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聲未落，只聽月洞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碧桃踉蹌奔入，一張小臉煞白如紙。
到了階前，便撲地跪下，帶著哭腔道：
「老爺，奴婢方才去靈晞小姐處問過了，小姐說……昨日一整日都不曾見著垚二爺的面，奴婢又問了二門上的人，也都說沒瞧見二爺出去。」
說著，便拿袖子拭淚，渾身抖個不住。
秦岳眉頭擰成個疙瘩，沉聲問道：「你最後見著他，是什麼時辰？」
碧桃跪在地上，竭力回想：「回老爺，是……是昨兒下半晌，二爺打發奴婢給靈晞姑娘送一碟子新蒸的靈米糕，等奴婢回來時，屋裡便不見人了，奴婢只道他是去了西院尋燦二爺去了，便……便不曾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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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她連連叩首：「都是奴婢的錯……」
秦岳聽了，心中愈發焦躁，正要說什麼，只聽外頭腳步聲響，秦尋燦急急趕了過來。
他朝秦岳拱手一禮，道：「大伯，昨兒個下半晌，那古家遣人來請，說是家中靈脈淤塞，請垚弟去疏通。我父親這幾日在外頭剿匪不曾回來，垚二哥便一個人去了，臨去時還特地囑咐我，叫我看顧好大陣，莫要出了差錯。」
秦岳聽得是去了古家，心裡稍稍鬆了些。
疏通靈脈和調理地氣不同，確需費些手腳，耗時久些也是常理。
當下轉過身來，握住柳芸娘的手。
「疏通靈脈本是耗時的事，興許是咱們多慮了，那孩子素來穩重，不會出什麼差池的。」
柳芸娘欲言又止，只點了點頭，心中不安絲毫未減。
秦岳見她這般模樣，心下更是如油煎一般，卻不好再露慌張，只強撐著轉過身來，朝秦尋燦道：「走，咱們往古家走一遭，問個明白。」
秦尋燦面上露出為難之色，低聲道：
「大伯，您……您也要去麼？」
這一句話，如冷水澆背，秦岳登時便愣在當地。
他猛地省過來，自己如今在蜈蚣嶺各家眼中，早已是以身殉國的人。
若是這般大搖大擺地上了古家的門，人家見了，豈不驚怪？
萬一往外頭一傳，報到官府，那欺君之罪可不是鬧著玩的。
到那時，不消旁人動手，朝廷一道旨意下來，秦家滿門便是一場潑天大禍。
秦岳想到這裡，面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半晌方嘆了口氣，頹然擺了擺手：
「罷了，我是去不得了，你去問問罷……等等。」
他沉吟片刻，卻是心慌意亂，恍惚間又改了主意。
「你一個人去也不妥當，你這就回北涼城去，把你姑姑請來，你們姑侄兩個一同去，以防萬一。」
秦尋燦聽了，苦笑著安撫道：
「我看大伯是關心則亂，我瞅著不必這般大動干戈，不如待我入境，往那古家宅院裡探一探，豈不比登門問訊更加便利？」
秦岳聞言，猛拍了一下額頭，連聲道：「對對對，是我急糊塗了，竟忘了還有這一遭，我現在心神不寧，難以凝神入境，你心性沉穩，比我這當伯父的強，你且快些入境探查。」
說著，便催著秦尋燦往靜室里去。
秦岳目送秦尋燦進了靜室，與柳芸娘立在廊下，緊緊的望著靜室，盼望著尋燦能帶來一個好消息。
夜風忽緊，一陣冷風吹過，柳芸娘身子微微發抖。
秦岳見她這般模樣，心裡一陣酸澀，伸手扶住她的肩，低聲道：「外頭風涼，你回屋裡等著吧。」
柳芸娘搖了搖頭，不安道：「老爺，我方才做了個夢……」
她將方才夢中那樁異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我……我只當是個夢，醒了還慶幸著呢，誰知……誰知垚兒竟真的不見了……」
她說到這裡，又開始抹起淚來。
秦岳聽了這一番話，臉上的顏色變了幾變，
他在廊下踱了兩個來回，腳步越來越急，臉色越來越差。
原來，他方才也經歷了類似的事情，他正入定之時，恍惚間聽到垚兒的呼喊。
他睜眼一瞧，就見院外一個血淋淋的人影立在外頭。
那人影的臉他怎麼都看不清楚，可心中卻有不祥的預兆。
他看著對方在院外跪下，沖他磕了幾個頭，身影便漸漸淡去。
他想要出門去追，這才從入定中驚醒。
起初只以為是心魔作祟，擾他修行。
可聽了芸娘之夢，他心中不安，愈發強烈，只是依舊不敢相信罷了。
柳芸娘在一旁看著老爺面沉如水，也不敢出聲，只拿帕子捂著嘴，悄聲啜泣著。
忽然，秦岳猛地站住了腳，把牙一咬，轉過身來朝著柳芸娘道：
「不等了。」
柳芸娘一怔，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望著他。
秦岳面色鐵青，沉聲道：「我去祖祠一趟，這兒你盯著，若尋燦得了什麼消息，便去祖祠尋我。」
說著便匆匆前往祖祠。
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滾著一個念頭：垚兒若是好好的，便算我多慮，縱是驚動了二弟，挨幾句數落，他也認了，可若真有個什麼閃失……
想到這裡，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
祝家的宅子建在山坳深處，從外頭看，不過是一片荒坡，亂石嶙峋，枯藤倒掛，雜草叢生，任誰瞧了也看不出半分人家模樣。
待過了陣門，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那宅子依山而建，占地極廣，從山腳一路延伸到半山腰，青瓦白牆，層層疊疊，亭台樓閣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竟是一座小小的城鎮模樣。
祝家寨有內外宅之分。
外宅住著數百族中凡人，男耕女織，經商做工，與尋常百姓人家並無二致。
內宅卻在半山之上，圍牆高聳，門戶森嚴，只有身具靈根的族人方得入內。
院中靈氣氤氳，花木扶疏，與外頭竟是兩個天地。
那些懷孕的女眷，不拘正妻偏房，但凡有了身孕，便送入內宅安胎，日日受那靈氣滋養，指望腹中孩兒能生出靈根來。
只是靈根之事，到底要看天命，縱是這般靈養，十胎裡頭，也不過有一兩個得天眷顧的。
傳到如今，祝家已是第五代了。
寨中子弟兩三百人，有靈根的不過三十餘人，其中有兩位築基真人，三十來個鍊氣族人，在這蜈蚣嶺上，也算得上一方大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