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犁的笑容僵住了。
他放下酒碗,看著趙括,沒有說話。他身後的兩個年輕勇士把手搭在了刀柄上,但他們還沒來得及握緊,帳外傳來一聲整齊劃一的金屬撞擊,那是兩排甲士同時將戈矛往地上一頓時發出的聲響。
那聲音不大,但極沉,這是趙括的警告,敢在這裡拔刀,你們是老壽星上吊,閒命長了嗎......
趙括把輿圖上標註「呼延部」的那一小塊硃砂圈用手掌蓋住,緩緩抬起頭說:「朔州城破,朔州令趙石殉國,守軍一千三百人,沒有一個降卒。他們的屍骨還埋在朔州的廢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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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洛邑出發的時候,有人問我,匈奴人來了幾十萬,趙括,你怕不怕?我說怕。我怕的不是匈奴人,我怕的是自己人捅刀子。」
「樓煩人在趙國北境住了四十年,大王給你們劃草場、免賦稅、許通婚,趙國的邊軍跟樓煩騎兵並肩打過匈奴、林胡,大家都是袍澤、兄弟,用四十年的友誼,換一個朔州城,不覺得太廉價了嗎?」
趙括把手從輿圖上移開,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諸位,我今天不是來翻舊帳,但我必須讓你們知道一件事,我趙括這個人,記性不太好,有仇的話當時就會報,不會拖到以後。」
「誰在朔州事變時站在了趙國這邊,我知道。」
「誰在朔州事變時按兵不動、觀望風向,我也知道,但我今天只說呼延部。」
趙括的灼灼目光盯向呼延犁,在場的眾人也看了過去。
呼延犁臉色難看地說:「上將軍,長平君你說的這話,是不是太武斷了?朔州的事,不是呼延部乾的。匈奴人南下,部族眾多,在大同盆地有多少游弋的部落,你們也是知道的,數也數不清。」
「匈奴人進城之前,你的兒子呼延驤已經在城裡殺了半夜的趙人。」趙括的聲音很冷,「官署的石階上,現在還留著趙石的血。」
呼延犁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還想狡辯,但趙括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官署才跟你講證據,我長平君解決叛亂,從來不看證據,只要我認定你有嫌疑,你就是叛徒。」
「不巧,我還真有證據。」他舉起右手,朝帳門口打了個手勢。
賁虎從帳外捧進一隻羊皮包袱,放在案上。
包袱上沾著暗紅色的血漬,有些已經幹了,有些還是黏的。賁虎解開羊皮,露出裡面一堆帛片和一把鑲著綠松石的彎刀。
那把彎刀手柄上的標記,在場的人都認得,是呼延部的標記,還有這把刀比較華麗,是在呼延部有一定地位的人才配擁有的。
「這些帛片,是從朔州城裡搜出來的。」趙括從帛片中拈出一片,展開念了兩行,「呼延犁首領親啟:右賢王有令,朔州歸呼延部,代郡以北草場悉歸樓煩諸部,望首領速速起兵應之。落款是姚賈。姚賈是誰,你們大概不認識,他原是趙國叛臣,如今替秦人做說客,替匈奴人牽馬。」
他把帛片放回羊皮上,抬頭看著呼延犁:「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呼延犁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臉色鐵青,日......自大了,早知道就不來了......
「沒有就好。」趙括重新端起酒碗,「至於對你的處置......再等一等,李牧將軍還在忙,應該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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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的早些時候,野馬坡。
草甸上晨霧未散,露水把他的戰靴打濕了大半。
早在趙括命令來之前,他已經蹲守在這裡兩天了,就為了給朔州城的兄弟報仇。趙括的命令來得好,如果不把這股反叛的勢頭在一開始就壓下去,等到與匈奴人大決戰時這些傢伙在後院放火是很麻煩的。
他蹲在一塊從山坡上凸出來的岩石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眯著眼往朔州方向看。他的副將趙布站在他身後,背上的箭囊里插滿了弩矢,不是騎兵用的短弩矢,而是強弩專用的長矢,矢杆粗了一圈,箭頭是精鐵鍛打,在晨光中泛著暗青色的光。
「來了。」趙布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李牧把草莖從嘴角拿下來。
朔州方向騰起了一片煙塵,這片煙塵是密的、沉的、貼著地面翻滾的,那是騎兵全速奔馳時馬蹄揚起的塵霧。
煙塵中隱約能看見一面黑雕旗,那是匈奴人贈給呼延部的,呼延驤把它掛在了自己的旗杆上。
李牧從岩石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三千弩兵。
弩兵伏在山坡上,盾牌立在他們前面,排成三道弧形防線。盾牌是趙括從晉陽運來的新式步兵盾,用三層柞木板交叉膠合,外面蒙了生牛皮,盾面還塗了一層桐油防潮。
呈現戰鬥陣型時,步盾兵在前保護好弩兵,盾與盾之間留了縫隙,剛好夠一支弩矢射出去。
在弩兵陣列兩側,伏著兩千短槍兵,每人手邊立著三支短矛。這些短槍兵是從趙括新編練的步兵中抽調的精銳,專克輕騎兵衝鋒——中距離投擲短矛打亂陣型,近距離用矛捅殺殘敵。
這是趙括與李牧商量出來的專門克制草原輕騎兵的組合戰法,遠程用遠超騎兵角弓射程的勁弩覆蓋攻擊,中距離用短槍兵投槍射擊,如果還有能衝到面前的,所有兵種會化身成近戰兵種,抽出身上的刀劍斬殺余敵。
天亮的時候,呼延驤的馬隊衝進野馬坡。他們是被一小股落單的趙人騎兵吸引過來的,李牧很聰明,故意將這些騎兵打扮成商人模樣,其中還有婦人的打扮,這才引得呼延驤開城門帶兵追擊。
李牧想到草原人常說的話,世人因發財而瘋癲,牲畜因草茂而瘋癲,呼延驤的命運已經註定。
呼延驤騎著一匹黑馬,頭戴皮盔,身後的騎兵散成草原上最標準的狼群陣——鬆散、靈動、三五成群,彎刀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白光。
馬蹄聲震得坡上的碎石都在跳,震得盾牌後面蹲著的弩兵呼吸都跟著碎石的節奏一顫一顫。
呼延驤在陣前來回馳騁,彎刀高舉過頭,嘴裡喊著什麼,聲音被馬蹄聲和風聲撕成碎片,但末尾幾個字李牧聽清了——「踏平他們。」
李牧對身後的旗手說了一句:「放近了再打。」
樓煩騎兵開始衝鋒。
五千匹馬同時加速,馬蹄踏碎了草甸上的野花和碎石,把晨露從草葉上震落,濺起一片片碎光。
樓煩人在馬背上搭弓放箭,箭矢從馬群上方飛出去,落在盾牌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噗噗聲。
盾牌後面的弩兵蹲著,一動不動。有人在箭矢擊中盾牌時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立刻又穩住了,訓練場上挨過太多遍,已經成了本能。
他們從盾牌的縫隙里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潮水,手指搭在弩機上,掌心全是汗,但沒有一個人提前扣扳機。
兩百步,一百步,李牧舉起令旗。
令旗在晨風中停留了一息,然後往下一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