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鄭。
韓非回來的時候正在下雨,馬車駛過城門時雨勢正大,雨水從車篷的縫隙里灌進來,打濕了他的袖口。
他掀開車簾一角,望見雨幕中韓王宮的宮牆,灰撲撲的,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這麼些年了,還是沒有任何變化,散發著濃濃的腐朽味,連雨水也沖刷不淡。
翌日朝會,韓王殿上。
韓非站在殿中央,面前是兩排衣冠楚楚的韓國重臣。
左邊是親秦派,以公仲珉為首。公仲珉是韓國三代老臣,鬍子花白,眼皮永遠半垂著,像是在打盹,趙括說這種人最陰險,你永遠也不知道他是在裝睡還是真睡。
右邊是保守派,以御史司馬晁為首,他是個微胖的中年人,說話時習慣用手指敲案,敲一下說一句。
韓非知道自己的盟友只有一個,張平,他的態度很重要,也是最能左右韓王決定的人。
韓王坐在王座上,面容憔悴,鬢角多了幾縷白霜。
公仲珉先開口。他從席上顫巍巍地站起來,朝韓王行了一禮,然後轉向韓非,半垂的眼皮底下透出兩點冷光。
「公子非此番回新鄭,是要勸大王出兵助趙。老夫只想問一句:韓國助趙,秦國若從函谷關發兵來攻,誰來替韓國擋秦軍的兵鋒?是公子非你?還是趙國那個自身難保的趙括?」
他話音未落,親秦派席中有人冷笑了一聲。
一個年輕的大臣接口道:「趙括就是再厲害,也擋不住八十萬胡騎,聽說胡人已經過了桑乾河,趙國北境烽火連天。公仲大人說得對,幫一條要沉的船,不如趁早換船,要不我們去把上黨搶回來?」
張平從殿柱旁往前邁了一步,站到韓非身側。
他有些鄙夷地看了剛才說話的大臣一眼:「換船?換成秦國的船?秦人今天能勾結胡人打趙國,明天就能勾結西戎打韓國。胡人南下燒的是趙國的城,秦人東出燒的是誰的城?宜陽、新城、陘城......這些名字在座的哪位沒聽過?哪座城不是韓國割給秦國的?割了城就能換太平?宜陽割了,太平了幾年?公仲大人,你說的人還好意思去搶回上黨,那上黨不是上次我們韓國行的禍水東移之計送出去的嗎,還有臉去要......」
那個年輕大臣被罵得無地自容。
公仲珉的眼皮抬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了下去。
旁邊的親秦派大臣替他接了:「張相這話就不講道理了。秦國是虎狼,韓國當然知道。可虎狼在門口,你不給它肉吃,它就要吃你。趙國如今自身難保,韓國若不出手,秦國未必會對韓國動手。韓國若出手助趙,秦國必定報復。這兩害相權,取其輕,這是最基本的道理。」
「好一個兩害相權取其輕。」張平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高到殿樑上的灰塵都往下簌簌地落,「我張平想問一句,秦國吞了韓國多少城?宜陽、新城、陘城、野王、少曲、安邑、平陽。這些城是秦國一口一口吞的,都是肉,可秦國吃飽了嗎?沒吃飽。它吞了宜陽,胃口更大了。每次它來,我們給它肉,它就回去。可下一次來,它要的更多。這不是虎狼,這是無底洞!用割地來填秦國的胃口,就像用沙子填海,越填越深,直到把整個韓國都填進去!」
保守派席中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司馬晁的手指在案上停了又敲,敲了又停,終於開口了。
殿中很多人都在點頭,司馬晁這是老成持重之言。
韓非開口了,這回他一點兒也不結巴。
「司馬御史說得對,趙國也許會亡,合縱也許會敗,韓國也許會因此遭受更大的報復,但臣想到一個故事。」
他把身體轉向司馬晁,又轉向公仲珉,最後面朝韓王后說道:「從前有個人住在深山裡,山裡有狼。狼每天夜裡都來叼他的羊。第一天叼了一隻,他沒追。第二天叼了兩隻,他還是沒追。第三天狼叼走了他的牛,他終於站起來,拿起棍子去追狼。他的鄰居勸他,別追了,狼跑得快,你追不上;你追了,狼會記仇,下次叼得更多。那個人說了一句話:我不追,狼就會把所有的羊都叼走。我追了,狼知道我不好欺負,下次就不敢來叼。於是他追出去,跟狼打了一架,被狼咬掉了兩根手指,但他把狼打跑了。從那以後,狼再也沒有來過。」
殿中安靜了好一會兒。
公仲珉沉默了片刻後忽然笑了,那種笑不是輕蔑,是一種老臣面對年輕人熱血時特有的、帶了點過來人悲憫的笑,某種無奈的笑。
「公子非,老夫說一個道理,韓國夾在秦趙魏之間,誰強跟誰,誰弱踩誰,這是韓國五十年沒變的國策。」
「這不是老夫定的,是從申不害變法之前就開始了。你非要韓國給趙國援手,你拿什麼保證趙國不會敗?胡人的騎兵快把趙國的北境打穿了,如果趙國真的撐不住,韓國那幾萬人馬,不過是白白去送死。」
韓非沒有直接反駁,他轉過身,面向公仲珉,忽然問了一個和當前毫無關係的問題。
「公仲大人,宜陽割給秦國的那年,你也在殿上吧?」
公仲珉盯著韓非,目光里多了一層警惕:「公子非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只是想問一句,當年秦王派使臣來要宜陽的時候,公仲大人一定也是這麼勸先王的吧?秦強而韓弱,不給城就要挨打。於是宜陽給了。宜陽給了之後太平了幾年?幾年之後,秦人又來要城,公仲大人一定也是這麼勸先王的,宜陽都給了,再給幾個城算什麼?可公仲大人,」韓非的聲音忽然高了半寸,高了之後又壓下來,壓得更沉,「如今我韓國還有多少座城池?」
公仲珉被說得面紅耳赤,親秦派的大臣們面面相覷,有人想站起來反駁,被公仲珉抬手壓住了。他並不是內間,也不是叛徒,親秦只是一種選擇,一種態度,並不代表他不愛自己的國家。
韓非的不客氣的話在某種程度上罵醒了他。
韓非轉向韓王,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步步緊逼的質問,而是變成了一種更質樸的、近乎懇求的語調:「王兄,我們還要退到哪一步?退到新鄭的宮門嗎?若我韓國如今還是對秦畏之如虎,臣請王兄先殺了我,我不想看到韓國以後被秦所滅。」
韓非這話說得有些重,張平都怕韓王發怒。
韓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看著韓非,又看了看公仲珉。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韓王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站在最前排的韓非能聽見。
「寡人不是不想幫趙國,韓非啊,你要寡人給你六萬人,這也太多了,韓國還是要防備秦人搞突然襲擊。」
韓非聽出弦外之音,喜出望外,「三萬,臣只要三萬。王兄,三萬換韓國的尊嚴,值。」
韓王最終下了詔令:「靳黈,帶三萬人,去軹關陘協助廉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