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看著老爹那副風風火火、恨不得立刻把人抓回來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都要當領導的人了,怎麼性子還是這麼急。
不過,急歸急,方向總算是對了。
陳建國這邊,蹬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槓,鏈條嘎吱作響,飛一般地沖了出去。
兒子那句話,真是點睛之筆!
他光想著怎麼從外部借力,卻忘了,如果得不到內部人的支持,那可容易出亂子。
酒廠那些工人,現在就像一群驚弓之鳥,你這群「官老爺」空降下去,說得天花亂墜,人家憑什麼信你?
必須有個自己人!一個能在工廠里說得上話,壓得住場子,還能把大家的心重新聚起來的人!
可這個人是誰?
陳建國腦子裡飛速轉動,猛然想起上次去酒廠突擊檢查時,聽工人們議論過,有個釀酒的王老師傅。
因為看不慣杜兵瞎搞,寧願回家待著也不願意砸了傳下來的手藝。
對!就是他!
就算他不是最合適的,從他嘴裡,也一定能問出誰才是那個「德高望重」的人。
自行車蹬得更快了,到了酒廠大門口,門衛室里一個穿著舊制服的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盹。
看來趙鎮長那次突然襲擊,還是把杜兵給嚇到了,知道做點表面功夫了。
陳建國停好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輕手輕腳地走到門衛室窗口。
「兄弟,辛苦了啊。」
那保安被驚醒,睡眼惺忪地抬起頭,看到一張陌生的臉,眼神瞬間警惕起來:「你誰啊?幹嘛的?」
「哦,我路過,想打聽個事兒。」陳建國把煙遞了過去,笑容和煦。
「兄弟,你知道你們廠里,是不是有個釀酒的王師傅?」
保安接過煙,夾在耳朵上,但警惕心沒放下。
「你找王師傅幹啥?」保安上下打量著他,那眼神,像審賊。
陳建國眼皮都沒眨一下,張口就來。
「我這不是琢磨著自己家裡弄點糧食,學著釀點酒嘛,聽人說王師傅手藝通天,想請他給指導指導。」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保安的臉色緩和了不少,原來是個想學手藝的。
「哦,他啊,早就不在廠里幹了,回家了。」
「哎喲,那敢情好!」陳建國立刻做出驚喜的表情。
「兄弟,那你知不知道王師傅家住哪兒啊?我這大老遠來的……」
說著,他不做聲地將一整盒煙從窗口塞了進去。
保安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一根煙是人情,一盒煙可就是誠意了。
他不動聲色地把煙盒揣進兜里,臉上的警惕徹底變成了熱情。
「嘿,你這兄弟太客氣了!」他壓低了聲音,朝外邊看了看,湊過來說,
「你也是運氣好,問別人還真不一定知道。
王師傅家在趙家村,村東頭,最靠東邊那一家就是,門口有兩棵大槐樹,好找!」
「哎呀,太謝謝了兄弟!改天請你喝酒!」
「好說好說!」
陳建過道了謝,跨上自行車,心裡對自己的表現十分滿意。
看來這人情世故的功夫,只要用心,也不是那麼難學嘛。
趙家村離鎮上不算遠,但也不近。
陳建國騎著他那輛老破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了半個多小時。
他在民政辦幹了八年,對鎮裡各個村的情況門兒清,找村東頭最東邊那戶,對他來說不是難事。
很快,一扇斑駁的鐵皮大門出現在眼前,門口確實有兩棵老槐樹。
「咚!咚!咚!」
陳建國敲了敲門。
「誰啊?」院裡傳來一個中年婦女警惕的聲音。
「大嫂,我找王保懷師傅。」陳建國朗聲應道。
院裡傳來一陣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婦女探出頭,狐疑地打量著他:「你是?」
「大嫂你好,我是鎮政府的,我叫陳建國,來找王師傅聊點事。」
一聽是鎮政府的,婦女的表情緩和了許多,打開了門:「哦,那你進來吧,俺家老王在屋裡呢。」
陳建國跟著她走進院子,院裡收拾得挺乾淨,就是光線昏暗。
「老王!老王!鎮上來的同志找你!」婦女對著屋裡喊了一嗓子。
屋裡傳來一陣咳嗽,王保懷披著衣服走了出來,他看了陳建國一眼,眼神裡帶著一股子審視和疏離:「鎮上的?找我這個糟老頭子幹啥?」
這就是王保懷了。
「王師傅,您好。」陳建國主動遞煙,對方卻沒接,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坐吧。」王保懷指了指屋裡的一條板凳,語氣平淡,「有啥事就說。」
這態度,比想像中還要冷。
陳建國也不尷尬,在板凳上坐下,開門見山。
「王師傅,我就不繞彎子了,咱們鎮的酒廠,您覺得現在怎麼樣?」
他知道,對這種脾氣又臭又硬的,玩虛的沒用,還不如單刀直入。
果然,一提到酒廠,王保懷渾濁的眼睛裡瞬間冒出了火星。
「那個廠?」他冷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不都快黃了嗎?工資發不出,工人鬧事還被你們給壓下去了,
也不知道是哪個狗崽子出的主意,到頭來,苦的還不都是我們這些老百姓!」
陳建國被罵得臉上有點掛不住。
那個「狗崽子」正在他面前...
他只能幹咳一聲,硬著頭皮繼續問:
「王師傅,我想問問您,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個酒廠換個能幹的領導,重新拾掇拾掇,還有沒有救?」
王保懷抬眼皮瞥了他一下,似乎對這個問題有些意外。
他沉默了半晌,才悶聲悶氣地開口:「有救?當然有救!要是把杜兵那個二世祖給弄下去。
換個真心實意想幹事的人上來,酒廠肯定能活!咱們酒廠的底子好著呢!」
「哦?」陳建國精神一振,聽他這口氣,這裡面有故事。
「王師傅,這酒廠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您能跟我說道說道嗎?」
王保懷看著陳建國年輕的臉,嘆了口氣。
想必也是個新來的,不知道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反正酒廠都這樣了,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說出去也無妨。
「咱們這個酒廠,說起來有快二十年歷史了。
八十年代那會兒,老廠長一手辦起了酒廠,靠的是實打實的手藝和口碑,生意紅火得很,十里八鄉誰不知道咱們鎮的酒好喝?」
王保懷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追憶和自豪。
「我就是那會兒跟著老廠長當的學徒。
後來,老廠長想把廠子做大,就從銀行貸了筆款,準備上新設備。
結果那年頭不比現在,資金周轉出了點問題,沒能按時還上。」
「縣裡沒辦法,就出手把錢給墊上了。
雖然後來廠子緩過來,連本帶利把錢還給了鎮裡,可就因為這事,縣裡有些領導就覺得老廠長經營有問題,太冒進。」
說到這裡,王保懷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里透出幾分鄙夷和憤怒。
「然後,杜兵那個傢伙就不知道從哪鑽出來了。
他是縣裡的一個什麼領導的親戚,上下打點,把老廠長硬生生弄走了。
杜兵呢,就成了新廠長。」
「他剛來的時候,還裝模作樣搞了幾天,可越到後面越離譜,心思根本不在釀酒上,整天就是吃喝拉攏關係。
把廠子當成他自己的小金庫,任人唯親,瞎指揮!好好的一個廠,就這麼被他一步步給掏空了!」
兩個人的一問一答,不覺間就說了一個多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