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飲品攤時,林夜忽然停下了腳步。
這攤位同樣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價目表被捲成一筒,桌上的零錢盒也已經扣上,只剩保溫箱裡還孤零零躺著幾罐沒賣完的熱飲。
負責看攤的學弟一邊疊著桌布,一邊頻頻望向操場中央的篝火,整個人從發梢到腳尖都寫滿了「趕緊賣完,我要收攤去享受青春」。
偏偏林夜在保溫箱前盯著唯二剩下的兩罐紅茶,站了足足半分鐘才慢吞吞開口問道:
「紅茶還熱嗎?」
「熱。」
「甜的還是純茶飲?」
「……一罐有糖,一罐無糖。」
「生產日期呢,沒過期吧?」
「學長!?!」
學弟終於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只是喝罐紅茶而已,應該不會喝死人的。」
「有道理。」
林夜從善如流地拿了兩罐。
結果付款時,他遞出去的還是一張需要重新打開零錢盒才能找開的紙幣。
能聽到對面學弟深深吸了口氣。
大概是礙於他們班有「微笑服務」的要求,他最終還是沒有把那張紙幣連同紅茶一起塞進林夜嘴裡,只是沉默地重新打開零錢盒,開始替他找零。
找著找著,學弟忽然多看了他兩眼。
林夜順著對方的視線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的外套鼓鼓囊囊,手腕邊緣還露出了一小截淡藍色的緞帶。
這肯定沒啥問題。
所以林夜默默把緞帶往袖口深處塞了塞。
學弟臉上的不耐煩頓時少了幾分,看向他的眼神卻變得更加複雜,甚至隱約多出了一絲同情。
「學長,找您的錢。」
「謝謝。」
「……想開一點,不要因為向女僕美少女表白失敗,就———」
「啥?」
林夜還沒來得及追問,那學弟便飛快合上了零錢盒,隨即關掉攤位小燈,抱起保溫箱朝篝火方向沖了過去。
…………算了。
只要他不解釋,有問題的就是這個充滿偏見的世界。
……………………
既然林夜買了紅茶,那自然要將這份紅茶送到某個人手裡。
走進操場,篝火周圍果然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有人牽著手繞圈傻笑。
有人舉著手機,試圖記錄下這虛偽的青春。
還有個不知死活的傢伙試圖把木牌扔進明火,被兩個一臉苦逼的學生會幹事追得繞操場狂奔。
「噼啪——」
火星,順著木柴的爆裂聲躥上夜空。
每一次火光的跳動,都會在人群中掀起一陣毫無邏輯的歡呼。
毫無疑問,那裡是屬於現充們的發光地帶。
要找的人膝蓋受傷,自然沒有圍著那邊的道理。
於是林夜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長椅。
果然,楚桓正獨自坐在長椅的最右側。
那條起了毛邊的紅髮帶壓在發間,隨著火光一明一暗,像一道不肯褪色的舊傷口。
林夜走過去,把熱紅茶放在兩人中間空著的位置上。
罐子磕在椅面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楚桓轉過頭,看到是他,又把頭轉了回去。
「你還知道回來。」
「這不回來路上給美少女部長帶了伴手禮嘛?」
林夜在她旁邊坐下,中間隔著那罐紅茶。
「最好別告訴我這是從醫院捎回來的。」
楚桓看著紅茶,眉頭不由得狠狠抽搐了一下。
可她嘴上這麼說,手卻已經把紅茶撈了過去,拉開拉環,熱氣從罐口冒出來。
「所以,攤位收得挺乾淨。那二十封信的指標最後湊齊了嗎?」林夜決定推進話題。
「差一封。」
楚桓報數字的時候,微微揚起了她那光潔的下巴。
仿佛只要下巴抬得足夠高,就能掩蓋住語氣里微妙的懊惱。
「居然最後還是差一封?十九封?」
林夜嘆了口氣,隨即單手拉開自己紅茶的拉環。
「總之慶祝一下,來,乾杯。慶祝文學部垃圾桶,成功竊取了十九名無辜受害者的隱私。」
「——是郵筒。」
直到金秋祭的最後一瞬,楚桓才願意把那個「垃圾桶郵筒」稱之為郵筒。
然後,她緩緩湊了過來,將自己的紅茶遞上。
「叮——」
「噼啪——」
碰罐的聲音剛好混雜在柴火爆裂聲里。
橘紅火光越過了人群,剛好在少女側臉上勾勒出一道轉瞬即逝的金邊,旋即隱沒進了黑暗。
林夜這才注意到,她注視著火堆的眼神其實毫無光彩。
明明火焰就在十幾米外,她的目光卻像穿過了篝火、操場和整座校園,落在某個誰也無法觸及的荒蕪之地。
如此憂鬱,惹得林夜不由自主開口:
「學姐,你坐這麼遠,是因為受傷的腿,還是因為沒人陪你?」
「都有,你滿意了?」
沒有往日的硬碰硬,此刻的楚桓難得真誠回應。
林夜愣了愣,自然而然接話道:
「當然不怎麼滿意。應該坦誠一點,明明有我這個可愛後輩在陪你不是嗎?」
楚桓沒有反駁,倒是表情相較剛才柔和了些許。
「對了……」林夜話鋒一轉,「我一直想問,學姐你談過戀愛嗎?」
「咳——咳咳!」
楚桓差點把紅茶噴出來。
「你、你突然問這種下流的問題幹什麼?!」
「好奇嘛,我也算是個非常想八卦所謂『青川最難接近之前會長大人』的人。」
「林夜,」楚桓的聲音降了八度,「你想死嗎?」
「不想,所以換個問題。」
林夜慢悠悠喝了一口紅茶,如此說著無力的求饒。
「但高中這三年,總該有人跟你告白過吧?」
「…………」
楚桓沉默了。
這場沉默持續得相當漫長。
就在林夜開始思考如果她惱羞成怒拔刀相向,自己拖著同樣帶傷的右腿能跑多遠時,身旁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的聲音。
「……有。」
她開口了,視線躲閃,始終沒有看他。
「二年級的時候其實有一個。」
「哦?」林夜立刻來了精神,「細嗦,然後呢?」
「我讓他先把學生會下半個月的值日表排完,並且不能出現任何邏輯漏洞。」
「……再然後呢?」
「他花了一周時間,排完了。」
「最後……呢?」
林夜隱約感覺事情的走向開始變得詭異了起來。
「他,」楚桓一時視線有些不自然,「最後跟我們班的……一個文藝委員在一起了。」
「咳咳咳——!」
這次輪到林夜差點被熱紅茶當場送走。
他捂著嘴咳了半天,這才艱難地轉過頭看楚桓。
「不是……學姐,你這屬於是動用公權力的同時,把自己的告白對象親手打包送進了別人的懷裡啊。」
「只是個告白對象而已,而且那是他自己意志不夠堅定,如果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又怎麼可能承擔起學生會的重任?」楚桓嘴硬地反駁。
「正常人為了一個告白去排足足兩個星期的全校值日表,意志再怎麼堅定也該懷疑人生了吧?」
「那是考驗……」
「你管那叫考驗,人家管那叫職場霸凌呢。」
楚桓那張經久不見表情的臉上總算出現了一絲裂痕。
緊接著,那聲輕淺的笑意便從鼻腔里溢了出來。
似乎是覺得自己在後輩面前失了威嚴,便很快收住笑意,抬手作勢要彈林夜腦門。
對此林夜自然早有防備,脖子往後一仰,堪堪躲過這下攻擊。
「躲什麼,給我坐好,不聽話的後輩就該被彈!」
「不坐,部長你手勁一定很大,彈額頭的話會很疼的……」
「那是你咎由自取。」
楚桓收回手,重新捧起紅茶,剛才那點笑意也隨之消失得過分利落。
火光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長椅後面晃了晃。
「不過,現在想想,那時候確實有些奇怪。」
「哪裡奇怪?」
「他向我告白的時候,我甚至沒有認真想過自己喜不喜歡他。」
楚桓低頭看著罐口升起的白霧,語氣平淡地這麼說了。
「我當時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但總歸是不排斥有人會靠近自己。如果他是認真的,就應該先證明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和耐心。」
她停頓片刻。
「這些念頭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冒出來的。很合理,也很像我會做出的判斷。」
「所以你讓他去排值日表?」
「嗯。」
「學姐,你對合理這個詞是不是存在什麼誤解?」
「閉嘴吧。」
楚桓輕聲說道,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反駁。
「只是現在回頭看,我偶爾也會覺得……那似乎不是經過思考之後得出的答案。更像是我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就已經知道自己應該怎麼拒絕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