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就這麼站在自家門口，按著太陽穴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不對勁，她一條消息里居然用了兩個感嘆號？
按照她平時謹慎到近乎過度的表達習慣，能把這種話直接發出來，基本等同於在車站敲響了火災警報。
所以，察覺到今天不對勁的，並不只有他一個人？
林夜沒有著急追問，先打了一句「早安」發過去。
對話框上方立刻亮起了熟悉的「對方正在輸入……」
幾秒後消失，再次出現又消失。
如此反覆了三次，她始終沒有把消息給發過來。
大概是有一大堆話堵在輸入框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不知道該留下哪一句吧……
「哥哥大人，這個忘帶了哦。」
微甜的牛奶香氣從背後靠近。
林夜一轉身，卻發現妹妹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正踮著腳尖朝他遞來一大袋曲奇餅乾。
深藍色裙子陪恰到好處的白色過膝襪，米色風衣沒有完全扣好，裡面白襯衫的領口倒是整理得一絲不亂。
短短捲髮被幾根髮帶束起一小部分，剩下的發尾蓬蓬鬆鬆貼在臉頰兩側。
怎麼說呢……
明明是日夜相處的妹妹，可每次她認真打扮好出門的樣子，還是會讓人產生「這傢伙該不會是什麼了不起的美少女吧」的錯覺。
不對，總之就是完美無缺的美少女妹妹，林夜堅信這一點。
「在發什麼呆呢哥哥，」林洛晃了晃手裡的袋子，「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盯著洛洛看，終於發現妹妹今天很可愛了嗎？」
「我只是在思考，你把這麼多曲奇塞給我，我卻沒有能給的人，最後只好全部吃掉，變成大胖子……然後被你永遠關在家裡？」
「咦？」林洛眨了眨眼，「哥哥偷看我寫的小說了？」
「請不要露出這種完全已經寫過的危險表情啊？！」
她完全沒理會林夜的話，只是如此回應：
「可哥哥變胖以後，應該就不會有那麼多奇怪的女孩子靠近了吧？」
「……會變醜的。」
「沒關係，是哥哥就好。」
她稍稍往前挪了半步，仰起臉看他。
「不過，今天可是一年一度的金秋祭哦。還是說，哥哥大人總算願意放棄那些亂七八糟的活動，可以陪洛洛過一個雙人周末了呢？咱們可以私奔去隔壁水原市，看秋日煙花哦。」
說著，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小方帕，笑盈盈地望著林夜。
「為什麼要說『私奔』這種危險詞彙……」
莫名感覺太陽穴被妹妹這話搞得更疼了……
不對，不是感覺，是真的更疼了……
「那就快點去學校啦，不要在這兒站著了，否則洛洛要生氣了~」
突然畫風一轉，林洛舉起了手中手帕，就這麼細心地幫林夜擦掉了額頭上的汗珠。
果然好的妹妹會在各方面照顧哥哥的感受，所以剛才為什麼頭會冒汗？
這麼想著，林洛突然仔細盯起了林夜的眉眼，似乎是有什麼話想說。
「怎麼了妹妹大人？」
「總感覺哥哥心裡好像藏了什麼事，不敢跟洛洛說呢。」
「這是怎樣？」林夜聽見自己這麼說了。
「因為明明是一年一度的金秋祭，哥哥卻表現出一副像是已經參加過一次的樣子，一點都不期待……如果心裡有話想說，可以跟可愛妹妹說哦。雖然洛洛不一定能解決，但至少可以陪哥哥一起覺得麻煩。」
林夜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敷衍話語忽然卡在舌尖。
如果告訴她世界回到了兩天前，她大概不會笑。
說不定還會立刻翻出筆記本，把地震、曲奇、消息發送時間以及他昨晚幾點回家全部列成表格。
然後一邊說著「哥哥真會添麻煩」，一邊陪他查到凌晨。
正因為知道她會這樣才更不能輕易把她卷進來，至少得讓他弄清楚為什麼會這樣……
這麼想著準備開口，林洛卻輕輕捂住了自己的嘴。
「算了哥哥大人，洛洛只是隨便說說，只要不給家裡添麻煩就好。」
「說得好像你哥不去金秋祭就不給你添麻煩一樣……」
「所以才說是『太多』，如果哥哥不去金秋祭，至少能減少百分之七十。」
這種精確到個位數的比例是怎麼算出來的啊？
既然說不過她，林夜只好乖乖接過袋子，順勢伸手摸亂她精心打理過的頭髮泄恨。
「嗚哇，哥哥！剛吹好的頭髮！還要去見小白呢！」
掌心下的少女慌張逃離，接著將嘴唇嘟的老高，如此回應。
其實妹妹大人說的也對……
現在的自己對於現狀還是有些不明就裡，只想趕緊收到江未央的回覆。
林夜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方，那行「對方正在輸入」已經消失，依舊沒有新的消息。
看來江未央還在和輸入框進行一場艱苦卓絕的戰爭。
目光回到林洛身上時，她已經站在三米開外了。
「哥哥大人，金秋祭結束以後要早點回家，洛洛可以做哥哥愛吃的咖喱哦。」
「哦。」
等一下……
這句話在上一次的十月二十六日，她說過嗎？
林夜突然想不起來了。
「哥、哥、大、人？」林洛一字一頓地叫他。
「……知道了，我會早點回家準時吃可愛妹妹親手做的咖喱的。」
「不是敷衍嘛？」林洛微微眯起眼睛，「要不謊言配額——」
「如果我回家太晚，就允許你吃掉藏在冰箱最里的布丁！」
「那本來就是洛洛買的吧！」
「那就允許你把我那份也吃掉如何？」
「嘿嘿，成交！」
林洛果斷點了點頭，這才轉過身走出幾步，又回頭朝他揮了揮手。
「那晚上見~哥哥大人。」
「嗯，晚上見。」
頂著頭痛，林夜如此回應。
直到少女消失在巷口他才邁開腳步，隨後走到離家不遠的自動販賣機前，投幣買了兩罐咖啡。
等待咖啡落下來的時間裡，林夜依次回復了眾人的消息。
特別是秦可和蘇清歌，語氣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異常，仿佛完全沒經歷過過往的兩天一樣……
下意識間，林夜摸向了手腕。
那裡果然空空蕩蕩，小鹿親手系上的緞帶果然沒有跟著他回來。
又摸了摸外套內口袋，秦可在舞台後交給他的那朵紅玫瑰也消失了。
別說玫瑰，就連別針刺進校服留下的小孔，都被世界修補得乾乾淨淨。
啊……是這樣的啊。
林夜慢慢把手放了下來。
對她們而言，那些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
也就是說，擅自把別人的心意塞進他手裡，卻把收到心意的心情只留給林夜一人……
……這算什麼，未免也太不講道理了些。
難以言喻的失落感逐漸吞噬了林夜，有個怪物張開漆黑大嘴吞掉了一切。
只好從取貨口拿起一罐咖啡，仰頭一口氣喝完。
十月下旬的清晨氣溫還不到十五度，灌下這麼多冰咖啡顯然不是什麼聰明的行為，怎麼說呢……
大約相當於往空轉的洗衣機里丟了一枚硬幣，胃立刻表示了嚴正抗議。
「……好吧，是我的錯。」
林夜捂住肚子慢慢蹲下了身，口袋裡的手機終於來了新消息：
【303：我記得林夜同學昨晚來過我家，給過我寄給明天的信……】
【303：可是，今天好像不是昨天之後的第二天，回到了周六……】
……
風正好從巷口穿過。
樹葉摩擦，電線輕顫。
遠處電車駛過軌道的轟鳴聲傳來。
後知後覺地，舌尖傳來的咖啡餘味變得格外酸澀。
果然就該是這樣——
再怎麼難過，再怎麼嘆息，再怎麼抱怨世事不講理，世界依舊會往前走，和他林夜那點淺薄的情感無關。
所以他站了起來，繼續看向江未央的對話框。
這麼說來不是隔離，真的有人遭遇了和自己一樣的狀況，還偏偏是江未央？
真是過分得好笑……
被世界遺忘掉的少女，卻忘不了沒能到來的明天。
但也不行，僅憑江未央這兩條消息還不夠。
夢，既視感，或者什麼奇怪的記憶碎片，都可能製造出「我好想經歷過這一天」的錯覺。
畢竟人的大腦本來就不是什麼值得完全信賴的東西，否則友人A也不會在考試時堅稱「這道題我明明複習過」。
所以現在需要確認的是，江未央到底記得多少，只要她能記得和她相處的細節……
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