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七百八十米。
聲吶探測到明確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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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鑫棟的手終於握上操縱杆。他將自動巡航切換為手動模式,深藍九號懸停在聲吶回波最強的位置。
「前方四百米。」他說,「有物體。體積龐大。」
聲吶成像在屏幕上逐漸成形。並非那根巨柱——柱子是垂直的,自海底直通海面。此物是水平的,嵌入海溝的坡面,如同一枚橫向釘入懸崖的鉚釘。
長度約八十米。寬度——
王鑫棟提高了聲吶解析度。
寬度恆定。四米。
與零號機進入的那個入口完全相同。
「通道。」沈若芷說,「又是一條通道。」
「並非通道。」劉攀說,「是節點。」
他閉著眼,聲音平直。
「所有的線都在此匯合。深藍七號的線從左側來,沿坡面延伸。垂直向下的線從上方來,停在此處。還有——」
他停頓了三秒。
「還有一條。自右側來。極其纖細。極其緩慢。我之前未曾察覺。」
「第三條線?」王鑫棟問。
「第三條。」劉攀睜開眼,「它也處於停滯狀態。但它並非從上而下——它來自坡面的另一側。來自海溝的南壁。」
沈若芷在工作檯上快速調出海底地形圖。馬里亞納海溝北段,坡面西側是深藍七號的來路,東側——
「東側無已知通道或結構記錄。」她說。
「但有一條線。」劉攀堅持道,「極其纖細。意味著其速度極慢,或者——」
他未說完。
「或者什麼?」
「或者,它本身極其微小。」
兩千八百米。分叉點。
深藍九號的探照燈光打在那個橫向嵌入坡面的結構上。
與柱子底部的建築風格一致——幾何線條,直角,零弧度,深灰色表面無接縫。但此結構並非建築。它更近似於——
「接口。」沈若芷說。
她凝視聲吶圖像十秒,隨即轉向工作檯上的頻譜數據。
「4.2赫茲振幅為全球平均值的四十一倍。」她的語速略快於往常,「6.7赫茲——三十八倍。9.1赫茲——三十五倍。所有七個頻率的振幅在此處均達到峰值。」
「這意味著什麼?」王鑫棟問。
「此處是底噪網絡的一個節點。」沈若芷的手指在工作檯上輕叩兩下,「柱子底部的建築是底噪源頭之一——振幅達三百七十倍。這裡是另一個節點——振幅四十一倍。底噪並非源自單一點,它是一個網絡。柱子是網絡的一個終端,而這個節點是——」
她尋覓措辭兩秒。
「路由器。」
王鑫棟看了她一眼。
「數據從此處分發至不同方向。」沈若芷指向聲吶圖像,「一條通道向西北——通往那根巨柱。一條通道向東南——通往海溝南壁。一條通道——」
她止住話語。
「垂直向下。」
垂直向下。通往挑戰者深淵底部。
「三條通道。」王鑫棟總結道,「三條線。深藍七號走向西北那條。南壁那條未知所終。向下那條——」
「通往『它』。」劉攀說。
他並未閉眼。他注視著聲吶屏幕上那個橫向嵌入坡面的結構,神情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為凝重。
「垂直向下的那條線——它並非停滯了。」
「什麼意思?」
「它不是在此處停止。它是——」劉攀的聲音降低了半個調,「從下方上來的。它沿著垂直通道向上行進,抵達這個節點,然後停住了。」
艙內寂靜了兩秒。
「停了多久?」王鑫棟問。
「無法確定。但根據線的粗細——」劉攀閉目一瞬,「很粗。這意味著它在此已停滯了很長時間。停滯越久,線跡越粗。」
「它在此等待。」沈若芷說。
她注視著頻譜數據。七個頻率的振幅在節點處均達峰值——並非因為此處接近源頭,而是因為有某種存在在此持續廣播著底噪。
「它究竟等了多久?」王鑫棟再次發問。
這一次,劉攀給出了回答。
「比深藍七號失聯的時間更久。比那根柱子出現的時間更久。」
他睜開雙眼。
「比我們所有人的壽命加起來,還要久。」
沈若芷將聲吶對準了垂直通道的入口。
燈光向下探去。通道近乎垂直地向下延伸,寬度四米,與另外兩條通道一致。壁燈未亮——與零號機進入的那條黑暗通道相同。
但通道並非空無一物。
燈光照亮了約一百五十米深處。那裡懸浮著某個物體。
非建築。非設備。
是一個形體。
懸停於通道正中央,不與牆壁、頂壁或地面接觸。灰白色,半透明,幾何面持續摺疊——
「主權體投影。」沈若芷說。
與華北水漬區的那個一模一樣,但體積更大,直徑約六米。其幾何面的摺疊速度緩慢——每數秒一次,不似華北那個已加速至每秒五次。
它並無攻擊態勢。只是懸浮於彼處,脈動著。
4.2赫茲。
與底噪同一頻率。
「它並非為攻擊而來。」劉攀說,「它在進行廣播。」
「廣播什麼?」
「4.2赫茲。持續不斷地廣播。自它停駐於此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廣播4.2赫茲。」
沈若芷緊盯著頻譜數據。此處節點4.2赫茲振幅達四十一倍——並非由於底噪在此自然匯聚,而是因為有一個存在在此經年累月地持續廣播著4.2赫茲。
「它是一個中繼器。」她的聲音很輕,「一個被底噪校準過的主權體投影——轉化為了底噪網絡的中繼器。它在此廣播4.2赫茲,使底噪信號能夠傳送到更遙遠的地方。」
「正如姚翀在華北所做的。」王鑫棟說,「他將主權體投影坍縮為球體——那顆球體,同樣在以4.2赫茲脈動。」
「對。但那個球體是姚翀手動校準的產物。這個——」沈若芷指向聲吶圖像上懸浮的投影,「這個是自主形成的。底噪校準了它,隨後它便開始運作。無需人工干預。」
艙內靜默了五秒。
「它究竟等了多久?」王鑫棟第三次提出這個問題。
這一次,沈若芷沒有迴避。
「底噪網絡覆蓋全球。4.2赫茲的信號從柱體底部傳至此節點,再由此處分發至其他方向——這種傳輸需要中繼器。若此中繼器停止工作,底噪信號便會衰減。」
她凝視著那個懸浮的投影。
「它在此廣播的時間,至少——」她快速估算了一下,「至少與底噪網絡存在的時間一樣漫長。」
「四百二十萬年。」劉攀說。
沈若芷沒有糾正他。
通訊頻道響起。
是姚翀。
「深藍九號,收到請回復。」
王鑫棟開啟頻道:「收到。」
「我剛才觸發了20.5赫茲。」姚翀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分叉點有回應。兩千八百米深度,同步廣播20.5赫茲。」
沈若芷與王鑫棟同時看向聲吶屏幕。
通道中那個懸浮的主權體投影——其幾何面的摺疊速度發生了變化。
從每數秒一次,加速至每秒一次。
「它正在加速。」沈若芷對著通訊頻道說,「你廣播20.5赫茲之後,它的活動頻率增加了。」
「它聽到了。」姚翀說,「20.5赫茲——第七個頻率——並非物理常數。它是一個呼叫頻率。」
「呼叫?」
「前六個頻率對應六個物理常數。它們是底噪網絡的數據——用於恢復物理定律。但20.5赫茲不同。它不恢復任何東西。」
他停頓了兩秒。
「它是一個信號。一個『我已抵達』的信號。」
艙內無人言語。
「我廣播20.5赫茲時,」姚翀繼續說道,「網格底部出現了一個光點。持續發光。隨後,它開始向上移動。」
「向上移動?」沈若芷追問。
「沿著一條線。從網格底部向上。速度緩慢,但穩定。」
劉攀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