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心咬牙。
「她是我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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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更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你會亂。」
陳遠道:「我不會。」
林美心看著他。
她很想罵他冷血。
可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她若看見蘇婉受苦,會急。
急就會錯。
錯就會死人。
陳遠這種人,也許會救蘇婉。
也許不會。
但他不會亂。
這很可恨。
也很可靠。
林美心深吸一口氣。
「救她。」
陳遠道:「看價碼。」
林美心眼裡怒火又起。
陳遠卻繼續道:「這次價碼已經付了。」
「誰付?」
「蘇婉自己。」
他揚了揚鐵盒。
「她給了足夠讓很多人死的東西。」
林美心怔住。
陳遠走出裁衣鋪。
陽光照在他臉上。
他的臉色仍白。
肩傷仍疼。
可他走得很穩。
像每一步都踩在別人沒看見的線上。
……
福壽里后街。
糖水鋪。
鋪子很小。
甜味很濃。
糖水在鍋里滾。
咕嘟。
咕嘟。
像人的喉嚨在冒泡。
一個老人坐在角落。
瘦。
高。
舊長衫。
左眼下有顆痣。
他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
紅得像一串小小的心。
陳遠坐到他對面。
老人沒有抬頭。
「吃糖水?」
陳遠道:「吃命。」
老人嘆了口氣。
「命不甜。」
「糖翁?」
「很多年沒人這麼叫我了。」
「蘇婉在哪?」
糖翁咬下一顆糖葫蘆。
糖殼碎。
咔嚓。
「年輕人,問話太直,容易死。」
陳遠道:「你老了,廢話太多,也容易死。」
糖翁笑了。
他抬頭。
眼睛很渾。
可渾眼深處,有一線冷光。
「你就是陳遠。」
「嗯。」
「青衣會三殺沒殺死你,不冤。」
「你替誰做事?」
「給錢的人。」
「皮埃爾?」
糖翁搖頭。
「洋人不直接給我錢。」
「陸士榮?」
糖翁又搖頭。
「他不配。」
「那是誰?」
糖翁看著陳遠。
「你真想知道?」
陳遠道:「我坐下了。」
糖翁笑了。
「坐下容易,站起來難。」
話音落。
糖水鋪里的客人全都站起。
五個人。
賣糖水的掌柜也站起。
一共六個。
六個人手裡都有刀。
短刀。
窄刀。
藏在袖裡,像蛇藏在草里。
陳遠沒有動。
他甚至端起桌上的糖水喝了一口。
甜。
甜得發膩。
他不喜歡甜。
太甜的東西,容易讓人忘了血是什麼味道。
糖翁道:「你不怕?」
陳遠道:「今天說怕說得太多,膩了。」
糖翁眯眼。
「你的幫手呢?」
陳遠道:「你猜。」
糖翁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不怕陳遠拔刀。
怕陳遠不拔。
一個人若被六把刀圍住還不拔刀,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瘋。
一種是外面還有刀。
糖翁老了。
老人更願意相信第二種。
因為相信第一種的人,年輕時都死了。
糖翁忽然道:「蘇婉在聖安教堂地下室。陸士榮也在。皮埃爾的人今晚會來拿底片。」
「誰讓你送花?」
「蘇婉。」
「你為何幫她?」
「她救過我孫女。」
這倒像真話。
江湖人也會欠人情。
欠錢可以賴。
欠命很難賴。
陳遠道:「誰給你錢殺我?」
糖翁沉默。
陳遠放下碗。
「說了,你可以繼續吃糖。」
糖翁笑了笑。
「我若不說呢?」
陳遠道:「你會被泡進鍋里。」
糖翁看了一眼滾著糖水的大鍋。
笑意慢慢沒了。
「麥玲。」
陳遠眼神微動。
沙班的乾媽。
胡亮保的大房。
也是知道沙班兒子秘密的第三個人。
她出錢殺陳遠?
為什麼?
因為陳遠知道了秘密?
還是因為她不想讓沙班再活得太穩?
陳遠問:「她為什麼殺我?」
糖翁道:「她說,你會壞她的事。」
「什麼事?」
「不知道。」
「陸士榮跟她有關?」
「陸士榮這些年一直替她遞消息給西法人。」
陳遠點頭。
這就通了。
麥玲、陸士榮、皮埃爾。
沙班身邊最軟的一處,早已被人挖了洞。
沙班卻不知道。
或者不肯知道。
糖翁低聲:「陳先生,我能走了嗎?」
陳遠道:「能。」
糖翁鬆了口氣。
剛要起身,鋪外忽然傳來一聲槍響。
砰!
糖翁的額頭多了一個洞。
他仰面倒下。
糖葫蘆滾落。
紅色山楂散了一地。
像一串斷掉的血珠。
糖水鋪里六把刀同時動。
不是殺陳遠。
是逃。
他們知道,開槍的人不是陳遠的人。
滅口的人來了。
陳遠一腳踢翻桌子。
木桌擋住第二槍。
砰!
子彈穿桌。
木屑飛。
陳遠貼地滑出。
薩瓦特步法讓他的身體像一條低飛的燕子。
他滾到門邊。
沒有衝出去。
門外有槍。
聰明人不會把胸口送給槍口。
他抓起地上一把短刀,反手甩出。
刀飛出門。
外面有人悶哼。
陳遠這才撲出。
街對面屋頂,一個戴氈帽的人正要換槍。
羅道成比他更快。
一枚鐵釘從斜角飛來。
釘入那人喉嚨。
那人捂著脖子,從屋頂滾下。
砰地落地。
陳遠走過去。
翻開他的衣領。
裡面有一小枚銀扣。
銀扣上刻著一個很小的百合花。
西法人的標記。
陳遠收起銀扣。
羅道成落在他身旁。
「家主,糖翁死了。」
「嗯。」
「線斷了。」
「不。」
陳遠看向聖母巷方向。
「線頭更清楚了。」
羅道成道:「去教堂?」
陳遠點頭。
「范沉到了嗎?」
「到了。」
「賀重鑄呢?」
「在寶葫蘆街,等麥晴點貨。」
陳遠想了想。
「讓他點完貨就來聖母巷。帶錘,不帶槍。」
「是。」
「告訴余嘉成,若我一個時辰內沒出來,把底片拓一份,送姚內景。」
羅道成一怔。
「底片在家主手裡。」
陳遠把鐵盒丟給他。
「現在在你手裡。」
羅道成接住。
「若家主出不來?」
「先送姚內景,再送聽雨軒,最後送報館。」
羅道成低頭。
「是。」
陳遠看著他。
「別死。」
羅道成笑了笑。
「死士不怕死。」
陳遠道:「我怕少人用。」
羅道成笑意更深。
「那屬下儘量活。」
……
聖母巷。
巷裡有教堂。
白牆尖頂。
鐘樓很高。
高得像一根指向天的手指。
可天不會管地上的事。
教堂門口有幾個窮人排隊領麵包。
修女低聲禱告。
孩子們啃著硬麵包,眼睛很亮。
他們不知道地下室里也許有人在流血。
他們只知道麵包是甜的。
陳遠走進教堂。
裡面很涼。
彩色玻璃把陽光切成一塊一塊。
紅。
藍。
黃。
落在地上,像碎掉的夢。
范沉坐在最後一排長椅上。
低著頭。
像在禱告。
陳遠坐到他旁邊。
「幾人?」
范沉低聲:「明處兩個神父,三個修女,四個巡捕。暗處至少六個。」
「陸士榮?」
「地下。」
「蘇婉?」
「不確定。」
「皮埃爾的人?」
「還沒到。」
陳遠看著前方十字架。
十字架上的人低著頭。
像已經看慣了人間的苦。
陳遠道:「地下入口?」
「告解室後面一道暗門。另一個入口在停屍房。」
「我們走哪?」
「停屍房。」
陳遠起身。
范沉跟上。
兩人從側門出去。
教堂後面是小院。
小院裡有幾棵梧桐。
葉子很大。
風一吹,葉影晃動。
像很多手在牆上抓。
停屍房在院角。
門關著。
鎖很新。
新鎖鎖舊門,最像謊話。
范沉取出鐵絲。
咔。
鎖開。
門內冷氣撲面。
不是冰冷。
是死人冷。
停屍房裡擺著六張鐵床。
三張有屍體。
白布蓋著。
陳遠掀開第一張。
老人。
第二張。
女人。
第三張。
空的。
白布下面只有一隻枕頭。
范沉低聲:「剛挪走。」
陳遠蹲下,看地。
地上有拖痕。
很輕。
還有一滴血。
血未乾。
陳遠順著血跡走到牆邊。
牆邊有鐵櫃。
他拉開。
裡面不是屍體。
是樓梯。
向下。
很窄。
很黑。
范沉道:「我先下。」
陳遠道:「一起。」
兩人下樓。
地下室潮濕。
牆上點著油燈。
燈光昏黃。
走廊盡頭傳來聲音。
男人的聲音。
有些急。
「底片在哪裡?」
沒人答。
啪!
耳光聲。
女人悶哼。
林美心若在這裡,可能已經衝出去了。
陳遠沒有。
他停在牆角。
聽。
陸士榮的聲音很容易認。
帶著巡捕房裡養出的傲慢,也帶著快要死的人才有的慌。
「蘇婉,你以為林家能救你?沙班能救你?陳遠能救你?他們都只會拿你當籌碼!」
蘇婉的聲音很弱。
卻很清。
「你也一樣。」
陸士榮怒道:「我不一樣!我只想活!」
蘇婉道:「你活不了。」
陸士榮喘著氣。
「底片在哪?」
蘇婉道:「你找不到。」
陸士榮道:「皮埃爾先生來了,你會說的。」
陳遠看了范沉一眼。
皮埃爾要來。
很好。
不算意外。
但來得比想像快。
范沉手中短槍已經取出。
陳遠按住他的手。
搖頭。
槍聲會引來所有人。
現在還不到響的時候。
陳遠從地上撿起一粒小石子。
彈出。
啪。
油燈滅了一盞。
走廊暗了一半。
裡面的人立刻警覺。
「誰?」
陳遠沒有答。
第二粒石子飛出。
另一盞燈滅。
地下室陷入黑暗。
黑暗裡,范沉動了。
他像一條沒有骨頭的影子,貼牆滑入。
一聲悶響。
一個守衛倒下。
又一聲。
第二個。
陸士榮拔槍。
還沒抬起,陳遠已經到了他面前。
陳遠沒有刀。
他抓住陸士榮的手腕,一擰。
咔。
槍落。
陸士榮慘叫。
陳遠另一隻手掐住他的喉嚨,把他按在牆上。
「陸探長。」
黑暗裡,陳遠的聲音很平。
平得像問天氣。
陸士榮卻抖得像見了鬼。
「陳……陳遠……」
「蘇婉在哪?」
角落裡傳來輕聲。
「我在。」
范沉點亮一根火摺子。
微光亮起。
蘇婉被綁在椅子上。
臉上有血。
衣服破了。
但眼睛還亮。
她很年輕。
比陳遠想的更年輕。
這種年紀,本該在女塾里讀書,在春天裡買花。
不該坐在地下室里等死。
陳遠看了她一眼。
「能走?」
蘇婉點頭。
「能。」
陸士榮急道:「陳遠,你不能帶她走!皮埃爾馬上就到!你帶她走,你也活不了!」
陳遠看著他。
「皮埃爾給你什麼?」
陸士榮喘息。
「錢。」
「多少?」
「五萬。」
陳遠道:「你的命只值五萬?」
陸士榮臉色猙獰。
「你懂什麼?我在巡捕房做狗做了十幾年!洋人看不起我,大新人罵我漢奸,沙班拿我當夜壺,用完就踢!我不拿錢,拿什麼?」
陳遠道:「拿命。」
他手上加力。
陸士榮臉色漲紫。
蘇婉忽然道:「別殺他。」
陳遠看向她。
陸士榮眼裡亮起一絲希望。
蘇婉道:「他還有口供。」
希望又滅了。
陳遠笑了笑。
「你很聰明。」
蘇婉道:「不聰明的人活不到現在。」
陳遠鬆開陸士榮。
范沉上前,卸了陸士榮另一隻手,又塞住他的嘴。
陳遠解開蘇婉的繩子。
她站起來時,腿一軟。
陳遠沒有扶。
范沉扶了。
蘇婉看著陳遠。
「底片不止一張。」
「我知道。」
「你拿到哪張?」
「沙承安和皮埃爾。」
蘇婉眼神一動。
「還有一張,在遊行隊伍里。」
陳遠臉色終於變了。
「誰手裡?」
「白小蘭。賣花的小姑娘。」
林美心。
遊行。
殺手。
白小蘭。
陳遠忽然明白了。
今日真正的局不在教堂。
也不在醫院。
在街上。
皮埃爾要底片。
麥玲要殺陳遠。
陸士榮要活。
可還有人要讓遊行流血。
若白小蘭死在遊行里,底片沒了,學生死了,西法租界有藉口,林家被壓,沙班被照片捏住,軍械庫入口大開。
一箭很多雕。
陳遠低聲道:「范沉,帶蘇婉和陸士榮從停屍房走。去潤福來。」
「家主呢?」
「遊行。」
蘇婉道:「白小蘭不知道底片在花里,她只知道把花送給林美心。」
陳遠問:「花是什麼?」
「白蘭花。」
「廢話。」
蘇婉怔了怔。
陳遠道:「哪一朵?」
蘇婉低聲:「有一朵沒有香。」
沒有香的白蘭花。
花本該香。
不香的花,就不是花。
是匣子。
陳遠轉身就走。
剛到樓梯口,上方傳來腳步聲。
很輕。
很穩。
皮鞋聲。
不是一個人。
范沉低聲:「皮埃爾?」
陳遠道:「不是。」
腳步太輕。
皮埃爾不該這麼輕。
下一瞬,一道細劍從黑暗中刺下。
盧卡斯。
他的劍又來了。
像銀蛇從樓梯上探頭。
陳遠側身。
劍擦著胸口過去。
范沉抬槍。
陳遠低喝:「別開!」
槍不能響。
至少不能在地下響。
槍一響,教堂外的巡捕、修女、神父、皮埃爾的人,都會變成一鍋沸水。
陳遠赤手迎劍。
很險。
險得像用手捉毒蛇。
盧卡斯冷笑。
「陳先生,這次你沒刀。」
陳遠道:「你也只有劍。」
盧卡斯劍光一閃。
三點寒星。
取眉、喉、心。
還是這三處。
他喜歡這三處。
因為人總要靠這些活著。
陳遠退半步。
腳踩牆根,身體忽然橫起。
薩瓦特步法借牆發力。
一腳踢向盧卡斯持劍手腕。
盧卡斯早有防備,劍腕一沉。
陳遠腳尖卻忽然變向,踢中樓梯扶手。
咔。
木扶手斷裂。
斷木飛濺。
盧卡斯眼前一亂。
陳遠已貼近。
拳打不遠。
貼身才狠。
他肩傷未愈,不能硬撞。
所以他用頭。
額頭撞盧卡斯鼻樑。
砰。
盧卡斯悶哼。
血流。
劍勢終於亂了半寸。
半寸夠陳遠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往下一扯。
兩人同時滾下樓梯。
黑暗中,骨頭撞木階。
砰。
砰。
砰。
盧卡斯痛。
陳遠也痛。
可陳遠更會忍痛。
滾到地面時,陳遠一肘砸在盧卡斯持劍手腕上。
劍落。
范沉一腳把劍踢遠。
盧卡斯翻身,左手拔出一把小刀。
陳遠手更快。
他抓住陸士榮掉在地上的槍。
槍口頂住盧卡斯眉心。
所有動作都停了。
盧卡斯喘著氣。
鼻血流到嘴角。
他笑了。
「你不敢開槍。」
陳遠道:「你可以試。」
盧卡斯看著他的眼。
又一次。
他發現陳遠真敢。
這個發現讓他很討厭。
因為一個不怕死的人,比高手更難殺。
上方又傳來一個聲音。
溫和。
帶笑。
「盧卡斯,你總是太急。」
皮埃爾。
他終於來了。
陳遠沒有抬頭。
槍仍頂著盧卡斯。
「皮埃爾先生來得慢。」
皮埃爾站在樓梯上。
黑色大衣。
白手套。
像參加葬禮。
也許他本來就是來參加葬禮的。
參加別人的。
「陳遠先生,你總能出現在我不希望你出現的地方。」
陳遠道:「收錢辦事。」
「林家給你錢?」
「很多人給。」
皮埃爾笑了。
「我可以給更多。」
陳遠道:「你上次說十萬。」
「現在二十萬。」
范沉的眼神沒動。
蘇婉的臉色卻變了。
二十萬大洋。
可以買很多房子。
很多鋪子。
很多人。
甚至可以買一些人的良心。
陳遠道:「不夠。」
皮埃爾道:「你要多少?」
「你死後的全部。」
皮埃爾嘆氣。
「陳先生,你對我的敵意讓我遺憾。」
「你對大新的善意也讓我遺憾。」
皮埃爾笑了笑。
「我不喜歡大新,也不討厭。我只喜歡有用的東西。」
「人呢?」
「人也是東西。」
林美心若聽見這句話,一定會更恨他。
陳遠卻不怒。
他見過太多把人當東西的人。
皮埃爾只是說得更坦白。
皮埃爾道:「把蘇婉交給我,底片交給我,我讓你走。」
陳遠道:「盧卡斯呢?」
皮埃爾看了一眼槍口下的盧卡斯。
「他也可以死。」
盧卡斯臉色一變。
陳遠笑了。
「你的人聽見會傷心。」
皮埃爾道:「人若因為真話傷心,是自己太脆弱。」
盧卡斯的眼神冷了。
這一瞬間,陳遠知道皮埃爾說錯了一句話。
高手也會錯。
越高的人,錯一次,越貴。
陳遠忽然把槍塞到盧卡斯手裡。
盧卡斯怔住。
陳遠抓住他的手,轉身對準樓梯上的皮埃爾。
砰!
槍響。
地下室震動。
皮埃爾側身。
子彈擦過他的肩,打碎後方牆燈。
燈油四濺。
火起。
盧卡斯臉色慘白。
這一槍不是他想開。
可槍在他手裡。
皮埃爾看見的是他開的。
信任這種東西,像瓷。
裂了,就算補好,也會有痕。
陳遠推開盧卡斯。
「走!」
范沉帶著蘇婉,拖著陸士榮,沖向停屍房暗道。
皮埃爾沒有追。
他拍滅肩頭一點火星,看著盧卡斯。
眼神很溫和。
溫和得可怕。
「盧卡斯。」
盧卡斯急道:「先生,不是我——」
陳遠已經沒聽見後面的話。
他衝出停屍房。
外面陽光刺眼。
教堂鐘聲忽然響起。
當——
當——
當——
午時。
遊行開始了。
……
大團路。
人很多。
學生很多。
旗子很多。
聲音更多。
「反對西法擴界!」
「還我街市!」
「滬東不是租界!」
年輕的聲音最亮。
亮得像剛磨好的銅。
他們穿青布學生裝。
有人舉橫幅。
有人發傳單。
有人眼裡有火。
火這種東西很好看。
也很容易燒死人。
林美心站在隊伍前面。
她手裡拿著請願書。
章太太在旁邊。
臉色平靜。
可手指捏得很緊。
姚內景站在人群側邊。
白袍很顯眼。
顯眼得像一桿旗。
巡捕在遠處列隊。
西洋巡捕。
華巡捕。
槍在肩上。
警棍在手裡。
沙班的人在街角。
南堂的人也在。
錢家的人躲在樓上。
皮埃爾的人混在人群里。
還有三件假學生衣。
姚內景看見了其中一個。
那人背脊太直。
學生不會這樣站。
學生站得再勇,也有書卷氣。
殺手沒有。
殺手的肩膀只會記得怎麼發力。
姚內景走過去。
那人似乎察覺,轉身就走。
姚內景的手搭在他肩上。
很輕。
「同學,往哪裡去?」
那人反手一刀。
刀藏在袖裡。
快。
姚內景更快。
他的白袍袖子一卷。
刀不見了。
人也軟了。
像骨頭被抽掉。
姚內景扶住他,低聲道:「別叫。」
那人當然叫不出。
因為他的下頜已被卸了。
馮肅在人群里看見,心頭一松。
可還有兩個。
林美心也在找。
她看見一個女學生。
青布衣。
短髮。
低著頭。
手裡抱著一束白蘭花。
白小蘭?
不。
不是。
白小蘭更瘦。
這個女學生的手太穩。
穩得不像賣花的孩子。
林美心剛要上前,街邊忽然有人喊:
「巡捕打人了!」
人群一亂。
亂,是殺手最好的刀鞘。
那女學生從花束里抽出一把細刀,直刺章太太后心。
林美心看見了。
她撲過去。
來不及。
姚內景離得遠。
也來不及。
就在這時,一隻白蘭花飛來。
不香的白蘭花。
花砸在女殺手眼上。
女殺手一眨眼。
刀慢半寸。
半寸救命。
陳遠到了。
他從人群里擠出,手裡沒有刀。
他用肩撞。
傷肩。
痛得他眼前一黑。
可女殺手已被撞偏。
刀刺入章太太袖側,只劃破衣料。
林美心扶住章太太,臉色發白。
「陳遠!」
陳遠沒有看她。
他看女殺手。
女殺手後退。
陳遠抓住她手腕。
一擰。
刀落。
女殺手另一隻手摸向腰間。
槍。
陳遠一膝撞上她小腹。
她彎腰。
陳遠掌刀切在她頸側。
人倒。
這一切很快。
快得周圍學生還沒明白髮生什麼。
陳遠低聲:「白小蘭在哪?」
林美心指向隊伍後方。
「剛才還在。」
陳遠看過去。
一個瘦小的賣花姑娘正被人拉向巷口。
那人穿學生衣。
第三個。
陳遠要追。
可肩傷裂開,血順著袖子往下流。
他剛邁一步,眼前微微發黑。
疼太久,人會慢。
他不喜歡慢。
就在這時,姚內景從旁掠過。
白袍如雪。
「我去。」
陳遠沒有逞強。
該別人快的時候,就讓別人快。
這是活命的本事。
姚內景追入巷。
巷裡,第三個假學生夾著白小蘭,手裡刀抵著她喉嚨。
「別過來!」
姚內景停步。
白小蘭嚇得流淚。
手裡還死死抓著花籃。
花籃里只有幾朵白蘭花。
其中一朵,沒有香。
姚內景看著殺手。
「放開她。」
殺手冷笑。
「白袍姚內景?你若再動,我殺了她。」
姚內景道:「你殺她,也走不了。」
「有人會接我。」
「誰?」
殺手不答。
巷口另一端,忽然出現一個人。
金髮。
黑衣。
皮埃爾。
他站在那裡。
像早已等著。
姚內景的臉色沉了。
皮埃爾微笑。
「姚先生,久仰。」
姚內景道:「皮埃爾。」
「把孩子和花給我,我不傷人。」
姚內景道:「你已經傷了很多人。」
皮埃爾嘆了口氣。
「你們大新人總喜歡把立場說成道理。」
姚內景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正的高手。
皮埃爾比盧卡斯安靜。
也比安德烈危險。
安靜的危險,最危險。
殺手拖著白小蘭往皮埃爾那邊退。
姚內景不能動。
一動,孩子死。
就在這時,白小蘭忽然哭著把花籃往姚內景方向一扔。
她不是勇敢。
她只是害怕。
害怕到手軟。
花籃飛出。
殺手臉色大變,伸手去抓。
這一抓,刀離開白小蘭喉嚨半寸。
半寸又救命。
姚內景動了。
白袍一閃。
殺手的手腕斷了。
白小蘭跌倒。
花籃落地。
白蘭花滾出。
皮埃爾也動了。
他不是撲人。
是撲花。
他的速度很快。
快得不像人。
姚內景攔不住。
因為他先救人。
救人者,總比搶物者慢一步。
一隻手先皮埃爾半寸,撿起那朵沒有香的白蘭花。
陳遠。
他不知何時站在巷牆邊。
臉色很白。
肩上全是血。
但手很穩。
皮埃爾停下。
他看著陳遠手裡的花。
「陳先生,你總讓我意外。」
陳遠道:「你也一樣。」
皮埃爾道:「你傷得不輕。」
「還夠跑。」
「也夠死。」
「你可以試。」
姚內景抱起白小蘭,退到陳遠側後。
兩人第一次站在同一條線上。
白袍。
血衣。
一個像雪。
一個像刀。
皮埃爾看著他們。
他沒有動手。
巷外遊行聲越來越大。
巡捕的哨聲也響了。
若他現在動手,就算能殺陳遠,也拿不穩花。
更何況還有姚內景。
皮埃爾微笑。
「陳遠,花你拿著。可你知道怎麼打開嗎?」
陳遠看著手裡的白蘭花。
花瓣很白。
卻沒有香。
他輕輕一捻。
花心裡有一粒蠟丸。
蠟丸很小。
皮埃爾的眼神終於變了。
陳遠把蠟丸放入口中。
咬碎。
皮埃爾臉色一沉。
姚內景也怔住。
陳遠卻吐出一片薄薄的膠片。
用舌尖藏住,再吐到掌心。
「現在知道了。」
皮埃爾看著他。
忽然笑了。
「你真髒。」
陳遠道:「乾淨的人活不長。」
皮埃爾點頭。
「好。今日到此為止。」
他轉身要走。
陳遠道:「皮埃爾。」
皮埃爾停步。
陳遠抬起手。
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小槍。
從女殺手身上奪來的。
槍口對準皮埃爾。
皮埃爾道:「你會在這裡開槍?」
陳遠道:「不會。」
砰!
槍響。
不是打皮埃爾。
是打巷口牆上的煤油燈。
燈炸。
火油飛濺。
皮埃爾側身避開。
他的黑衣上仍濺了一點火。
他拍滅。
臉上的笑終於冷了。
陳遠道:「送你一點熱鬧。」
巷外人群因槍聲大亂。
巡捕衝來。
姚內景低聲:「走。」
陳遠點頭。
三人從另一側退。
皮埃爾站在火光後。
看著陳遠的背影。
沒有追。
他的眼神很深。
像海。
海面平靜時,下面也會淹死人。
……
黃昏。
潤福來。
後帳房。
陳遠坐在椅子上。
肩傷重新包過。
白布已紅了一半。
蘇婉坐在對面。
臉色蒼白。
但還活著。
陸士榮被綁在地上。
嘴裡的布已取下。
他不敢喊。
因為范沉的槍口抵著他的後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