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信陵君自信滿滿以為能在朝堂說服魏王,自信能說服朝堂的諸君,可結果卻是出乎他的意料。
當著眾人的面,信陵君把洛邑的經過說了一遍,說合縱,說華夏,說胡人南下,說唇亡齒寒的道理,說范雎的囂張勁兒。
他嘰里咕嚕說了一通,唾沫橫飛,從地上說到天上,在場的人反應卻很冷淡,甚至很冷漠。
信陵君甚至覺得自己在跟一個個木頭人對話。
相國芒卯先開口了,他是魏國的老臣,但剛當國相沒多久,前國相魏齊死後才當上的。
「公子無忌方才說了很多,合縱,華夏,大義......老夫在朝五十年,這些詞聽了一遍又一遍。蘇秦說過,以前的公孫衍說過,每一個來魏國遊說的說客都說過,老夫只想問公子一句:魏國能得到什麼?」
信陵君想說能得到「趙國的友誼」,沒等到他開口,芒卯替他回答了,聲音大得整個殿上的人都能聽見。
「什麼也得不到。魏國派兵助趙,死的是魏國的子弟,耗的是魏國的糧草,守的是趙人的關卡。」
「其一,打贏了,趙國得利最大,趙國北境的胡患一旦平定,下一個崛起的不是魏國,是趙國。趙國要擴張,第一個方向是往南,魏國首當其衝,我魏國何苦來哉?」
「其二,若趙國沒能挺過這次胡患,邯鄲被破,魏國替其守關也是無功而返,反而惹禍上身,秦國報復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大梁。這筆帳,公子無忌不會算嗎?」
上卿魏庸從旁邊站起來,他是魏國王室旁支,論輩分是信陵君的族叔,圓臉,微胖,他的語調比芒卯更直接,連客套都省了。
「無忌,你是先王的兒子,是魏國的公子。你不幫魏國,反倒去幫趙國?趙國這些年吞了魏國多少城?鄴城、中牟、平邑、馬陵、安陽,這些名字你都忘了?老夫幫你回憶一下,趙敬侯二年,趙師伐魏,取鄴城。趙成侯三年,趙師伐魏,取中牟。趙肅侯十年,趙師伐魏,取平邑。這些城是魏國一寸一寸丟的。你現在要讓魏國的子弟去替趙國人流血,你對得起先王嗎?」
信陵君站在殿中,聽著這些人一個一個地站起來,把趙國和魏國之間的舊帳一頁一頁地翻開。
魏庸說得沒錯,趙魏之間的恩怨確實很長。
魏文侯時,魏國是天下霸主,吳起率魏武卒西取河西,樂羊滅中山,魏國兵鋒所指,列國無不辟易。
那時候趙國不過是北方一個中等諸侯,被魏國壓得喘不過氣來。魏國攻中山,借道於趙,趙不肯借,兩國從此結下樑子。
後來魏國衰落,趙國崛起,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一口氣吞了中山,又奪了魏國的鄴城和中牟。
再後來,魏惠王為報此仇,聯合韓國攻趙,圍了趙國的都城邯鄲。趙國向齊國求救,齊威王派田忌為將、孫臏為軍師,率師直搗大梁。魏軍從邯鄲城下狼狽撤軍,星夜回援,在桂陵被齊軍伏擊,全軍覆沒。
這就是「圍魏救趙」,一個被天下人津津樂道了多年的兵法典範,孫臏因此一戰封神,魏國因此一蹶不振。
對趙國來說,這是一個感恩戴德的故事。
對齊國來說,這是一個以逸待勞的故事。
對天下人來說,這是一個以智取勝的故事。
但對魏國來說,這是國恥。那一戰,魏國丟了面子,丟了里子,丟了武卒精銳,從此在中原再也抬不起頭來。
殿中好幾個大夫同時點頭,皆同意不去救趙。
有人低聲附和,說趙國就是頭白眼狼,救了它也不會感激。
有人說趙括即便是孫臏復生,打得再漂亮也擋不住約四十萬胡騎,趙國這條船眼看就要沉了,魏國犯不著陪葬。
還有人說,與其救趙,不如趁它病要它命,把鄴城和中牟奪回來,一雪前恥。
信陵君站在殿中,聽完了所有人的發言。他沒有反駁。不是不想反駁,是他知道反駁沒有用。該說了的都說了,這些人還是執迷不悟,老是用以前的眼光看待著新的問題。
他忽然想起趙括說的那句話,「合縱還未開始,敗局就已經註定了。不是敗在戰場上,是敗在人心上。」
他當時覺得趙括太悲觀了,現在他站在魏國的朝堂上,聽著自己的親哥哥和滿朝文武算計著怎麼趁趙國病要趙國的命,他終於明白趙括不是悲觀,是看得太清楚了。
魏王見信陵君落寞地站在那裡,與殿上的人格格不入,出言寬慰道:「無忌,寡人知道你與趙括有交情,趙括待你如兄弟,這份交情,寡人不怪你。但魏國不能為了你的私交,拿國運去賭。」
「趙括他一個人擋不住四十萬胡騎,趙國也擋不住秦國又一輪進攻。他求你幫忙,你答應了,寡人理解。但魏國......魏國不能答應。」
魏國說完環視全場,說出了那句讓信陵君脊背發涼的話。
「寡人已經決定了,晉鄙率五萬大軍北上,擇機進攻鄴城,魏國丟了的城,魏國要親手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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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後,信陵君把朝堂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朱亥坐在門檻上,一言不發。
侯嬴聽完之後思忖了良久,然後開口了。
「晉鄙帶兵,多少?」
「五萬。」
「攻哪座城?」
「鄴城。」
信陵君說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浮起一絲極其苦澀的笑。
鄴城,是魏國最痛的那道傷疤。
它在漳水南岸,是魏趙邊境上最敏感的那顆棋子。當年魏文侯派西門豹治鄴,修漳水十二渠,把鄴城經營成了魏國北境最富庶的糧倉。
後來趙國奪了鄴城,這顆明珠就嵌在了趙國的冠上。鄴城往北是邯鄲,往南是大梁,誰占了鄴城,誰就控制了漳水河谷,誰控制了漳水河谷,誰就能隨時南下飲馬黃河、北上兵臨邯鄲。
現在魏王要把它摘回來,時機選得極好,趙國北境被四十萬胡騎壓得喘不過氣,西線上黨地區又要應對秦國的攻勢,甚至東線還會與燕、齊交手,四面受敵,鄴城守軍必然空虛,晉鄙的五萬大軍拿下鄴城,易如反掌。
這是誰都知道的天賜良機,可萬一趙國挺過了這次呢,沒有滅亡呢,趙國要是熬過來了找魏國報仇,魏國能否挺住,這是信陵君很想說的話。
「晉鄙什麼時候出發?」侯嬴問。
「大約五日後。」
侯嬴是難得的智者,他知道信陵君考慮的方向,排除信陵君與趙括的交情,他也認為信陵君是魏國朝堂上唯一清醒的人。
「主君,老朽有一計,就看主君敢不敢了。」侯嬴正色問道。
信陵君苦笑一聲,無奈說道:「還談什麼敢不敢啊,要是晉鄙真的出兵攻趙,我也只有履行承諾,自刎在大梁宮門前,這時候但凡有一絲的機會,都要去做,先生請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