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普通的一句話。
可就是這麼一句無比普通的話語，卻像一顆子彈般穿過林夜胸膛，難以言喻的苦澀情緒縈繞著林夜……
就這麼靜靜地盯著少女繫鞋帶的身影，他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情。
沖回著火的走廊也好，跳上斷電的舞台也好，拼了命把別人的東西從灰燼里撈出來也好……
之所以他林夜能毫不猶豫地往前沖，從來都是他不擔心「之後」會怎樣。
而是他能篤定，總有個女孩願意在背後等著他林夜回家。
髒衣服有人洗，傷口有人念叨，桌上有擺得板板正正的晚飯，家門也永遠不會上鎖。
哪怕他渾身海水、或是渾身菸灰地爬回來，這個家也一定會亮著燈，桌上擺好熱乎乎的飯菜。
所以，林夜就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每一次義無反顧的背後，都站著一個他至今沒有正正經經道過一聲謝的笨蛋妹妹。
這便是有人相伴的底氣。
「臭老哥，有什麼好看的？」
系好鞋帶的林洛站起身來，整了整裙擺。
「你，在家乖乖的哦。」
隨後她越過大半個客廳看向楚桓，「對了，姐姐~」
楚桓：「怎麼？」
隔著整個客廳的距離，林洛看向楚桓的眼神認真得有些不像她。
「如果哥哥在我不在身邊的時候，再像今天早上那樣受傷的話，請務必要給身為『家人』的我，發一條消息哦。」
「…………」
猶豫片刻後，楚桓喝盡杯中余茶，輕輕點了點頭。
「行。」
「嗯嗯~那洛洛走了，希望姐姐留意一下時間，」她特意朝楚桓晃了晃手中手機，「現在已經八點半了，姐姐該去學校了吧？」
說完，門被林洛關上了。
牛奶味的柔軟氣息只是逗留片刻，便消散在了秋風裡。
……………………
客廳里只剩下了兩個人。
林夜端起桌上的紅茶杯，發現已經涼透了。
他就那麼端著涼茶坐了一會兒，盯著自己面前盤中那一大堆蘋果，最終還是全部吃了下去。
學姐就在自己身旁，安安靜靜地刷著手機。
似乎是還難以相信時間循環的事，傳來的聲音全是電視關於灣區4.2級地震的實況解說。
至少聽上去像是無比日常的一天。
日常到幾乎讓人忘了今天其實是世界第三次播放的同一天。
楚桓關上手機，又喝了一杯茶後，起身一瘸一拐地準備離開。
林夜跟著她走到玄關，試圖勸說她「今天同樣不必去學校」，她卻只是輕輕笑了笑。
「學弟。」
轉過身來的楚桓似乎有些不滿。
「什麼事？」
「你為什麼像個背後靈一樣走在我後面？」
「因為身體不便的學姐硬要回學校，學弟會心疼。」
脫口而出的似乎是廢話，楚桓隨之深深嘆了口氣。
「總歸要去趟學校吧？」
「可完全不必要，就當這一切是一場夢就好了，回家睡一覺就完全可以不必當回事……」
像在說夢話般，林夜輕聲辯解著不去學校的意義。
心底總歸是有解釋……
可以是說，無論怎樣都無法心安的情緒在作祟。
也許世界還是會重置，離開自己五米範圍，眼前這個鮮活的學姐也許還是會消失。
得知了時間可以被輕易撥回去這件事以後，對於「失去」而莫名產生恐懼，讓林夜難得有些膽小。
「…………」
少女沒有回應。
所以林夜乾脆閉嘴，只是留下一句：
「學姐，你真的記得所有的事？」
「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會被輕易洗腦的幻影嗎？」
「……多少有點像。」
「不要擅自用『你看起來會怎樣』來判斷一個女孩子。」
少女輕柔的話語後，腦袋傳來了輕柔柔的觸感。
「總之，你妹妹說得對，你要在家裡好好休息就是。世界重來，不就是世界給你放的假嘛？」
「可是……」
「沒有可是。畢竟昨晚發生了大火，如果特別教學樓能恢復原樣的話，我會很開心。」
摸著林夜腦袋的楚桓似乎有些不滿，隨即眼神委婉地激勵林夜「隨便睡覺」。
「你能睡一覺，忘掉所有不開心的事，我也會很開心。」
「………………」
能感受到楚桓身上的皂香味道。
是他認真聞過一晚上的味道。
無論是在火場還是在臥室的床底，都縈繞在學姐身上的味道。
現在距離這麼近，反而顯得不太真實。
楚桓說的一點都沒錯，林夜只能保持沉默。
現在的他困在了死巷，非要想著逆天而行，做點什麼破開循環的事情才行……
可身體已經完全受不了了。
想要破開循環，不是簡簡單單一句話的事。
這種完全沒有頭緒的事無論怎麼想都不簡單，一點都不簡單。
但學姐那點溫柔撫摸，卻又讓林夜一時覺得就該聽她的話……
「幹什麼，擺出這副糾結表情，難道是捨不得我離開？」楚桓笑了，「怎麼在文學部的時候沒見過你這樣子？」
「不能只有我一個人休息，哪怕學姐在我家休息一會兒也行，十點，就十點鐘，我和學姐一起打車去學校也行，哪怕——」
「別想。」
楚桓乾脆利落地打斷了他。
「我不可能在你家睡覺，至少很長一段時間以內，都不行，我走了。」
留下這句話後，楚桓又狠狠揉了揉林夜腦袋，這才慢悠悠地換起了鞋。
起身後，陽光剛好照在她側臉上。
「學姐！」
「又要怎樣？」
「如果遭遇到了一個強大的敵人，不只是在規則上毫無破綻，甚至還是個帶著不可抗力，會推著人往前走的敵人，學姐覺得有什麼好辦法嗎？」
仔細思索後，林夜這麼說了。
原本被循環壓得近乎麻木的情感，正逐漸恢復成活生生的樣貌。
自己居然還有如此鮮活的情緒？
「這不在我擅長的領域。畢竟按照你這麼形容的話，或許我才是那個最大的敵人。」
少女溫柔的表情一閃而過，她摸了摸自己髮帶，隨即恢復了那副冷落的表情。
「…………我想也是。」林夜說道。
「看來，你瞞了我很多事。」
「…………」
林夜沒能回應。
若是再多說一句話，他就忍不住把遊戲世界全盤拖出。
僅存的理性讓他在這種場合保持閉嘴……
好吧，林夜同樣願意承認，自己或許太過懦弱。
「好了，別愁眉苦臉的，去睡覺。再大的困難，只要一直陪著它，知悉它的弱點，就一定能擊破吧？」
開門。
迎著秋風，少女走到門外，這麼平靜地說了。
微微一笑後，那抹紅髮帶消失在了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