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傅,我也不瞞您了。」陳建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鎮裡下了決心,要徹底整改酒廠,現在,政府決定成立一個專項工作組,進駐酒廠,全面接管。
我來,就是想請您出山,加入這個工作組。」
他一臉誠懇,目光灼灼地盯著王保懷。
王保懷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愕,隨即連連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不不,這可使不得!」他直接就拒絕了。
「陳同志,你太高看我了,我就是個釀酒的,一輩子跟糧食曲子打交道,讓我搞技術,我在行。
可這管人、管廠子的事,我抓瞎,干不來,干不來!」
這拒絕在陳建國的意料之中,這種老匠人,一身傲骨,最不屑的就是摻和進人的紛爭里。
他腦子轉得飛快,立刻拋出了第二個人選。
「那……老廠長呢?如果把他請回來,能不能鎮住場子?」
王保懷臉上的神情黯淡下去,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也不行。」
「為什麼?」
「因為老廠長去年冬天,沒熬過去,走了。」王保懷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悲涼。
「啊……」陳建國心裡一沉,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好意思啊,王師傅,我不知道……」
「沒事。」王保懷擺了擺手,屋子裡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重。
沉默了許久,王保懷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陳同志,你要是真想救這個廠,我給你推薦一個人。」
陳建國精神一振,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
「您說!」
「老廠長的兒子,張強,他絕對合適。」
「老廠長的兒子?」陳建國臉上寫滿了疑惑。
「對!」王保懷的語氣肯定起來,
「強子那孩子,打小就在酒廠的院子裡長大的,後來也進了廠,跟著他爸從車間干起。
當年酒廠里,有一半的工人都是看著他從一個穿開襠褲的娃,長成大小伙子的。
後來老廠長被杜兵擠走,他也氣不過,跟著就走了。
這些年一直在家打點零工養家餬口。」
「他的話,我們這些老傢伙,還有廠里那幫工人,都會聽!」
原來是這樣!
陳建國心裡那扇關死的門,瞬間被推開了一條縫,透進一束光。
這不就是一個土生土長,自帶聲望的「酒廠太子爺」嘛!
「王師傅,那您方便帶我去找他嗎?我想立刻見見他!」陳建國站起身,一刻也不想等。
王保懷也沒猶豫,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起身就往外走。
「走!」
路上,陳建國從王保懷嘴裡,把張強的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
張強家離得不遠,就在村子另一頭。
一棟半舊不新的平房,院牆是用碎磚頭砌的,看得出日子過得並不寬裕。
天色已經擦黑,院裡亮著一盞昏黃的電燈。
陳建國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他拉住正要上前叫門的王保懷,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王保懷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讚許。
他上前把張強從屋裡叫了出來。
張強約莫二十出頭,個子很高,人很瘦,但眼神很亮,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他看到陌生的陳建國,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和疑惑。
「強子,這位是鎮政府的陳同志,找你有事。」王保懷介紹道。
陳建國笑著伸出手:「張強兄弟,你好。
這天也冷了,咱們找個地方,邊吃邊說,我請客。」
他的心裡的小九九很簡單,喝點小酒,酒後都是好朋友。
張強看了看王師傅,又看了看陳建國,雖然不明白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看在王師傅的面子上,還是點了點頭。
飯桌上,陳建國親自給兩人滿上酒,端起杯子。
「王師傅,強子兄弟,這第一杯,我敬你們對酒廠的一片赤誠之心。」
酒過三巡,話匣子也慢慢打開了。
當張強從陳建國口中,完整地聽到了鎮政府打算成立工作組,徹底整改酒廠。
並且希望由他來出任工作組核心成員,代表工人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端著酒杯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陳……陳哥,你說的是真的?政府……真的要救酒廠?」
「千真萬確!」陳建國斬釘截鐵,「只要你點頭,我就把你弄進工作組,一定救咱們的酒廠!」
「哇——」
張強再也控制不住,一個二十多歲的漢子,當著兩個人的面,嚎啕大哭起來。
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陳哥……你知道嗎……」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
「我爸……我爸臨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還在念叨著酒廠……他說他對不起那些跟他一起乾的老師傅。
沒能把廠子守住……他一直希望酒廠能在他手裡發揚光大,可惜……他沒做到啊!
他是帶著遺憾走的啊!」
張強的哭聲,像一把錘子,重重地砸在陳建國和王保懷的心上。
王保懷眼眶通紅,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嗆得連連咳嗽。
他們這一代人,心中的執念,是如此的純粹,又是如此的深沉。
陳建國沒有去勸,他只是默默地拿起酒瓶,給三人的杯子都倒滿。
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再重重地把空杯子頓在桌上。
「砰」的一聲,像是誓言。
「強子!」他看著張強的眼睛,
「你放心!你爸沒完成的遺憾,我交給你來完成!
你只要能把工人的心給聚起來,把酒廠帶回正軌,我陳建國,一定讓你完成你爸的心愿!」
張強止住哭聲,和王保懷一起抬起頭。
三人的目光在飯館昏黃的燈光下交匯,像是三塊被燒得通紅的烙鐵,堅定,滾燙。
........
第二天一早,陳建國神清氣爽地到了辦公室。
工作組的名單上,張強的名字後面,已經打上了一個漂亮的勾。
他手指在紙上另外幾個名字上敲了敲,目光落在了「黨政辦,劉彥」這四個字上。
陳建國心裡有了計較,端起搪瓷杯喝了口熱茶,起身便朝黨政辦的大辦公室走去。
黨政辦是四個人的大辦公室,門常年開著,方便領導隨時召喚。
陳建國站在門口,象徵性地敲了敲門框。
「篤篤。」
辦公室里的人齊刷刷抬起頭。
陳建國的目光直接鎖定了正對著鏡子整理自己油亮頭髮的劉彥。
他走到劉彥跟前,身體微微前傾,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劉主任,趙鎮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啊?」劉彥一愣,聲音都高了八度。
「鎮長找我啊?好!我這就過去!」
說著,他抓起筆記本和鋼筆,昂首挺胸地就往外走。
陳建國跟在他身後,嘴角掛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沒辦法,有些事不能在人多眼雜的辦公室里說,政府大院裡,牆壁都有耳朵。
他現在,可比以前精明多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去,陳建國一把拉住了劉彥的胳膊。
「哎哎,劉主任,別著急,你先聽我說。」
「不是鎮長找我嗎?」劉彥還傻乎乎地往前探頭探腦。
「鎮長沒找你,是我找你有事,你跟我來。」
劉彥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他猛地甩開陳建國的手,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陳建國,你有病啊!你騙我幹什麼?我那兒還一堆文件等著處理呢!」
作為鎮長的通信員,劉彥在鎮政府里,一向自覺得高人一等。
陳建國雖然掛著個民政辦副主任的頭銜,可在他眼裡,根本不夠看。
所以這一聲「陳建國」,罵得是理直氣壯,毫無顧忌。
陳建國臉上依舊笑呵呵的,心裡卻已經把這小子盤算得明明白白。
小樣,現在叫我陳建國,待會兒就讓你哭著喊我陳主任。
等你進了我的工作組,這雙小鞋合不合腳,那可就是我說了算了。
「劉主任,消消氣,消消氣。」他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你跟我來,就耽誤你五分鐘。
你要是聽我說完,還覺得我騙了你,你想怎麼罵就怎麼罵,回頭去鎮長那裡告我的狀都行!」
他這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反倒讓劉彥心裡犯起了嘀咕。
小樣,就不信你不上鉤。
兩人半推半就,鑽進了樓梯間下面的一個雜物間,這裡是整個辦公樓最私密的角落。
「劉主任,咱們鎮要成立經濟發展領導小組的事,你肯定知道吧?」陳建國先拋出一個劉彥不可能不知道的信息。
劉彥警惕地點了點頭,沒說話。
「鎮長計劃在經濟發展小組下面,成立一個關於酒廠改革的專項工作組。」陳建國頓了頓,觀察著劉彥的表情,然後拋出了誘餌。
「安排暫定由我來擔任這個工作組的副組長,並且授權我來挑選組員。」
「我這不,第一時間就想到你了嘛!」
他看著劉彥的眼睛,語氣變得格外誠懇。
「你想想,你現在還年輕,才二十四歲,除了當鎮長的通信員,資歷上還缺了點獨立負責具體工作的經驗吧?
這個工作組,簡直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啊!
你想想,等酒廠的改革成功了,你就是頭等功臣!
到時候,履歷上這濃墨重彩的一筆,給你提個副主任噹噹,那還不是板上釘釘的事?」
陳建國像個拿著棒棒糖引誘小孩的叔叔,話說的天花亂墜。
至於可能存在的失敗風險、困難阻力,那是一個字都沒提。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劉彥的每一個癢點。
當幹部,誰不想進步?
他那點被欺騙的怒火,瞬間就被對未來的無限憧憬給澆滅了。
他看陳建國的眼神,也從剛才的鄙夷,變成了炙熱的崇拜。
「陳……陳主任!」劉彥的臉漲得通紅,激動地搓著手,
「真……真對不起!剛才是我小人之心了!
您放心,我願意加入工作組!您讓我幹啥,我就幹啥,絕無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