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字吐出來的瞬間,謝流雲動了。
他那句「我肯」的尾音還飄在空氣里,人就已經從原地消失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連腳下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就像一陣清風,忽然從大地上拂過,又忽然消散在了暮色之中。
而就在這風起風落的同一個瞬間.....
「啪。」
一聲輕響隨之響起。
不算清脆,甚至帶著一點鈍意,像是什麼東西輕輕點在了什麼上面。
關外飛鷹只覺得右手虎口處微微一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
那力道很輕,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就像有人用一根手指在他手背上點了一點。
可他握在右手的劍,卻在這一觸之後,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
幾乎在同一時間,
方才還握在手中的劍,不知何時已經落在了地上。
劍身橫躺在落葉之間,
露出鞘外的半截寒光映著最後的天色。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啪。」
又是一聲。
高瘦的劍客只覺得手腕一涼,像是一滴冰水滴在了脈搏上。
然後他右手忽然空了。
那柄他握了二十年的劍,
不知怎麼就從掌心裡脫了出去,
落在腳邊的枯葉上,發出一聲悶響。
「啪。」
第三聲緊跟著響起。
矮胖劍客的長劍比旁人更難脫手,因為他握得最緊。
可那根枯枝偏偏像長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地點在他大拇指與食指之間的虎口正中。
那是握劍最脆弱的位置。
他只感覺整隻手微微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
長劍便從指間滑落,劍尖扎進泥土裡,豎在那裡微微晃了兩下,像一根被砍倒的旗杆。
然後是第四聲。
但這一次不是「啪」。
而是「啪嗒。」
最年輕的那位少年劍客反應最快。
他在聽到第一聲「啪」的時候就開始後退了,
整個人朝後掠去,右手死死攥住劍柄,甚至提前把劍拔出了半尺。
可他退得再快,也快不過那根枯枝。
他只感覺一道極輕極柔和的氣息拂過右手腕內側,
而後他的右手便再也不聽使喚了,
五指如被抽去了筋骨,那柄銀白色的華麗長劍從鬆開的指間滑出,
在半空中翻了兩個跟頭,帶著一抹殘陽的餘暉,「啪嗒」一聲摔在了地上。
四個人,四柄劍。
從第一聲「啪」到第四聲落地,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
四個人站在原地,每個人的表情都凝固在各自的臉上。
關外飛鷹的臉上是難以置信,
高瘦劍客的臉上是茫然,矮胖劍客的臉上是震驚,
而那位少年劍客的臉上,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深深的恐懼。
他們甚至沒有看清那根枯枝是怎麼來的。
只隱隱感覺被什麼東西點了一下。
然後,劍就落了。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謝流雲重新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位置,
右手還是捏著那根枯枝。
他看向那四個人,目光依舊平和,
嘴角依舊掛著那淡淡的、輕輕的微笑。
.....
.....
暮色更沉。
天邊最後那一抹殘紅像是被什麼東西緩緩抽走了,
只剩下灰濛濛的、越來越濃的暗藍色從天穹四周壓下來。
大道之上再一次恢復了寂靜。
謝流雲還是一個人站在那裡。
與方才不同的是,地上多了幾把樣式不同的劍。
關外飛鷹那柄鑲著翡翠的古劍,
高瘦劍客那柄素麵無華的鐵劍,
矮胖劍客那柄長得有些不合常理的重劍,
還有少年劍客那柄銀白色的、華麗得近乎張揚的長劍。
它們橫七豎八地散落在枯葉上,
像四件被人隨手丟棄的舊物。
而它們的主人卻都已經離開了。
沒有告別,沒有道謝,
甚至連一句場面話都沒有留下。
不多時,
腳步聲再一次在謝流雲的耳邊響起。
這次不是從前面,
而是從他身後傳來的。
謝流雲轉過身去。
暮色中,一個黑衣人正朝他走來。
那人穿著一身玄黑色的長衫,
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甚至連衣襟上的紐扣都是用同色的布料裹著的。
夜色里,他整個人像是被黑暗溶解了一半,只有一張臉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清瘦,蒼白,稜角分明。
那張臉上帶著一絲深入骨髓的冷漠與疲倦。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渾身透著倦意的人,
身上卻偏偏帶著一種逼人的殺氣。
他掌中有劍。
那是一柄讓人過目難忘的劍。
黑魚皮鞘,黃金吞口,上面綴著十三顆豆大的明珠。
江湖上不認得這柄的人不多,
不認得這個人的也不多。
他的人與劍,在十七歲時便已經名滿江湖。
燕十三就這麼走到謝流雲跟前,在三步之外站定。
他先是低頭看了眼隨意丟在路邊的劍,
然後重新抬起頭,看向年輕人的臉。
「人呢?」
沉默片刻之後,他出言詢問。
「走了。」
謝流雲笑著回應。
燕十三又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再次看向地上的劍痕。
那些散落的劍、那些凌亂的落葉、那些深深淺淺的腳印,在他眼中像是一本攤開的書。
他似乎能從中讀出剛才那一戰的每一個細節。
謝流雲的動作,
那四個人的站位,出手的順序,落地的方位,
甚至那一瞬間劍從手中滑落時的弧線。
「他們本來應該都是來找我的。」
沉默片刻之後,燕十三開口。
謝流雲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那些被遺落的劍,
他的動作很隨意,像是一個主人在向客人展示院子裡新開的花。
「可是他們現在都回去了。」
語氣平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不以為意的灑脫。
燕十三的目光從那柄劍上收回來,重新落在謝流雲身上。
這一次,他看得更久了些。
他的目光像兩柄無形的劍,
從謝流雲的臉上緩緩移到他的肩上,又從他肩上移到他的右手上。
那隻手裡正捏著那根開裂的枯枝。
枯枝的一端泛著木白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燕十三的目光在那根枯枝上凝住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開口。
聲音依舊是低沉的、沙啞的,
可這一次,那聲音里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所以,最後要挑戰我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