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洛邑會盟1

2026-06-21 08:56:48 作者: 歸墟谷
  洛邑。

  東西六里,南北九里,周公卜築之城,成王定鼎之地。

  這座城在周天子最鼎盛的年代裡,曾是天下的中心,九州的貢賦沿著每一條官道和河流向這裡匯聚,諸侯的車駕在每一個朔望之日向這裡朝拜,四海的語言在它的城門下交織成一片喧鬧的市聲。

  如今它仍是天下的中心,只是這「天下」二字早已換了意思。

  趙括站在洛邑城外的官道上,遠遠望著那道被風雨剝蝕了數百年的城牆。

  城牆還是高的,夯土的牆體上爬滿了老藤,藤蔓在秋風中瑟瑟地抖著枯葉。

  城門的銅釘缺了好幾顆,剩下的也綠得發黑。守城的兵士甲冑不全,有的持戈,有的只拿了一根削尖的木棍,他們的站姿隨意、散漫,估計是周天子臨時僱傭的農夫。

  洛邑終究是洛邑,但它舊了,破了,只剩下骨架。

  趙括從邯鄲出發,帶了廉頗、龐煖兩位副使,毛遂、韓非隨行。

  韓不侵和賁虎領著一隊親衛在城外紮營,趙牧想跟來但終究沒能如願,羋蘅把他留在了邯鄲,說洛邑不比晉陽與邯鄲,那是別人的地方,天子腳下,由著他胡鬧怕惹出麻煩,趙括深以為然。

  信陵君在邯鄲就跟趙括分別了,說是要回魏國搞個出使的名額,洛邑再見。

  一路上廉頗和龐煖幾乎沒有說話,兩個人都是老將,都過了爭功的年紀,像大姑娘一樣保持著矜持,就像是誰先開口就輸了。

  趙括樂得清靜,每天騎在馬上看沿途的風景,有一種出來旅遊的松馳感。

  抵達洛邑城外時,各國的使團已經到了大半。

  韓國使團來得最早。

  韓國離洛邑最近,韓王派的是丞相張平,帶了兩百護衛,安安靜靜地紮營在城東。

  張平是個瘦高個,穿著素色深衣,站在營門口跟屬下說話時語調不高,手勢不多,像是在交代家務事,韓國在列國夾縫裡活得太久了,早就學會了不聲張。

  趙括並不認識張平,也是聽廉頗說才知道他就是張平,遠遠瞧了他一眼,心想這就是後世大名鼎鼎的謀士張良的父親,也不知道現在張良出生了沒有?


  魏國使團是魏國大將晉鄙帶隊,信陵君也在其中。

  大帳扎在韓營旁邊,帳前豎著一面魏國旗幟,旗面被秋風吹得獵獵作響。

  趙括遠遠看見那面旗,嘴角往上抬了抬,賁虎眼力好,遠遠瞧見了信陵君,在旁邊低聲說了句「信陵君又來了」。

  信陵君正站在帳外跟朱亥說話,回頭看見了趙括的馬隊,朝這邊揚了揚手,算是打招呼了。

  趙括沒有理他,毛遂在馬上替他翻了個白眼,小聲說了句「怎麼哪裡都有他,都快陰魂不散了」。

  侯嬴站在信陵君身後,手裡捧著一隻陶碗,碗裡不知道裝的是酒還是湯,微笑著朝趙括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楚國使團來的是春申君黃歇。

  他的陣仗最大,光護衛就帶了五百人,馬車十幾輛,帳前豎了一面兩人多高的大纛,纛上的繡紋在日光下泛著金燦燦的光。

  春申君本人倒是沒什麼架子,微胖,圓臉,見人就笑,到洛邑當天就讓門客挨個給各國使團送楚國的橘子和醃魚,主打一個走農副產品的路線。

  毛遂收到後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剝開橘子吃了兩瓣,說了句「好酸」,就把剩下的塞給了賁虎。賁虎一口就塞進嘴裡,吃完後都沒嘗出什麼味來。

  齊國使團來得最晚,來人也最讓人意外。

  齊王派的是國舅後勝。

  為什麼是後勝來這裡,在場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內幕。

  新君齊王建登基不過數年,此時的齊國,政治實權正逐漸從其母君王后手中過渡。作為君王后的弟弟,現在就已憑藉外戚身份開始影響朝政,今天這個重要的場合,正是刷資歷與功勞的好時機,他後勝怎麼會放過這個機會。

  廉頗對後勝頗有怨言,長平之戰時,就是後勝說服了齊王不准借糧給趙國。如果當時趙國糧草能得到補充,說不定能直接逼退秦國。

  燕國使團跟著齊國之後到達。

  燕王派的是老大夫將渠,就是當年鄗代之戰前追出宮門拉住燕王袖子哭諫的那位,也是後來被姚賈一封假信當槍使、把栗腹假信親手遞到燕王面前的那位,間接導致了燕軍的大敗。


  他鬚髮全白,背微微佝僂,坐在馬車上顛簸了一路,下車時腿都在抖,但他的衣冠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將渠在燕國朝堂上打了一輩子反戰的旗號,如今被派來參加合縱會盟,不知是諷刺還是贖罪。

  他經過趙括的馬前時停了一下,抬起渾濁的老眼看了趙括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禮,然後拄著拐杖慢慢走過去了。

  毛遂在旁邊低聲說,燕國派這老頭來,一看就是對合縱並沒有信心,只是敷衍而已。

  使團安頓好後,周天子的使者便到了,一個穿著舊禮服的中年大夫,站在各營之間傳達了周天子的意思,明日辰時,王城正殿,召見六國使臣。

  翌日清晨,趙括換上了較正式的衣服,帶著廉頗、龐煖等人進了城。

  洛邑城內鋪著青石板路,比邯鄲的街道寬了一倍,但因為人少,顯得空空蕩蕩的。

  行人稀稀落落,大多穿著打補丁的舊衣,挑著擔子低頭走路,偶爾有輛牛車吱吱呀呀地碾過去,車夫靠在車轅上打盹。

  街邊的鋪面倒是開著,賣陶罐的、賣草鞋的、賣干棗的,攤主坐在門口曬太陽,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平靜。

  這座城像一位守著空宅的老貴族,體面的架子還在,但庫房已經空了,已經窮得尿血了。

  王城在洛邑正中。

  趙括原以為會看到一座邯鄲宮城那樣戒備森嚴的城中之城,王城的確有牆,牆也高,但牆根的雜草已經長得比人膝蓋還高了。

  引路的禮官穿著禮服,禮服洗得發白,袖口的刺繡脫了好幾根絲,但他昂首挺胸,下巴抬得比邯鄲任何一位禮官都高。

  趙括跟著這位禮官穿過王城的前庭,走廊廡,過三門,走到了正殿前的廣場上。

  廣場空闊得讓人心生敬畏,但地上的青石板有好幾處碎裂了沒有更換,石縫間長著細密的野草。

  正殿前不遠處,九座大鼎靜靜地立在石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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