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名後勤老師也沒閒著。
一人通過對講機確認舞台分路已經斷電,另一人蹲到鋼琴旁,拿驗電筆依次驗電排查了起來。
好消息是沒有警報。
很快,控制室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查到了,是因為新增那批燈的原因,電路負載超了一大截,跳閘了。再加上禮堂有一段線路的外皮已經燒糊,漏電保護器也跟著動作了。』
所以這下應該是沒事了。
蹲在地上的老師又檢查了一遍,這才站起身。
「秦總,鋼琴和舞台地面都沒有帶電。出問題的是照明線路,現在分閘已經斷開了。」
「說簡單點。」秦遠山有些煩躁地回應。
老師愣了一下,「安全了。」
「那一開始就要這麼說!臨時加設備之前,為什麼沒人核算負載?安全預案在哪裡?禮堂這麼多人,要是真出了事誰負責?」
面對著秦遠山的質問,兩名老師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保持沉默。
林夜站在旁邊也移開了視線。
按道理來說,那些燈光設備分明就是秦遠山為了讓他女兒的演出更「像樣」,才臨時加上的。
所以現在出了問題,他肯定不會找自己的原因,只能對著無辜的老師發泄怒火。
最後還是舞台監督的眼鏡妹不顧氣氛跑了過來,對著秦可說:
「秦可同學……」
「嗯?」
秦可扶著琴凳站起來,唯獨腿似乎還有點發軟,卻第一時間看向了鋼琴。
「是不是要換一台鋼琴?還是等觀眾重新進場?我可以再從頭彈一次!」
大概是以為線路修好以後還要繼續,她語調還算得上輕快。
「剛才有一小段本來就沒彈好,重新來會更好一些。只要給我五分鐘,不,三分鐘——」
「不是的。」
眼鏡女生迅速打斷了秦可的話。
「禮堂線路需要逐段檢查,為了安全,老師和學生會決定取消之後的全部節目。」
「……取消?」秦可的手開始發抖。
「嗯……」
「那晚上呢?」
「禮堂今晚會封閉檢修,至於明天,也不能保證正常開放。」
眼鏡女生停了一下,才把最後的話說出口。
「所以,這次公開演出只能到這裡了。你的節目……也不能繼續。」
「………………」
秦可呆呆地站著,沒有立刻回應。
隨後僵硬地轉頭,看向正在退場的觀眾席。
一排又一排。
方才還坐滿了人的座位,正在學生會的引導下迅速空下去。
交談聲、腳步聲、椅子合起的碰撞聲混在一起,把沒能落下的琴音埋得乾乾淨淨。
「我……還沒有彈完呢。」
她走到了琴譜前。
譜面上密密麻麻的音符一路向下,最後停在她練過無數遍的結束小節上。
只需要再給她幾分鐘。
最後一個音落下,她就可以從琴凳上站起來,整理裙擺,朝台下鞠躬。
明明只差這麼一點。
「……沒有彈完……沒有……」
聲音被退場的人群蓋了過去。
沒有人接話。
林夜同樣找不到一句能讓電路重新接通、讓幾千名觀眾坐回原位的話。
就這樣,鐘聲被掐斷了。
在金秋祭結束尚未失溫的亢奮中,只有秦可一個人,落進了沒有聲音的昏暗裡。
……………………
白鷺不知是不是還在介意自己剛才擅自衝上舞台的事,趁著混亂先離開了禮堂。
秦遠山沒有立刻催促秦可。
他站在不遠處,幾次想開口,最終都只是沉默。
直到黑西裝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他才抬了抬手,讓保鏢先去車邊等著。
就這樣,秦可像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準備過這場演出一般,慢吞吞地走出禮堂。
光看就感覺得到她內心的火熱正在不斷枯竭,林夜更是要默默尊重秦可的一言不發地態度,所以這時保持沉默反倒是個好事。
「可可,下周末我包下市立音樂廳。」
走到林蔭道時,秦遠山忽然停下腳步開口。
「鋼琴、燈光和音響全部換成最好的。觀眾重新邀請,時間由你決定。」
他就這麼直接為秦可提出了補償方案。
「……不用了。」
秦可含糊低語,沒有任何沒有活力與精神的低語。
秦遠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但秦可卻依舊低著頭,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很不甘心……明明練了那麼長時間,浪費了整個金秋季的時間,明明好不容易才沒有逃跑……最後卻連一首曲子都沒彈完。」
林夜望著她單薄的背影,下意識就像要說點什麼。
對啊,說點什麼呢?
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當然很簡單。
說「下次一定能成功」也很簡單。
總而言之,隨口說一句標準答案去安慰她,就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話是這麼說,但林夜連這種念頭都沒有過,標準答案之所以叫標準答案,就是因為誰說都一樣。
除了證明答題人看過參考書,基本沒什麼實際用途。
即使強行用漂亮話去填補她的失落,以秦可那點比胸圍稍微充足一點的自尊大概也聽不進去,大概只會覺得自己被當成了需要哄的小孩子。
「沒彈完就先欠著吧。」
所以林夜這麼說了。
「……欠著?」
「嗯。沒彈完的那半首,先欠著。」
她的眼睛裡總算有了一點東西,雖然看起來主要是疑惑和想罵人的衝動。
「欠誰?」
「欠你的小跟班。」如此理所當然的回應。
秦可難以接受地皺起眉頭,似乎想罵他厚顏無恥,但最終只是微微動了動嘴唇。
她沒有力氣爭辯,最終拗不過林夜這種不講理的強盜邏輯,默默接受。
同樣拗不過的還有秦遠山。
他看著兩人,最終沒有再提重新安排演出的事。
空氣重新歸於安靜。
………………
又過了幾分鐘,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他們面前。
秦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立刻抬頭:
「爸,我還想去後夜祭——」
「今天先回家。」
秦遠山的語氣沒什麼討價還價的機會。
「禮堂剛出了事故,你今天也很累了,」秦遠山看了女兒一眼,目光又在林夜身上停了一瞬,「先回家收拾一下心情吧。」
「可是……」
秦可也下意識看向林夜。
「我回家給你做排骨湯,這種時候再去參加群體性活動,會更累的。」
秦可愣了愣,原本準備好的抗議頓時卡在喉嚨里。
「……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不是。」
秦遠山面不改色地點頭。
「所以這次多放兩塊排骨。」
「這跟是不是小孩子根本沒有關係吧……」
秦可小聲嘟囔,臉頰還是不滿地鼓了起來,卻已經沒有繼續堅持,隨後乾脆拉開了書包拉鏈,從裡面取出林夜的校服外套遞了過去。
「你穿回去,外面涼!」
「收到。」
林夜默默接過外套,剛把拉鏈剛到胸口,面前的柑橘香忽然靠近了一點。
原來不知何時,秦可已經摘下了胸前的玫瑰,上前一步,將這朵玫瑰別在了林夜的校服上。
「這個給你,」她頓了一下又改口,「只是先放你那裡。」
「不怕我弄丟?」
「弄丟你就死定了!」
秦可的目光卻越過他,落在身後禮堂的方向。
「等我什麼時候在所有人面前從頭彈完的時候,再還我就好了。」
她收回視線,盯著林夜。
「不准折現,不准弄丟,更不准轉送給別人,你要記住,你欠我一朵紅玫瑰!」
林夜用指尖碰了碰胸前的花。
綢布的花瓣柔軟,別針卻隔著衣料硌了一下。
「知道了,囉嗦。」
「誰囉嗦了……」
秦遠山的黑色轎車停在了路邊,司機按了一下喇叭。
秦可又看了林夜一眼,像是有話想說,最後卻只是轉身跑向車門。
沒有再見也沒有揮手,只有車門合上的聲音,替她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一併關進了車裡。
轎車很快駛離校門。
乾巴巴地揮了兩下手後,林夜剛準備轉身回學校,白鷺卻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林夜身邊。
「喂,大叔。」
她推了推粗框眼鏡,一臉嫌棄地看著林夜。
「你現在臉上的表情很噁心哦。」
林夜收回視線,死魚眼恢復出廠設置。
「這叫為夢想而感動,謝謝。」
「明明就是噁心吧!」
白鷺糾正道,隨即朝校門內偏了偏頭。
「算了,懶得多說。我得回林蔭道看看那個笨蛋部長有沒有收完攤,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