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古道。
殘陽如血,將整條大道染成一條昏黃的舊緞子,遠遠地鋪展向天地的盡頭。
風從曠野深處吹來,
裹著枯草與泥土的氣息,冰涼而乾燥,吹得人臉上微微發緊。
伴隨著燕十三最後那句話出口,
一股凜冽的氣息,隱隱從他周身冒了出來。
那氣息來得極快,
像是原本深埋在地底的寒泉忽然被鑿穿了一個口子。
這一瞬間,
仿佛站在那裡的不再是一個人。
而是一柄劍,
一柄即將出鞘的劍。
「沒錯,我的確要挑戰你。
不過,卻不是現在。」
面對對方的問題,謝流雲笑著回應。
他說得很輕,很隨意,
仿佛只是在說自己今天不想出門吃飯。
聽得這話,燕十三臉上露出幾分詫異。
他的目光再次低垂,掃過地上那些凌亂的痕跡。
那四柄劍落地的位置、落葉被踩踏的方向、泥土上深淺不一的腳印。
那些痕跡在旁人眼中也許只是一片狼藉,
可在他眼中,卻像是一部被一頁頁翻開的劍譜。
他看的不是劍,而是出劍的人。
從那些痕跡里,他已然看出了一些東西。
四柄劍,四種不同的重量、不同的重心、不同的握持習慣。
可是那年輕的劍客,
卻是僅僅憑著一根樹枝,就將它們輕描淡寫般地打落在了地上。
除此之外,
更讓燕十三在意的是,這些痕跡里沒有第二種步伐。
也就是說,那個年輕人只動了一次。
不是先後,不是逐一,
而是在同一個瞬間,
以同一種身法,同時向四個方向遞出了一擊。
這種對速度、對角度、對力量的掌握,絕對已經是當世劍客中的一流。
換句話說,
這個年輕人的劍法,確實已經到了連燕十三都不得不重視的程度。
也正是因為如此,
燕十三才會感到詫異。
對方趕在自己來之前做這麼一番事情,
難道不是為了在今天向自己挑戰?
「為何不能是今天?」
燕十三開口詢問。
「因為我沒帶自己的劍。」
謝流雲笑著舉起手中那根枯枝,對著燕十三輕輕晃了晃。
「你現在就可以去拿你的劍。」
燕十三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是低沉的、沙啞的,
可語氣里多了一份之前沒有的鄭重,
「我可以等你。」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極重。
燕十三這輩子從不等人。
從來都是別人等他,等他的劍,等他的決定,等他開口說第一句話。
無論是名震一方的大俠,還是初出茅廬的少俠,在他面前都只有等的份。
可此刻,他說出了「我可以等你」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比天下間任何一句讚美都要重。
「我也很想這麼做。
可是我做不到。」
謝流雲攤了攤手,枯枝在他指間轉了個圈,又穩穩地落回掌心裡。
「為什麼?」
燕十三緊跟著問。
「因為屬於我的劍還沒有被鍛造出來。」
謝流雲回答。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燕十三怔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大笑了起來。
雖然只是見了一面,
說幾句話的工夫,
燕十三卻忽然發現,
眼前的年輕人,著實有趣得緊。
良久,笑容漸漸平息,
燕十三繼續看向眼前的年輕人,繼續開口問道:
「你需要多久?
我還是可以等你。」
「七年。」
謝流雲說。
這當然不是隨口一說的數字,
毫不誇張地說,
謝流雲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句話。
聽得這話,
燕十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沉,
像是要把這個年輕人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看透似的。
方才年輕人說的話到底是在說真話,
還是在跟他打啞謎?
燕十三不確定,
但他覺得,無論如何,這個年輕人值得他再等一等。
「好。」
片刻之後,他回應道。
「七年,那就七年。」
他又重複了一遍,
像是在跟謝流雲確認,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七年之後,帶上你的劍,還是這個地方。
我等你。」
他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說一不二的分量。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話音落下,燕十三再次深深看了眼前年輕人一眼。
然後他轉身,
玄黑色的長衫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像一柄劍緩緩歸鞘。
「等等。」
剛剛邁出兩步,
謝流雲把他叫住了。
燕十三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又直又挺,紋絲不動。
過了片刻,他微微側過頭,
半張臉從黑暗中浮現出來,目光沉靜地望著謝流雲。
「還有事?」
他問。
語氣依舊是淡淡的,
可那淡淡里藏著一絲極細微的、不易察覺的好奇。
燕十三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期待這個年輕人接下來要說的話。
這種感覺對他來說太過陌生了,
陌生得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我雖然沒帶劍,但是我帶了我的嘴巴。」
謝流雲笑著說,枯枝在他指間又轉了一圈。
「嘴巴?」
燕十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眉宇間露出幾分困惑。
「嘴巴除了說話,是不是還能用來喝酒?」
謝流雲笑著開口,
臉上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坦率。
燕十三愣住了。
不是那種被震驚的愣,
而是一種被意想不到的東西擊中時的、短暫的失神。
他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說話的方式。
有的諂媚,有的畏懼,有的故作從容,有的殺氣騰騰。
可從來沒有人,從來沒有一個人,
在跟他定下了生死相搏的約定之後,忽然問他要不要一起喝酒。
燕十三定定地看了謝流雲片刻。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的笑比方才更深,更久,
這讓他那張常年冷漠而疲倦的臉忽然多了幾分人間的溫度。
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暗流在涌動。
「當然。」
燕十三點了點頭,
聲音里多了一種之前沒有的、鬆弛的東西。
「我覺得很多時候,比起說話,嘴巴或許更重要的用途是喝酒。」
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輕快。
他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是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