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松年從信王堂中走出來的時候。本就蒼白的臉變得更加的煞白,渾身都在發抖,薄薄的嘴唇也在輕顫。
他說不清自己是在害怕還是在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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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信王第一次直接交代他做事,就一下子交代了兩件,而交代他做的兩件事情,又是如此的機密詭詐。
信王交代給自己的第一件事,便是準備把這搬空之後的真定府變成一個巨大的陷阱。
要在這城中連結兵庫、馬廄、府堂和大量民房的水渠暗道之中,都鋪滿火油,待金人進城之後,再伺機引燃。金人進城定然駐紮在這些地點,到時候火勢一起,便是將他們置身火海。
放火燒城這種事情,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做起來自是敵怒我怨,安排其他信王親信去做,總會與信王勸解,就算做了,也會慢慢傳開。
而自己則不同,自己一介降臣,在這軍中,本來也沒甚朋友,做了此事也正好替信王瞞下,就算有意張揚,旁人也自然不信,只會更加回護信王。
而且自己作為一介降臣,是斷沒有立場與信王說不的。否則信王瞪起眼睛來便說自己捨不得殺金人,自己豈不是又要掉腦袋?
如此一想,這年輕的信王不僅手黑,也頗為腹黑,是不是生在帝王之家本就如此?此乃帝王血脈之天性?
此事雖頗為棘手,需要謹慎和細細的安排,須得在百姓南遷之後快速著手,事後也需處理乾淨,不過憑自己的本事,定能找到辦法辦得妥當。
嘿嘿。若是事情做不成,信王定不會留自己一條命在。但若是做成了,自己是不是就是成了這年輕手黑的信王的一把刀呢?從某種角度上,自己是不是也就成了信王的心腹呢?
有意思,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自己本就是好賭之人,這種賭局,自己本來就沒得本錢,贏了卻頗有賺頭,焉有不賭之理?
而除了把真定府城變成一個巨大的陷阱之外,第二件事情就容易的多了。
蔡松年想著想著,慘白的臉上居然透出了血紅色,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臉上扯出了一抹笑容。
…
真定府中的氣息,已不是信王剛入城時的歡慶。
戰爭的陰霾重新籠罩在這座城的上空,也籠罩在城中百姓的心頭。
城中已經傳得滿城風雨。
從井陘口不斷有河東路的百姓投奔而來,絡繹不絕。
而當追隨王彥的數萬百姓湧出井陘口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金人離他們已經不遠了。
城裡在造大車,很多百姓都有參與,大家都在傳,信王要讓將他們南遷。但世代居於此地,怎麼遷?如何遷?遷了又當如何?
睿智年輕的信王看起來尚且要避那金人的鋒芒,自己還有必要走嗎?
趙真每日巡城,都與那百姓攀談,百姓心態的變化,他心中瞭然。
時機已然到了,自己安排蔡松年做的那第二件事,蔡松年也已回稟妥當。
那自己便在這真定府邊,滹沱河畔,好好的定一定這民心罷。
五月二十四,滹沱河畔,築起了一座三丈高台。
趙真在遠處,靜靜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扶老攜幼,一眼望不到邊。
這些人當中,有真定府的百姓,也有大批從各投來的流民,人們的衣服穿著各異,但臉上的神情都是相似。
趙真只在他們臉上看出了一個詞——惶恐不安。
這些人就像溫順的羔羊,早已被虎狼一般的金人嚇壞了,如今正需要一個獅子來引領和保護他們。
他們需要的不是道理,需要的是安全感跟信心,需要的是明確的指引。
趙真深吸了一口氣,又看了看更南邊遙遠處的河灘上,蔡松年正在那裡這相機行事。
趙真一揮手,身邊鼓聲大起,有士卒大聲喊著「信王駕到!」
台下的嘈雜便被這鼓聲壓了下去。
趙真健步走了上去。
「父老鄉親。」趙真站在台上,聲音洪亮,被河風送得很遠。
「滹沱河,乃中興顯聖之地。」
「千二百年前,漢光武皇帝在此被追兵所迫,大河當前,無路可走。然大河一夜結冰,光武得渡,而當追兵趕到,堅冰又裂,擋得他們望河興嘆。光武皇帝由此中興漢室,再造炎漢!」
趙真這說的是滹沱河畔劉秀的故事,這是漢光武帝眾多傳奇故事之一,也是真定府城婦孺皆知、代代相傳的故事。
「今日,本王也立於這滹沱河上,若祖宗庇佑,亦當天助我也,中興大宋!」
趙真說完,自有士卒帶著高聲呼喊捧場,但大多數百姓卻只是隨聲附和。畢竟光武皇帝的事跡人人聽說,但從未見過,此時提起,未免牽強。
「本王近日在城中,聽聞父老擔心金狗將至,人心惶惶。可爾等不必怕。金狗要進河北,必走井陘。本王已在那井陘口布下天羅地網,親提王師,為爾等擋住金狗的鐵蹄!」
台下百姓聽聞趙真把金人的事情挑破,又說要堅守。面面相覷之後,爆發出一片歡聲雷動。
趙真讓歡呼聲持續了一陣,又把手舉起來,把聲音壓了下去。
「然本王受列祖列宗託夢,言金狗氣數未盡,真定不可久守。」
「本王今日在此起壇,祭告天地!本王想在此向列祖列宗詢問,真定是否可長守!若可長守,本王當死戰到底!若不可長守,則請祖宗明示,一戰之後,該當何往?」
有士卒抬來了祭祀用的火鼎,點燃了香火,青煙裊裊之上。
趙真深吸了一口氣,蔡松年這小子和自己拍著胸脯保證此事能成,若有紕漏,定要了他的腦袋。
趙真慢慢地在火鼎前叩拜。
忽聽得人群之中開始呼喊。
抬頭望去,果然突生異變。
只見四面八方的天際之上,黑壓壓地騰起了一大片。無數隻飛鳥不知從何處驚起,盤旋翻飛,竟遮天蔽日地地朝著南邊的河灘而去。一時之間,鳥鳴之聲,竟蓋過了人聲。
「天命!是天命啊!」
「是祖宗顯靈!要往南走!」
「信王如那漢光武一般,出了神跡!」
人群之中,嘶喊起來。趙真分不清哪些是蔡松年安排的人,哪些又是民眾自發的喊聲。
他站起身,回頭看。黑壓壓的人群轟然跪倒一片,如風過麥浪,呼號之聲連成一片。
趙真心中輕嘆,此事,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