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眼。
灰白色的天空。網格。七個光點。
4.2。
空心圓亮起。
單一頻率。4.2赫茲。純粹,清晰,不受其餘六個頻率干擾的——4.2赫茲。
他睜開眼。
桌上的球體在脈動。4.2赫茲。與空心圓同步。與底噪同步。
房間燈光未變。空調嗡鳴依舊。看似一切如常——但姚翀知曉,在數千公里外的太平洋監測站中,4.2赫茲的振幅方才躍升了0.05%。
他成功了。
接下來的兩小時,他逐一嘗試。
6.7赫茲。對應光速偏移量。頻率廣播時,球體表面浮現一層極薄的光暈——冷白色,持續0.3秒。沈若芷後來告知,在那0.3秒內,房間局部區域的光速偏移了0.0007%。
9.1赫茲。對應普朗克常數波動。球體的脈動頻率在4.2與9.1之間切換一次。室內溫度下降了0.2攝氏度。
11.3赫茲。對應電子質量偏移。右手感知到一股極其輕微的拉力——球體周圍的空間出現了瞬間的收縮。0.1秒後恢復常態。
14.6赫茲。對應引力常數。桌上的水杯輕微晃動,水面漾開漣漪——半徑兩米範圍內,引力常數波動了0.001%。
17.8赫茲。對應玻爾茲曼常數。空氣密度產生變化,呼吸稍感費力,仿若海拔驟然升高五十米。0.5秒後復原。
六個頻率。六個物理常數。六把鑰匙。
每一把都能在局部範圍內,短暫恢復對應的物理常數——作用範圍微小,持續時間短暫,但效果真實不虛。
然後是20.5。
姚翀凝視著空心圓內最黯淡的那個光點。
20.5赫茲。七個頻率中唯一沒有對應已知物理常數的那一個。當它以20.5赫茲激活時,球體會產生裂紋,裂紋中透出暖色光芒——與主權體觀測場底部的底噪之光毫無二致。
他曾觸碰過20.5一次。在凌晨那次。球體開裂,光芒湧現,隨後他收回了手。
這一次,他不打算收回。
閉上眼。灰白的天空。網格。七個光點。
20.5。
聚焦於此,精確無誤。
空心圓亮起——
截然不同。
前六個頻率廣播時,空心圓是溫熱的。如同剛沏好的茶,熱度自掌心擴散至指尖,溫和可控。
20.5是灼燙的。
並非燃燒——是共振。空心圓與球體以20.5赫茲同步脈動,頻率完全一致,振幅疊加倍增。球體表面的裂紋在擴張。暖色光芒自裂紋中奔涌而出,亮度十倍於昨日——
他閉著眼。
網格的底部——那個先前光點一閃而逝的位置——亮了起來。
並非一閃即逝。而是持續發光。
一個極其微小、極其明亮、極其穩定的光點,出現在網格最底端。20.5赫茲。與空心圓同步。與球體同步。
三者共振。
然後——
光點開始移動。
自網格底部,沿著一條姚翀從未察覺的路徑,緩慢、穩定地向上攀升。
深淵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循著20.5赫茲的頻率,向上而來。
姚翀猛然睜眼。
球體重歸寂靜。裂紋仍在,但光芒已熄。空心圓的溫度降了下來。房間裡,唯有空調低沉的嗡鳴。
他注視著自己的右手。
空心圓內,代表20.5赫茲的光點,比先前明亮了一絲。
通訊頻道響起。
沈若芷的聲音傳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分。
「姚翀。你剛才做了什麼?」
「嘗試了20.5赫茲。」
「我知道是20.5。全球監測站均已檢測到異常——波動幅度不是0.05%,是4.7%。4.7%!這是有記錄以來底噪最大的一次單次波動。」
姚翀沉默。
「而且——」沈若芷停頓了兩秒,「我們在深藍九號上也檢測到了。20.5赫茲信號並非只來源於你。」
「什麼意思?」
「20.5赫茲信號存在兩個獨立源。一個是你,振幅隨距離正常衰減。另一個——」她的聲音壓低,「從我們船體正下方傳來。估計深度約為——」
她止住了話音。
「多少?」
「兩千八百米。」
分叉點的深度。
「姚翀。」沈若芷說,「分叉點那裡有東西。在你廣播20.5赫茲的同時,它也廣播了相同的頻率。」
「回應。」
「對。回應。」她的聲音很輕,「你向深淵呼喊了一聲。深淵,回應了你。」
通訊頻道中傳來另一個聲音。劉攀的。語調平直,如同在宣讀一份已熟知的報告。
「那條向下的線——垂直向下的那條——變粗了。」
「什麼意思?」
「它的速度在降低。從四十節降至二十節。」
「是深藍七號在減速?」
「不,不是深藍七號。」劉攀說,「深藍七號的線在分叉點已轉向,沿坡面水平移動。這條垂直向下的線——」
他沉默了整整三秒。
「是另一條線。」
姚翀獨坐房中,凝視桌上的球體。
裂紋中透出的暖色光芒已然消失,但裂紋寬度較昨日拓寬了一倍。他能窺見裂紋深處——並非空洞。
那裡有東西。某種極其纖細、極其緻密、結構無比複雜的構造。像電路紋路,像神經網絡分叉,是他無法理解的組織形式。
球體並非容器。
球體,是一扇門。
20.5赫茲,是鑰匙。
當他轉動鑰匙的剎那,門的另一邊——有東西,聽見了。
並且,正在前來。
深藍九號已下潛十四個小時。
王鑫棟的船體比零號機龐大三倍,深潛能力達六千米,聲吶系統搭載其自研算法——九科無法刪除的那種。船艙分為三層:底層設備間,中層生活區,頂層駕駛艙與觀察室。劉攀身處觀察室,雙眼緊閉。沈若芷立於工作檯前,屏幕顯示著七個頻率的實時頻譜。
深度:兩千四百米。
沈若芷掃過數據。4.2赫茲的振幅開始上升——離開海面時僅為全球平均值的三倍,此刻已升至七倍。這與零號機上次下潛的趨勢相同:越深,底噪越強。
「兩千六百米。」王鑫棟報告。
他立於駕駛台前,雙手未觸操控杆——深藍九號正沿劉攀「看見」的那條線自動巡航。
但他的視線始終鎖在聲吶屏幕上,如同凝視一個隨時會躍出的存在。
「兩千七百米。」
劉攀睜開了眼睛。
「減速。」他說。
王鑫棟將巡航速度從五節降至兩節。
「原因?」
「線在變粗。」劉攀的眉頭微蹙,「前方——線體異常粗大。速度極慢。有東西停在那裡。」
「是深藍七號?」
「不。」劉攀搖頭,「深藍七號的線沿坡面水平延伸,已越過此點。這條線——」
他閉目一瞬,又再度睜開。
「是那條垂直向下的線。它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