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林夜在蘇長林意味深長的目光中，全程公主抱著他寶貴女兒，上了他停在校門外的私家車。
說實話這段路不算長。
就只是校醫務室到門口的距離，頂天二百米。
但當一個父親沉默地跟在你身後，而他女兒正把臉埋在你胸口、手指還緊緊抓著你領口不放時……
二百米也像是在玩命走鋼絲。
感覺得到空氣幾近凝固，又不能對著蘇長林說點什麼企鵝北極熊的冷笑話，所以林夜只好同樣一言不發。
按理來說，身旁少女經過如此動作也該醒了。
至少在林夜下台階時膝蓋一軟，差點當著親爹的面把人家女兒摔進花壇時，正常人都應該睜開眼確認一下自己還能不能活到明天……
可她卻依舊緊閉雙眼，甚至無比刻意地抿著嘴唇，就差把「裝睡」二字寫在臉上了。
感受著右腿膝蓋處的鈍痛，林夜幾乎是疼得次牙咧嘴，可依舊沒有拆穿她這般裝睡行為。
反正人在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想怎麼樣都可以。
更何況懷中還是香香軟軟的可愛少女，林夜自覺能克服這一點。
…………
經過了短暫車程，這次來的是一家林夜從未來過的大型醫院。
感激於醫生盡職盡責的問詢和檢查，最後給出的結論並不算糟。
過度疲勞、長時間空腹、精神繃得太久，以及沒有按原醫囑規律服藥，都可能是誘因。
至於究竟是哪一種占主要因素，現在暫時還不能確定。
醫生推了推眼鏡，再三叮囑不能擅自增減藥量，下周必須按時複診。
蘇長林連連點頭，本子上寫字的手一直沒停。
林夜也一直有在認真聽講，至少比上課時分要認真得多。
至於蘇清歌為什麼會開始吃那些藥，他沒有問。
這件事至少不能現在問。
雖然知道個大概，但林夜在冥冥之中總感覺哪裡不對勁就是了。
這麼想著，檢查終於結束。
短暫陪這對父女在醫院吃了頓堪稱無欲無求的健康餐，等走出醫院大門時，天際只剩下最後一點點餘暉。
林夜堅定拒絕了蘇長林提出送他回學校的建議。
臨關車門前，小鹿隔著半開的車窗，一直死死盯著他的身影。
她臉頰仍舊沒什麼血色，眼睛卻一直追著林夜，像是怕車門一合上，他就會從醫院門口消失一般：
「林夜同學，答應我的事可不准賴掉哦~」
她說話沒什麼力氣，食指卻從外套里伸出來，朝他掌心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
隔著一扇車門，當然什麼也碰不到。
掌心卻下意識合攏了一瞬。
少女看到了他這個小動作，眼角笑意更甚了。
「……知道了呀。」林夜嘆了口氣。
「還有明年的！」
「那件事還處在『可以考慮』的範疇呢。」
聽聞這話，少女原本翹起的嘴角立刻往下壓了壓。
「……嘴硬心軟的壞男人。」
車窗緩緩升起。
在玻璃徹底合攏前，能看見她把半張臉縮進衣領里，只留下眼睛仍朝這邊望著。
直到轎車匯入車流，那道視線才被路口的燈光切斷。
………………
所以這種耍帥是有代價的。
從醫院回學校沒有直達的電車，林夜只能被迫叫了一輛計程車。
車費數字每一個往上跳動的瞬間，他只覺得胸口那塊被西裝男打過的地方似乎更痛了……
強行移開視線，點亮手機屏幕。
剛好發現，白鷺在五點半的時候發過來了一張自拍。
照片裡的她坐在電車角落。
黑色口罩、超大墨鏡、鴨舌帽，那套堪稱特工的套裝一件不少，自然還有她那離譜的雙肩包。
若不是知道她是個貨真價實的愛豆，除了「剛搶完銀行正在潛逃的劫匪」這種解釋之外，他實在找不到第二種合理的解釋。
所以說叫她粉毛詐騙犯從來都沒錯。
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果然還躺著十幾條未讀新消息：
【白鷺：快五點了，還在醫務室呀？(｡-_-｡)】
【白鷺：我和部長都在等你回來呢，你肚子好點了嗎？】
【白鷺：好吧，那我們先收拾東西了。】
這是五點之前的消息。
…………
時間跳到五點過一刻，消息畫風突變了：
【白鷺：大叔，我太累了……先走了，後夜祭我就不參加了。】
【白鷺：攤位已收拾好，全是我一個人幹的！！要不要誇誇我？】
【白鷺：反正所有東西都有安全送回部室了。】
【白鷺：再見臭大叔，明天見！(੭ु´ ᐜ `)੭ु⁾⁾】
仍然記得在天台上白鷺說的話，所以林夜認真回復了每一條。
對話框上方立刻跳出了「正在輸入」。
持續了足足二十秒，最後只收到一張死魚眼被叉掉的表情包。
什麼意思，要暗殺？
林夜沒再繼續回應。
剛準備關上屏幕，卻發現下面還有楚桓六點半發過來的消息：
【楚霸王：已收攤，勿念。】
隔了四分鐘又是一條。
【楚霸王：去忙什麼了？】
下面沒有第三條。
林夜看了眼時間，手指在輸入框上停了兩秒。
【林夜：陪人去了趟醫院，這會兒剛回來。】
消息發出去，沒有回覆。
…………
計程車停在校門口。
遠遠就能看到操場上已經點起了篝火。
火焰把夜空烘出一層薄亮，音響里放著節奏輕快的歌，鼓點順著地面一下一下傳過來。
少男少女們的歡笑聲混在裡面，隔幾秒便漲高一次。
像這所學校用不完的青春，全擠到了今晚。
林夜付完車費，先繞去了文學部攤位。
果然，那邊的梧桐樹下只剩了一塊空地，摺疊桌椅和展板都被收得乾乾淨淨。
連桌腳壓過草地留下的淺坑，也被來往的人踩得幾乎看不見。
那個垃圾桶形狀的郵筒同樣不在。
大概已經被楚桓當成戰爭遺物搬回部室，準備以後每看一眼，就複習一次自己選錯部員的慘痛歷史。
空地旁立著一塊小牌子。
上面用端正得近乎苛刻的字寫著：
【明日郵局，順利閉幕。】
末尾還畫了一隻很小的信封。
信封右下角有一道多餘的線，像是畫到一半想改成楓葉，最後又嫌麻煩放棄了。
這種不夠完美的小失誤，反倒讓林夜一眼認出是楚桓親手寫的。
二十封信的指標，也不知道最後有沒有湊齊。
雖然以部長大人的性格，就算只差一封，她大概也會把自己塞進郵筒，寫一封寄給明天的工作檢討。
就這麼盯著牌子默默佇立片刻，林夜最終朝著篝火方向走去。
畢竟來都來了嘛，總得去看看一年一度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