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露點頭，她從來都不是個多話的，她沒有多問夫人問當地養羊是要做幹什麼，而是直接去執行夫人下達的命令。
盛夏把這幾天新棉織坊收購生絲的情況帳冊，放到宋禾手邊。
小丫頭秋菊在一旁研墨，見今日夫人的臉色好，邊問道：「夫人要養羊？」
宋禾笑著道：「是想讓其他人養。」
秋菊不解。
宋禾道：「羊好啊，肉能吃，奶能喝，就連羊毛都捻成線做衣裳。而且羊也比豬吃的少，豬是雜食動物，不能只餵草，必須得在豬食中摻上麥麩，豬吃了才能長肉。但羊就不一樣了，羊可以一直餵草。」
在古代這種生產力低下的時代，很多農戶並不是不想養豬，而是根本養不起。
養豬需要麥麩，但人都吃不飽的日子，哪有多餘麥麩去餵豬呢？
秋菊點點頭，「夫人說的可真對，羊的確比豬要好養些。小時候我家裡也養過羊，只是羊的味道不好聞，可臭了，夏天容易招來蒼蠅。」
宋禾點點頭，「是啊，這個我知道。」
……
清露找資料的速度很快，一個多時辰之後就拿著些東西來找宋禾了。
「夫人，宜臨府這邊養羊的記錄很少，我問了問本地人，有些人家的確會養羊，但大多都是養一兩隻，多了就十幾隻，很少會有養比十幾隻更多的人家。」
宋禾點點頭，對這種結果並不意外，小農經濟是這樣，因為流通量小，所以大部分都是自給自足，只有極少部分才會外出做買賣。
其實，剛剛宋禾想到羊肉的時候，突然想起在現代社會時，基層對老百姓的一種扶貧手段。
那就是，把小豬崽免費交給農戶，讓農戶把小豬養大，之後在組織人手，以市場價格去收購成豬。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扶貧也需要這樣。
至於老百姓不會科學養豬怎麼辦？那就安排懂行的專家，深入每個村子，去講解科學養豬的知識。
再設立牲畜站，若是遇到老百姓家的牲畜生病的，便安排獸醫去看診。
通過上面的方式，來增加老百姓的收入，最終達到扶貧的目的，讓當地老百姓能更好更安穩的生活。
而宋禾考慮到，宜臨府的百姓們很窮，一個村估計都沒有幾戶人家養得起豬的，不過此地多山，草木旺盛，正好可以養羊。
至於，老百姓養大的羊由誰收，自然是宋禾來收啊。
她可以開一個羊毛工坊，既收購羊毛，又收購羊肉，簡直是一舉兩得。
至於，如今宜臨府衙很窮，沒錢賒給農戶小羊又怎麼辦？
還是一樣有宋禾啊，她有錢呀，她可以提前墊資，花錢收購小羊，再以衙門的名義賒給農戶。
她可以給衙門談條件，那就是三年之內衙門要免除羊毛工坊的稅收。
宋禾一邊想著，一邊直接落筆，寫出一份羊毛工坊企劃案。
寫好之後，把方案交給清露，讓她替自己潤筆。
清露看著手中的企劃案，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清露先是跟在老夫人身邊，又是跟在夫人身邊，這些年經她手的帳本薄子和店鋪經營方案不知凡幾。
但是，清露還是第一次見模式如此新穎、想法如此大膽的生意法子。
宋禾看見清露如此震驚的表情，輕笑著道：「別這麼震驚，這法子不是我最先想出來的，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罷了。」
清露收回心神，「方案能行如果成功，整個宜臨府的百姓，都將會感念夫人。」
……
「若此方案能行，夫人功德無量。」顧承禮目光複雜的看向宋禾。
他今天一天都在外面忙著建府學，誰知晚上回來，就收到了這麼大一個驚喜。
然而驚喜之餘，顧承禮開始忍不住反思自己。
他自從來了宜臨府之後，先是整頓吏治，然後就去和本地鄉紳們斗，之後又去修建府學，意圖拉攏人心。
他做的這些有錯嗎？顧承禮知道自己做的不僅沒錯，還非常對。
他作為一個京城派來這裡的外地知府，若是不能壓住這裡的文吏鄉紳，如果沒有名望，那麼等待他的將是寸步難行。
若是他不讓那些人深刻體會到他的威勢好，那麼日後他坐在府衙的高堂上，往外下發的每一道政令，在出了府衙大門之後，都會被人之視作無物。
可是，他雖然沒有錯，但到底忽視了最底層的普通老百姓。
他是農家子，是從最底層爬上來的，知道百姓們的日子過得有多麼痛苦，而宜臨地方的老百姓，又要比廣平府的百姓們更苦。
顧承禮看著手中的《宜臨地區扶貧計劃與羊毛坊的規劃和建立的方案》，無奈的笑了笑。
「小禾，要不是你，我都快忘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了，是這份方案，點的醒了我。」
宋禾驚訝的說：「怎麼會，你不是一直都在為你的目標努力嗎？」
顧承禮搖頭，「這不一樣，我這段時間只關注士，忘了民。」
宋禾卻笑著道：「顧郎，你著相了啊。」
顧承禮以為宋禾是在安慰自己，他的小禾啊，永遠都是這麼貼心，永遠都會在他失意的時候安慰他。
他目光柔和又眷戀的看著宋禾，「做何解？」
宋禾一手拄著下巴，「自古士民不分啊。常言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如水。但這裡的「民」指的從來不是百姓，是鄉紳，是豪強，是士族。其實普通百姓能發出的聲音很小，也總是不被人聽見。」
顧承禮聽到這話，整個人渾身一震。
「但……」宋禾話鋒一轉，「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永遠的士族，身份是會隨著時間發生改變的，所以就有了普通群眾，士族的階級會滑落，普通百姓會跨越階級。」
聽宋禾說到這裡，顧承禮下意識想到了母親。
他的母親從官家小姐，變成普通農戶婦人，正是小禾所說的階級滑落。
而他從普通農家子，做到如今一府知府，則是階級躍遷。
小禾說的對，階級從來都是不是一成不變。
宋禾神色堅定的看著顧承禮，「所以，你的做法沒錯。先把宜臨這邊的鄉紳文吏弄老實了，你才能往下干，才能實現你的抱負。」
顧承禮被宋禾這一番話，說的醍醐灌頂。
他站起來，對著宋禾拱手又深深的長鞠一躬。
「感聞此言，受益匪淺，娘子受我一禮。」
宋禾坦然受禮，等顧承禮感慨完了之後，再叫他。
「你覺得這份企劃書，還有沒有要改動的地方?」
「讓我想想。」顧承禮想了想，後，轉而問。
「對於向百姓賒羊這一點，如果遇見品性不好的人，前腳你把羊崽給對方，對方後腳把羊崽賣掉，或者是殺了吃肉，又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