蜈蚣嶺
停雲山莊
話說這一夜,柳芸娘本是歇下了的,迷迷糊糊間,總覺得屋裡有人走動。
柳芸娘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
只見屋中央站著一個小小孩童,約莫三四歲的光景,穿一件半舊的青布小襖,正歪著腦袋看她。
她坐起身來,借著月光細細端詳那孩子的臉,竟和尋垚小時候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尋垚?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
那孩子卻不答話,只踮著腳尖,兩隻小手攀上她的肩頭,緊緊摟住她的脖子,將臉蛋貼在她臉頰上,蹭來蹭去的,不肯鬆開。
柳芸娘心都要化了,將他緊緊抱住。
那孩子貼了許久,方慢慢抬起頭,眼圈紅紅的望著母親,良久才忽然道:
「娘,我餓了。」
「我想吃你做的酥餅。」
柳芸娘聽了這話,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也不管是不是大半夜,馬上抱起孩子便去灶房給孩子烙餅吃。
和面、揉劑、刷油、烙餅……
她不時回頭,那孩子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一旁,兩隻手撐著下巴,眼巴巴地望著她。
不多時,餅烙好了,金黃酥脆。
柳芸娘將一個餅吹了吹,墊了個屜布遞給他。
「慢些吃,剛出鍋的,仔細燙了嘴。」
那孩子雙手捧起一張餅,鼓著腮幫子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酥皮簌簌往下掉,沾了他一襟一身,他也不管,只大口大口地嚼著,腮幫子撐得鼓鼓的。
他嚼著嚼著,眼淚忽然往下掉。
柳芸娘嚇了一跳,忙蹲下身去,拿帕子給他擦臉,急聲道:
「怎麼了?燙著了?還是不好吃?」
那孩子搖了搖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卻咧著嘴笑,又哭又笑地說道:
「好吃,娘,真好吃。」
他頓了頓,抽噎了一下,聲音悶悶的。
「和我小時候吃的味道一樣。」
柳芸娘聽了這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異樣。
她怔怔地望著面前這孩子,想要問什麼,張了張嘴,又不知從何問起。
那孩子卻不給她開口的機會,三口兩口把餅吃完,又拿起第二張,剛吃了沒幾口,忽然停了。
像是聽到了什麼聲音,愣了一瞬,然後慢慢抬起頭來,望著柳芸娘。
那目光里有許多許多的話,可他什麼也沒說,只將餅輕輕擱下,從小凳子上站了起來。
「娘,我吃飽了。」
柳芸娘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轉身朝廚房外走去。
「垚兒,你去哪兒?」
柳芸娘忙追上去。
那孩子不回頭,只一步一步往前走。
月光鋪在院子裡,青石板路被照得發白。
那孩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
柳芸娘跟在他身後,忽地發覺他每走一步,身形便長高三寸。
走到院子當中時,他已不是三四歲的模樣了,長成了六七歲的光景,已隱隱有了少年的輪廓。
柳芸娘怔怔地跟在後面,心忽然揪了起來。
她意識到什麼,忙喊道:
「垚兒,再捎些餅吧,路上餓了吃。」
那孩子沒聽見似得,繼續往前走。
走到桂花樹下時,他已長成了十四五歲的少年,肩背寬了些,個子躥了一大截。
月亮門就在前面,那孩子跨過門檻,在門外站定。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緩緩轉過身來。
只見他身量頎長,眉目清俊,穿著月白長衫,衣角在夜風中翻飛。
他站在那裡,望著母親,聽著母親的呼喊。
「垚兒……」
尋垚笑了。
他朝母親擺了擺手。
「娘,我走了。」
「您以後要多保重啊。」
柳芸娘此時已是淚流滿面,踉踉蹌蹌的追了上去。
「垚兒,你去哪兒?你別走,你回來啊!」
當她追到月亮門時,手剛伸出去,卻抓了個空。
尋垚的身影一晃,一點一點地淡去。
「垚兒!」
……
「夫人!夫人!醒醒!」
有人在推她。
柳芸娘猛地抬起頭來。
芹兒站在她面前,手裡端著一盞燈。
「夫人定是做噩夢了吧?方才聽您在屋裡喊垚二爺的名字,喊了好幾聲,喊得可嚇人了……」
柳芸娘怔怔地望著芹兒,又低頭看看自己。
她正坐在床沿上,身上穿著寢衣,被子半掀著,枕頭歪在一邊。
柳芸娘慢慢地回過神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滿手都是淚。
是夢。
原來是個夢。
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胸口那顆懸著的心緩緩落了下來,可落到底的時候,又覺得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塊什麼。
芹兒忙倒了杯溫水遞過來,柳芸娘接過,雙手捧著,手還在微微發抖。
她喝了兩口,這才覺得身上有了些熱氣。
芹兒在一旁勸道:「夫人可好些了?」
柳芸娘點了點頭,將杯子擱下,又靠回枕上,閉了眼道:
「沒事了,你下去罷。」
芹兒應了一聲,將燈吹滅了,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屋裡又恢復了黑暗。
柳芸娘翻了個身,將被子攏了攏,想要再睡。
可一閉上眼,便看見尋垚站在月亮門外望著她的樣子,翻來覆去地在眼前晃,怎麼也揮不去。
她的心怎麼也安定不下來。
正要翻身再起,忽聽得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雜沓紛亂,像是許多人來回奔走。
有人在廊下說話,聲音壓得低,可這深夜寂靜,再低的聲音也聽得清清楚楚——
「垚二爺不見了……里里外外都找遍了……」
柳芸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把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床,就往門外跑。
拉開門的剎那,夜風撲面而來,吹得她鬢髮凌亂。
廊下幾個僕役提著燈籠來來去去,面色惶惶,見了她,都低下頭去,不敢言語。
秦岳大步流星地從月亮門後轉出來,面色鐵青,嘴唇緊抿。
他看見柳芸娘站在門口,腳步一頓。
四目相對。
柳芸娘望著他,顫聲問道。
「老爺,垚兒他……怎麼了?」
雖說秦岳平素十分沉穩,大大小小的場面也都見過,可此刻立在廊下,那臉上竟也現出幾分慌張。
他喃喃道:「沒事的,他肯定沒事的。」
這話也不知是說給柳芸娘聽,還是說給自己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