映著他的眼。

  林美心道:「你要把陸士榮交給沙班?」

  陳遠道:「嗯。」

  蘇婉臉色一白。

  「他會被殺。」

  陳遠道:「他該死。」

  蘇婉無話。

  陸士榮突然掙扎。

  「陳遠!你不能把我交給沙班!我知道很多事!我可以給你巡捕房的帳!我可以替你作證皮埃爾害沙承安!我可以——」

  陳遠看著他。

  「你現在才想活,晚了點。」

  陸士榮眼中全是恐懼。

  「我有錢!我有三萬大洋藏在外灘滙豐暗櫃!我給你!」

  陳遠道:「密碼。」

  陸士榮一怔。

  陳遠道:「想活到通達路,就說密碼。」

  陸士榮咬牙。

  「二七一四,櫃名榮記。」

  蔡子賢記下。

  陸士榮鬆了口氣。

  陳遠道:「范沉,堵嘴。」

  陸士榮瞪大眼。

  「你——」

  布又塞回他嘴裡。

  陳遠起身。

  林美心道:「你真要去通達路?」

  「嗯。」

  「你今天已經去了太多地方,也流了太多血。」

  陳遠道:「血流都流了,不用白不用。」

  林美心皺眉。

  「你什麼意思?」

  陳遠道:「帶著血去見沙班,他會覺得我替他拼過命。」


  余嘉成輕聲道:「家主,沙班若拿到底片,也會殺蘇婉滅口。」

  陳遠看向蘇婉。

  蘇婉也看著他。

  她眼裡沒有求。

  這很好。

  求人的人,總會讓自己變便宜。

  陳遠道:「蘇婉不在我手裡。」

  林美心一怔。

  陳遠繼續道:「她已經被姚內景帶走,藏在正梁武館。」

  姚內景?

  林美心明白了。

  白袍人那裡,沙班不敢直接闖。

  皮埃爾也不能輕易闖。

  蘇婉放在陳遠這裡,是貨。

  放在姚內景那裡,是證人。

  貨能搶。

  證人不能明搶。

  陳遠看向羅道成。

  「送她走。」

  「是。」

  蘇婉起身,對陳遠行了一禮。

  「謝謝。」

  陳遠道:「謝姚內景。」

  「可主意是你出的。」

  「主意也要收錢。」

  蘇婉怔住。

  林美心忍不住道:「你又要錢?」

  陳遠道:「她沒有錢。」

  「那你要什麼?」

  陳遠看著蘇婉。

  「你會護理,會西文,會進醫院。以後替我做事。」

  蘇婉沉默片刻。

  「做什麼?」

  「救該救的人。看該看的病。偷該偷的病歷。」

  蘇婉道:「殺人呢?」

  陳遠道:「暫時不用。」

  蘇婉點頭。

  「好。」

  林美心看著陳遠。

  她忽然發現,陳遠又收了一顆子。

  不是刀。

  不是槍。

  是一雙能進白樓、看病歷、聽病人說夢話的手。

  這樣的手,有時比刀更有用。

  ……

  入夜。

  通達路。

  紅燈籠又亮了。

  亮得比昨夜更紅。

  像沙班的獨眼在滴血。

  陳遠帶著陸士榮來。

  范沉押人。

  羅道成在暗。

  余嘉成沒來。

  蔡子賢也沒來。

  帳房和文書,不能總陪刀走夜路。

  堂屋裡,沙班坐著。

  麥晴站著。

  麥晴已經點完貨。

  她看見陳遠,眼神很複雜。

  複雜得像一碗兌了酒的茶。

  陳遠把陸士榮推倒在地。

  范沉取出他嘴裡的布。

  陸士榮立刻爬向沙班。

  「沙班爺!救我!我是被逼的!皮埃爾逼我!麥玲也逼我!我對您忠心——」

  沙班沒有看他。

  沙班看陳遠。

  「東西呢?」

  陳遠把一張翻印照片放在桌上。

  不是底片。

  只是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沙承安坐在椅子上。

  皮埃爾站在他身後。

  地上有死女人。

  沙班的手停住。

  他的獨眼裡,有一種陳遠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怒。

  是痛。

  老虎也會痛。

  只是痛時更像要吃人。

  沙班拿起照片。

  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

  「底片呢?」

  陳遠道:「不在我這裡。」

  沙班獨眼抬起。

  「在哪裡?」

  「安全處。」

  「陳遠。」

  「沙班爺。」

  「你拿我兒子的命,跟我談?」

  陳遠道:「我把你兒子的命,從皮埃爾手裡拿回來一半。」

  沙班不說話。

  麥晴的手指輕輕捏緊。

  陳遠繼續道:「底片若全給你,皮埃爾會知道,蘇婉會死,姚內景會查,林家會鬧,麥玲會再出手。沙班爺拿到的不是安全,是一串麻煩。」

  沙班道:「那你想怎樣?」

  「底片分三份。沙班爺一份,我一份,姚內景一份。」

  沙班冷笑。

  「姚內景?」

  「他白。」

  「又是白?」

  陳遠道:「白的人適合拿髒東西。別人會以為髒東西變乾淨了。」

  麥晴差點笑出來。

  沙班卻笑不出。

  他看著陳遠。

  「你讓我把命交給姚內景?」

  「不是交。是讓皮埃爾不敢再用這件事逼你。因為他不知道底片在誰手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上報。」

  沙班沉默。

  這確實是辦法。

  不是最舒服的辦法。

  卻是最穩的辦法。

  沙班不喜歡被人逼著穩。

  但他知道,今晚不能只憑怒氣。

  他看向陸士榮。

  陸士榮已經癱在地上。

  「麥玲為什麼找皮埃爾?」

  陸士榮哭道:「她……她想借洋人的手拿南堂,再逼胡亮保退位。她說沙班爺老了,胡家也老了,滬東該換一雙手。」

  沙班笑了。

  「換誰的手?」

  陸士榮不敢答。

  沙班道:「說。」

  「她……她自己的。」

  堂屋裡靜了。

  麥晴的臉色變得很奇怪。

  麥玲是她的姑母。

  也是沙班的乾媽。

  這關係像一團濕麻繩,越扯越亂。

  沙班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裡已經沒有痛。

  只有殺。

  「陸士榮。」

  「在……在……」

  「你跟了我幾年?」

  「七年。」

  「我虧待過你?」

  「沒有,沒有……」

  沙班點點頭。

  「那就好。」

  他揮手。

  兩個護院上前,把陸士榮拖了出去。

  陸士榮尖叫。

  「沙班爺!饒命!陳遠!你答應讓我活到通達路!你答應——」

  陳遠道:「你活到了。」

  陸士榮的叫聲斷在院外。

  不是立刻斷。

  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然後有一聲悶響。

  像西瓜落地。

  沙班看著陳遠。

  「你滿意了?」

  陳遠道:「還行。」

  「麥玲的事,你別插手。」

  陳遠道:「她買人殺我。」

  「我說,別插手。」

  沙班的聲音很低。

  低聲比吼聲可怕。

  陳遠看著他。

  「好。」

  麥晴微微一怔。

  她沒想到陳遠會答應得這麼快。

  沙班也沒想到。

  「你這麼聽話?」

  陳遠道:「家事難斷。」

  沙班冷笑。

  「你也知道這是家事。」

  「所以我不插手。」

  陳遠頓了頓。

  「但若她再殺我,我殺她。」

  沙班看著他。

  「可以。」

  麥晴的心忽然沉下去。

  沙班說可以。

  說明他已經準備讓麥玲死。

  只是不能由陳遠先動手。

  家醜要關門。

  殺人也要關門。

  沙班又道:「槍點過了。」

  陳遠道:「少了嗎?」

  麥晴道:「沒少。」

  「好。」

  沙班道:「三日內,我還要地下圖。」

  陳遠道:「我會給。」

  「真的?」

  「真的。」

  陳遠從懷裡取出一張圖。

  放在桌上。

  沙班一怔。

  麥晴也怔住。

  那是一張地下暗道圖。

  很粗。

  只標了潤福來到胰脂碼頭的一段。

  沒有標寶葫蘆街。

  沒有標夾牆。

  也沒有標真正換貨的位置。

  但它是真的。

  真到足夠讓沙班相信陳遠不是空手。

  假到足夠讓陳遠活命。

  沙班拿起圖。

  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陳遠,你真捨得。」

  陳遠道:「要讓沙班爺信,總要舍一點。」

  「一點?」

  「嗯。」

  沙班笑意更深。

  「好。今日你過關。」

  陳遠起身。

  「那我走了。」

  沙班道:「等等。」

  陳遠停下。

  沙班把桌上的茶盞推給他。

  「喝茶。」

  空茶盞終於滿了。

  麥晴親手倒的。

  茶色很濃。

  香氣很淡。

  陳遠看著茶。

  沒有立刻喝。

  沙班道:「怕有毒?」

  陳遠道:「怕燙。」

  沙班大笑。

  笑聲傳到院外。

  像夜裡的老虎終於吼了一聲。

  陳遠端起茶。

  喝了半口。

  茶不燙。

  也沒毒。

  只是苦。

  沙班道:「苦嗎?」

  陳遠道:「還行。」

  沙班道:「苦就對了。活著本來就苦。」

  陳遠放下茶。

  「太苦的東西,喝多了會醒。」

  沙班道:「醒著不好?」

  陳遠道:「醒著容易睡不著。」

  沙班看著他。

  「你今晚回去睡?」

  「嗯。」

  「睡得著?」

  「試試。」

  沙班揮手。

  「滾。」

  陳遠走出堂屋。

  麥晴跟出來。

  院裡風冷。

  她低聲道:「你把底片真的給姚內景?」

  「嗯。」

  「你不怕他拿你?」

  「他要拿我,不用底片。」

  麥晴看著他。

  「你今日救了蘇婉,護了遊行,還替沙班找回把柄。你忽然像個好人。」

  陳遠道:「別誤會。」

  「怎麼?」

  「我只是讓皮埃爾不好過。」

  麥晴笑了。

  「這樣我就放心了。」

  陳遠看她。

  「放心什麼?」

  「放心你還是壞人。」

  陳遠也笑了。

  他笑得很淡。

  「壞人活得久。」

  麥晴道:「未必。」

  她忽然靠近,替他整理了一下肩上的披風。

  動作很輕。

  像妻子。

  也像殺手在摸刀的位置。

  「今晚別走廣民胡同。」

  「為什麼?」

  「麥玲的人在等你。」

  陳遠問:「沙班知道?」

  麥晴道:「知道。」

  「他不管?」

  「家事。」

  陳遠明白了。

  沙班不許他插手麥玲。

  但麥玲若來殺他,他可以殺。

  沙班給的是默許。

  也是試探。

  麥晴低聲:「你要我幫你嗎?」

  陳遠道:「不用。」

  「你的人手夠?」

  「夠。」

  「你傷還沒好。」

  「殺人不用肩。」

  麥晴看著他。

  「陳遠,你什麼時候會說一句好聽的?」

  陳遠想了想。

  「今晚你這身灰衣不錯。」

  麥晴怔了怔。

  隨即笑了。

  笑聲很輕。

  「太晚了。」

  「誇人還分早晚?」

  「女人聽好話,要在她想聽的時候。」

  陳遠道:「麻煩。」

  麥晴道:「所以你不會哄女人。」

  陳遠轉身離開。

  「我會用人。」

  麥晴站在燈下,看著他背影遠去。

  紅燈籠照著她的臉。

  灰衣變得像淡紅。

  她輕聲道:「那你最好別把我用壞了。」

  ……

  夜深。

  陳遠沒有回廣民胡同。

  他去了寶葫蘆街。

  酥身樓。

  賭樓已經開場。

  骰子聲。

  笑聲。

  罵聲。

  銀元碰撞聲。

  混在一起,像一鍋熱粥。

  人只要坐上賭桌,就會忘記自己明天可能死。

  這也是賭樓最好的地方。

  陳遠從後門進。

  賀重鑄在院裡等。

  錘放在膝上。

  「家主,貨給了。」

  「麥晴點的?」

  「她點得很細。」

  「有沒有多看?」

  「她看了柴房三眼。」

  陳遠點頭。

  聰明女人。

  三眼就夠。

  范沉也回來了。

  「蘇婉已送到正梁武館。姚內景收了。」

  「說什麼?」

  「他說,陳遠把髒東西往我這裡放,倒會挑地方。」

  陳遠笑了。

  「還有呢?」

  「他說,底片他留一份。若家主作惡太過,他也會拿出來。」

  陳遠道:「像他說的話。」

  羅道成從牆頭落下。

  「家主,麥玲的人已經到了廣民胡同。四個。」

  「陳蓉呢?」

  「在潤福來,余嘉成看著。」

  陳遠點頭。

  這就好。

  家裡空。

  空屋子最適合埋伏。

  也適合反埋伏。

  羅道成道:「要不要殺?」

  陳遠道:「不急。」

  賀重鑄抬頭。

  「等什麼?」

  陳遠道:「等他們發現屋裡沒人。」

  「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找。」

  「找誰?」

  「找我。」

  陳遠看向賭樓前廳。

  骰子聲正響。

  「大多數殺手都不喜歡賭樓。」

  范沉問:「為什麼?」

  「因為賭樓里每個人都在盯別人的手。」

  殺手的手最怕被盯。

  陳遠走到一張賭桌前。

  賭客們看見他,自動讓開。

  現在寶葫蘆街已經知道,酥身樓背後有了新主人。

  新主人年輕。

  清俊。

  愛喝咖啡。

  也愛殺人。

  陳遠坐下。

  拿起骰盅。

  搖了搖。

  咕嚕。

  咕嚕。

  咕嚕。

  聲音很熟。

  像車輪。

  像命。

  像這幾日一直在他耳邊滾的東西。

  他把骰盅扣下。

  沒有開。

  他在等。

  等麥玲的人來開。

  沒多久,門口進來一個老嫗。

  頭髮花白。

  背微駝。

  手裡拄著拐。

  她身後跟著四個人。

  不是殺手模樣。

  一個賣布的。

  一個挑擔的。

  一個帳房先生。

  一個啞巴乞丐。

  可他們一進門,賭樓里的氣味就變了。

  像熱粥里忽然丟進四塊冰。

  陳遠看著老嫗。

  「麥玲?」

  老嫗笑了。

  臉上皺紋很多。

  笑起來像一張揉皺的紙。

  「陳先生認錯人了。老婆子姓吳。」

  陳遠道:「麥玲不敢來?」

  老嫗眼神微變。

  「陳先生說話真直。」

  「我趕著睡覺。」

  「那就更該早些死。」

  四個人同時動。

  賣布的袖中滑出軟劍。

  挑擔的扁擔斷開,裡面是槍。

  帳房先生算盤一甩,算盤珠子全飛出,竟是鐵珠。

  啞巴乞丐從地上一滾,手裡多了兩把短鉤,鉤腳踝。

  他們配合很好。

  好得像殺過很多人。

  可他們忘了這裡是賭樓。

  賭樓里最不缺的,就是桌子、椅子、人、燈、酒罈和想活命的賭徒。

  陳遠沒有動刀。

  他掀桌。

  整張賭桌翻起。

  鐵珠打在桌板上,噼啪亂響。

  長槍剛舉起,賀重鑄的錘已經飛出。

  不是砸人。

  砸槍。

  咚!

  槍管彎了。

  挑擔人臉色變了。

  賀重鑄人也到了。

  一拳。

  不是錘。

  拳頭砸在他胸口。

  胸口塌。

  人飛。

  范沉貼地掠過,鐵簽刺入啞巴乞丐手腕。

  短鉤落。

  羅道成從樓上撒下一把銅錢。

  銅錢不是暗器。

  是雨。

  一場讓人睜不開眼的銅雨。

  賣布的軟劍剛要繞桌刺陳遠喉嚨,陳遠手裡的骰盅飛出。

  啪。

  骰盅套住軟劍劍尖。

  他手腕一旋。

  軟劍纏住骰盅。

  陳遠一拉。

  賣布人被拉得前傾。

  雪走這才出鞘。

  刀光很短。

  短得只夠割喉。

  足夠。

  血噴在賭桌上。

  骰子被血染紅。

  帳房先生想退。

  退到門口時,七娘站在那裡。

  她手裡拿著剪刀。

  咔嚓。

  剪刀合上。

  帳房先生的喉結被剪開一半。

  七娘嘆氣。

  「陳先生,我幫你殺人,要另算錢。」

  陳遠道:「算。」

  老嫗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轉身就跑。

  一個老嫗跑起來,不該快。

  可她很快。

  快得像老鼠。

  陳遠沒追。

  他只是把骰盅打開。

  裡面三顆骰子。

  一點。

  一點。

  一點。

  豹子。

  陳遠看著骰子。

  「麥玲給你多少錢?」

  老嫗已經跑到門口。

  門外忽然站著一個人。

  麥晴。

  灰衣。

  小槍。

  槍口抵著老嫗的眉心。

  麥晴笑得很淡。

  「吳嬤嬤,姑母讓你來,也沒說讓你回去吧?」

  老嫗臉色慘白。

  「小姐……」

  砰。

  槍響。

  老嫗倒下。

  麥晴吹了吹槍口。

  走進酥身樓。

  賭樓里所有人都不敢說話。

  連骰子聲都停了。

  麥晴看著陳遠。

  「我來晚了?」

  陳遠道:「剛好。」

  「殺了你一個人,賠嗎?」

  「她不是我的人。」

  麥晴看向桌上的骰子。

  「三個一點。」

  陳遠道:「小。」

  麥晴道:「我押大。」

  陳遠問:「押什麼?」

  麥晴走到他面前。

  把一張紙放在桌上。

  「麥玲今晚會去胡亮保那裡。她要先下手殺沙班。」

  陳遠眼神一動。

  「你為什麼告訴我?」

  麥晴道:「因為我剛殺了她的人。」

  「你要我護沙班?」

  麥晴看著他。

  「不是。」

  「那是?」

  「我要你別去。」

  陳遠沉默。

  麥晴低聲:「沙班和麥玲,是他們的家事。你去了,就是外人。外人插手家事,最容易被兩邊一起砍。」

  陳遠道:「你呢?」

  「我也姓麥。」

  「所以你能去?」

  麥晴笑了。

  「我也可能死。」

  「那你還去?」

  麥晴看著他。

  「陳遠,有些船上了,就不能只坐船尾。風浪來了,船尾也會沉。」

  陳遠道:「你想做船頭?」

  「我想看看,誰在掌舵。」

  麥晴轉身要走。

  陳遠忽然道:「麥晴。」

  她停步。

  陳遠道:「別死。」

  麥晴沒有回頭。

  「這算好聽話?」

  「算。」

  麥晴笑了。

  「還是晚了。」

  她走了。

  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裡。

  陳遠坐在賭桌旁。

  看著三顆染血的骰子。

  一點。

  一點。

  一點。

  豹子。

  豹子很少見。

  見了未必贏。

  因為莊家會賠很多。

  也可能翻臉。

  范沉低聲道:「家主,去不去?」

  陳遠沒有立刻答。

  沙班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沙班死了,滬東會亂到不可收拾。

  皮埃爾會笑。

  林家會被壓。

  軍械庫會變成一塊沒人守的肥肉。

  可麥晴說得也對。

  家事最難插手。

  插手,就是兩邊不是人。

  陳遠把骰子一顆顆收起。

  「去。」

  范沉道:「麥小姐讓我們別去。」

  陳遠道:「她讓我們別去胡亮保那裡。」

  「那去哪?」

  陳遠站起。

  「聖約翰醫院。」

  范沉一怔。

  陳遠看向夜色。

  「沙班若真有危險,最先被動的不是沙班。」

  「是他兒子。」

  羅道成眼神一亮。

  「麥玲會抓沙承安?」

  陳遠道:「不是會。」

  他把染血骰子放入袖中。

  「一定會。」

  ……

  夜更深。

  聖約翰醫院白樓沉在黑暗裡。

  像一口白棺材。

  陳遠站在街角。

  肩傷仍痛。

  痛得像有人在傷口裡慢慢擰針。

  可他很清醒。

  清醒得聽見遠處馬車輪聲。

  一輛黑色馬車停在醫院後門。

  車上下來了三個人。

  一個修女。

  兩個護工。

  修女低頭。

  護工推著一張病床。

  病床上蓋著白布。

  白布下有人。

  他們從後門進去。

  陳遠道:「羅道成。」

  「在。」

  「看車。」

  「是。」

  「范沉。」

  「在。」

  「跟我進去。」

  兩人翻牆。

  醫院小花園裡很靜。

  靜得像所有病人都睡了。

  可陳遠知道,有些人睡了。

  有些人永遠睡不著。

  三樓西側。

  門開著。

  守衛倒在地上。

  沒死。

  只是昏了。

  房裡,沙承安不見了。

  床單上留著一朵白蘭花。

  這一次,有香。

  很香。

  香得像嘲笑。

  范沉低聲:「遲了?」

  陳遠拿起白蘭花。

  花梗上綁著一根細線。

  細線上有一小片紙。

  紙上寫著:

  想要人,來胡公館。

  字很秀。

  女人字。

  麥玲。

  陳遠笑了笑。

  「她倒會請客。」

  范沉道:「去胡公館?」

  陳遠把紙燒掉。

  「不去。」

  范沉愣住。

  「不救?」

  「救。」

  「那……」

  陳遠走到窗邊,看向醫院後門。

  黑色馬車還在。

  羅道成傳念。

  「家主,車裡沒人。但車底有暗格。」

  陳遠道:「看暗格。」

  片刻後,羅道成聲音響起。

  「暗格里有一個人。昏著。是沙承安。」

  范沉眼神一亮。

  陳遠淡淡道:「麥玲怕路上出事,所以讓人推空床上樓,引我們去胡公館。真貨藏車底,等風頭過了再走。」

  「家主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老人。」

  「老人怎麼了?」

  「老人做事,喜歡留一手。」

  陳遠轉身。

  「走。」

  他們下樓。

  後門外,羅道成已把車夫制住。

  車底暗格打開。

  沙承安躺在裡面。

  臉色蒼白。

  呼吸還在。

  陳遠看著他。

  「醒醒。」

  沙承安沒反應。

  范沉檢查。

  「藥迷了。」

  陳遠道:「帶走。」

  「去哪?」

  陳遠看向遠處。

  那裡是通達路方向。

  又看向另一邊。

  那裡是正梁武館。

  最後,他看向寶葫蘆街。

  「不去姚內景那裡。也不回通達路。」

  范沉道:「那去哪?」

  陳遠道:「酥身樓地下酒窖。」

  「沙班若問?」

  「就說人在我手裡。」

  范沉一驚。

  「沙班會怒。」

  陳遠道:「他兒子在我手裡,他更不能亂怒。」

  羅道成點頭。

  「家主這是拿命換命。」

  陳遠道:「不是換。」

  他看著昏迷的沙承安。

  「是讓沙班知道,他的命根子,現在不是皮埃爾的,也不是麥玲的。」

  「是家主的?」

  陳遠搖頭。

  「暫時是他自己的。」

  范沉沒聽懂。

  羅道成卻懂了。

  沙承安若一直是沙班藏起來的瘋兒子,他永遠只是把柄。

  可若他醒著,知道真相,能說話,能選擇。

  他就不只是把柄。

  他是人。

  人比把柄麻煩。

  也比把柄有用。

  ……

  天將亮。

  酥身樓地下酒窖。

  沙承安醒來。

  他睜眼時,看見的不是醫院白頂。

  是酒窖的黑梁。

  空氣里有酒味。

  還有火藥味。

  陳遠坐在不遠處。

  手裡端著一碗粥。

  粥很熱。

  熱氣升起。

  像廣民胡同那碗涼粥的反面。

  沙承安啞聲道:「我在哪?」

  陳遠道:「一個暫時不會被你爹、皮埃爾、麥玲找到的地方。」

  沙承安沉默。

  「你救了我?」

  「順手。」

  「為什麼?」

  陳遠把粥遞給他。

  「你活著,比死了有用。」

  沙承安接過粥。

  手有些抖。

  「你倒誠實。」

  「你喜歡假話?」

  沙承安喝了一口粥。

  很燙。

  他卻沒有吐。

  燙也比醫院的藥好。

  「我爹會來找我。」

  「嗯。」

  「他會殺你。」

  「未必。」

  「為什麼?」

  陳遠看著他。

  「因為你會告訴他,你不想回醫院。」

  沙承安手一停。

  「我說了有用?」

  「以前沒用。」

  「現在呢?」

  「現在有人聽。」

  沙承安看著他。

  「你聽?」

  「我利用。」

  沙承安笑了。

  笑著笑著,眼圈紅了。

  「被人利用,也比被人關著好。」

  陳遠沒有說話。

  酒窖上方傳來腳步聲。

  很急。

  余嘉成的聲音響起。

  「家主,通達路來人。沙班親自來了。」

  沙承安的臉色變了。

  陳遠站起。

  「怕?」

  沙承安道:「怕。」

  陳遠道:「怕就對了。」

  「為什麼?」

  「怕的人,會知道自己還想活。」

  他走向樓梯。

  雪走在腰間輕輕一碰。

  叮。

  聲音很細。

  像新一天的第一枚骰子,落進盅里。

  地上。

  酥身樓前廳。

  沙班站在那裡。

  獨眼通紅。

  麥晴站在他身後。

  灰衣染了血。

  不知道是誰的血。

  她還活著。

  陳遠看見她。

  她也看見陳遠。

  兩人都沒說話。

  有些時候,不說話比說話好。

  沙班看著陳遠。

  「我兒子呢?」

  陳遠道:「活著。」

  「交出來。」

  「不。」

  大廳里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沙班的獨眼像要噴火。

  「陳遠,你再說一遍。」

  陳遠道:「不。」

  麥晴的手指微微一顫。

  賀重鑄握緊錘。

  范沉手按槍。

  羅道成在樑上。

  酥身樓里一瞬間全是殺氣。

  賭桌空著。

  骰盅扣著。

  像也在等開局。

  沙班一步步走近。

  「你想死?」

  陳遠道:「你兒子不想回醫院。」

  沙班停住。

  「他說的?」

  「等他自己跟你說。」

  「他瘋了!」

  「瘋子也會說真話。」

  沙班怒道:「你懂什麼!」

  陳遠看著他。

  「我懂被人當刀。」

  沙班一怔。

  陳遠繼續道:「也懂被人關在一個身份里出不來。」

  沙班盯著他。

  「你要教我當爹?」

  「我不會。」

  「那你憑什麼攔我?」

  陳遠道:「憑我昨夜從皮埃爾手裡拿回底片,今日從麥玲手裡搶回你兒子。」

  沙班沉默。

  這句話很重。

  重得足夠壓住怒火一瞬。

  只一瞬。

  但夠了。

  樓梯口傳來聲音。

  「爹。」

  沙班的身體忽然僵住。

  他轉身。

  沙承安站在那裡。

  扶著欄杆。

  臉色很白。

  卻站著。

  不是躺著。

  也不是被綁著。

  站著。

  像一個人。

  沙班的獨眼裡,怒火一下變得很亂。

  「承安。」

  沙承安看著他。

  「我不回醫院。」

  沙班道:「那裡安全。」

  沙承安笑了。

  「我在那裡被關了兩年。」

  沙班道:「我是為你好。」

  「你是為你自己好。」

  這句話像刀。

  一刀捅進沙班胸口。

  酥身樓里沒人敢呼吸。

  沙班走上前一步。

  「你知道什麼?」

  沙承安道:「我知道我沒殺人。」

  沙班的臉色變了。

  沙承安繼續道:「我知道皮埃爾害我。也知道你怕了他兩年。」

  沙班的手抖了一下。

  老虎的爪子也會抖。

  沙承安道:「我也怕了兩年。爹,我不想再怕了。」

  沙班看著他。

  很久。

  很久。

  久到天光從門縫裡透進來。

  酥身樓的紅燈籠還沒滅。

  紅光和晨光混在一起。

  像血里摻了水。

  沙班終於開口。

  聲音很啞。

  「那你想怎樣?」

  沙承安看向陳遠。

  陳遠沒有看他。

  陳遠看著骰盅。

  沙承安深吸一口氣。

  「我要活在外面。」

  沙班道:「外面會殺你。」

  沙承安道:「醫院也會。」

  沙班沉默。

  麥晴忽然道:「沙班爺,少爺若仍藏著,皮埃爾永遠能找。若少爺站出來,皮埃爾反而要怕。」

  沙班看向她。

  麥晴低頭。

  「我只是說實話。」

  沙班冷笑。

  「今日人人都敢說實話。」

  陳遠道:「實話雖然難聽,但有用。」

  沙班看著陳遠。

  「你安排。」

  陳遠道:「我安排什麼?」

  「我兒子。」

  陳遠沒有立刻答。

  這是重物。

  比槍重。

  比底片重。

  沙班把兒子交給他,不是信任。

  是把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沙承安若死,陳遠死。

  沙承安若跑,陳遠死。

  沙承安若落到皮埃爾手裡,陳遠還是死。

  可若安排得好,沙班就會欠他一條命。

  一條真正的命。

  陳遠道:「三日。」

  沙班獨眼一眯。

  「又三日?」

  「嗯。」

  「三日後呢?」

  「讓沙承安在所有人面前說話。」

  「哪裡?」

  陳遠看向門外。

  太陽已經升起。

  報童的聲音又遠遠傳來。

  「賣報!賣報!」

  陳遠緩緩道:

  「報館。」

  沙班一怔。

  麥晴也怔住。

  沙承安臉色發白。

  連余嘉成都吸了口冷氣。

  報館。

  把沙班的秘密放到紙上?

  這是瘋。

  又不是瘋。

  如果秘密註定會被人用來勒脖子,那就把繩子燒掉。

  所有人都知道後,它就不再是秘密。

  不是秘密,就不能當把柄。

  可沙班的臉,也會被撕下來。

  沙班看著陳遠。

  「你想毀我?」

  陳遠道:「皮埃爾手裡有底片。麥玲知道。陸士榮知道過。蘇婉知道。姚內景知道。林家知道一點。我知道。你以為還能藏多久?」

  沙班不說話。

  陳遠道:「藏不住的東西,越藏越貴。攤開了,反而便宜。」

  沙班道:「便宜的是我的臉。」

  陳遠道:「臉重要,還是命重要?」

  沙班怒道:「你敢問我?」

  陳遠道:「你讓我安排。」

  堂中又靜了。

  沙承安忽然道:「我願意。」

  沙班猛地看向他。

  沙承安臉色蒼白,卻沒有退。

  「我願意說。」

  「說什麼?」

  「說我沒殺人。說皮埃爾害我。說我爹為了遮醜,把我關了兩年。」

  沙班像被人打了一拳。

  這一拳不是打肉。

  是打心。

  麥晴低下頭。

  她的眼裡似乎有一點不忍。

  陳遠沒有不忍。

  他知道,這一刀必須割。

  不割,膿永遠在裡面爛。

  割了會流血。

  流血至少是活人的事。

  沙班忽然笑了。

  笑得很低。

  「好。」

  他看著沙承安。

  「你長大了。」

  沙承安眼圈紅了。

  沙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

  「陳遠。」

  「在。」

  「三日內,我兒子少一根頭髮,我要你整條命。」

  陳遠道:「公平。」

  沙班又道:「麥玲那邊,我會處理。」

  陳遠道:「我不插手。」

  「皮埃爾呢?」

  陳遠看向桌上的骰盅。

  「他會插手。」

  沙班道:「所以?」

  陳遠拿起骰盅。

  輕輕搖了搖。

  咕嚕。

  咕嚕。

  咕嚕。

  「所以三日後,開盅。」

  沙班看了他一眼。

  沒有再說。

  他走了。

  麥晴留到最後。

  她看著陳遠。

  「你又把天捅了一個洞。」

  陳遠道:「天那麼大,不差一個洞。」

  「洞裡會下刀。」

  「我有傘。」

  麥晴問:「什麼傘?」

  陳遠看向樓上。

  沙承安站在那裡。

  像一把剛從鞘里拔出的舊劍。

  鏽很多。

  但還有鋒。

  「人。」

  麥晴笑了。

  「人最靠不住。」

  陳遠道:「所以要讓很多人互相靠。」

  麥晴沉默。

  過了很久,她低聲道:「三日後,我也去報館。」

  「你去做什麼?」

  「看開盅。」

  陳遠道:「押大還是小?」

  麥晴看著他。

  「押你活。」

  陳遠笑了。

  「這個賠率不好。」

  麥晴道:「我喜歡險注。」

  她走了。

  灰衣消失在晨光里。

  陳遠低頭,看著手裡的骰盅。

  他打開。

  三顆骰子。

  六點。

  六點。

  六點。

  豹子。

  大。

  他笑了笑。

  然後合上。

  賭局還沒完。

  豹子也未必贏。

  因為真正的莊家,可能還沒有坐下。

  而滬海這張賭桌。

  還會來更多人。

  更多刀。

  更多槍。

  更多漂亮話。

  更多死人。

  陳遠抬頭。

  陽光照進酥身樓。

  照在他的臉上。

  也照在雪走刀柄上。

  刀柄仍冷。

  陽光仍暖不了。

  他輕聲道:

  「準備吧。」

  范沉低頭。

  「是。」

  羅道成低頭。

  「是。」

  賀重鑄握錘。

  「是。」

  余嘉成撥動算盤。

  噼啪。

  噼啪。

  蔡子賢鋪開紙筆。

  墨很黑。

  像夜。

  也像還沒幹的血。

  三日。

  三日很短。

  短得像一刀。

  三日也很長。

  長得足夠許多人死。

  陳遠知道,皮埃爾不會等。

  麥玲不會等。

  錢家、南堂、巡捕房、西法租界,也都不會等。

  他們都會動。

  人一動,就會留下痕跡。

  痕跡多了,就會變成路。

  而他要做的,仍舊是站在路口。

  看誰先來。

  然後。

  讓誰知道。

  骰子會騙人。

  開盅的人。

  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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