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趙括讓羋蘅備了一份禮。
趙括昨天在宴席上聽廉頗說藺相如生了重病,已經時日不多了,他想見趙括一面,又怕趙括不肯去,所以才拜託廉頗當個中間人。
廉頗不說趙括都要忘記這件事了,藺相如是個可敬的人,但兩人之間並無交集,也談不上有仇,既然想見,就去見一面。
他準備了一些藥材,晉陽帶回來的上黨黨參,根根拇指粗細,切面淡黃,是托人從太行山裡的老藥農手裡收來的。
還有一包曬乾了的甘草,切成斜片,斷面金黃,拿在手裡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甘香。
羋蘅把藥材一樣一樣用干荷葉包好,再用麻線紮緊,放在竹籃里遞給賁虎。
她替趙括整了整衣領,輕聲說了句「早點回來」。
趙牧蹲在院子裡餵兔子,抬頭喊了一聲「伯兄你去哪兒」,趙括說去看一個生病的老伯,趙牧「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往兔窩裡塞草,嘴裡嘟囔著,明顯不感興趣。
藺相如的府邸在邯鄲城東南角,離宮城不遠,但那條巷子窄得馬車進不去。
巷子兩旁的院牆是夯土的,牆面被風雨剝蝕得坑坑窪窪,露出裡面細碎的蚌殼和陶片。
牆頭上長著一蓬蓬枯草,去年冬天的老藤還趴在磚縫裡,沒有發新芽。
藺府的大門是兩扇舊木門,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木紋被歲月磨得又深又粗。門上沒有鋪首,只有兩個磨得發亮的鐵環,環上掛著一把舊銅鎖。
趙括拉著鐵環輕輕敲了兩下,門環碰撞的聲音在窄巷子裡迴蕩了好一會兒,才有人來應門。
開門的是個老僕,頭髮全白了,稀疏地梳在腦後,露出粉紅色的頭皮。
老僕頭前帶路,推開臥房的門,一股淡淡的苦味撲面而來。
窗半開著,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一道一道地落在床頭的藥碗上。
藺相如躺在臥房的榻上。
他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
肩胛骨從寢衣下面尖利地支出來,鎖骨深陷下去,形成一個令人不忍直視的凹坑。
他的太陽穴陷下去兩個坑,鬢角的頭髮全白了,稀稀落落地貼在頭皮上。
但他的眼睛還睜著。
「長平君,你終於來了。」藺相如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帶著氣聲,尾音顫顫地往下墜。
他動了動手指,想撐著坐起來,趙括快步上前,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藺相,躺著說話。」趙括把竹籃放在床頭,撩起衣擺跪坐在榻邊。藺相如的手從被褥上抬起來,顫顫地伸過來。
趙括雙手握住,那隻手冰涼,整隻手輕得像一截被曬乾了的空竹管。
藺相如微微側過頭,目光在趙括臉上停了很久。
「老夫還以為,長平君不會來了。」
趙括握著他的手,沒有馬上回答。
他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讀到了很多東西,愧疚、遺憾、如釋重負、還有一種被壓在心底很久很久的期盼。
「怎麼會。」趙括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我從來沒有生過藺公的氣。」
藺相如的手指在趙括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
「長平君不怨老臣嗎。」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像是在把一樁壓在心底太久的舊帳終於攤開了,終於輕鬆了,「當年長平之戰,大王要換將,讓你接替廉頗,老夫在朝堂上說了說你只會讀你父親的兵書,不懂隨機應變,老臣還用瑟柱做了比喻,說你就是那根被膠粘死的瑟柱......」
藺相如斷斷續續說了挺多,說到最後居然笑了出來,趙括也笑了。
「老夫這輩子,沒看錯過幾個人。在老臣看錯的人里,最對不住的那一個,是你。」
趙括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的手始終握著藺相如那隻枯瘦的手,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傳遞過去。
「藺公,那會兒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你不讓我去長平......其實也不算錯。」他把目光從藺相如臉上移開,看向窗外,「世事無常,結果誰又能全部知道呢......」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藺相如很高興。
「長平君,老臣問你一件事。」藺相如側過頭,目光忽然銳利了起來。
「你有沒有覺得,大王對你,有一種說不清的信任?不是臣子做得好就信任,是你說什麼他信什麼,你做什麼他都覺得對。你在晉陽做的事,一直都有朝臣彈劾,但都被大王駁回了。老夫在朝堂上待了幾十年,從來沒見過大王對誰這樣過,廉頗沒有,平原君沒有,老夫也沒有。」
趙括如實回答:「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老夫已時日不多,厚著臉皮,求你一件事。」
「藺公不必求。」趙括把藺相如的手合在自己兩隻手掌之間,「你說。」
「護好趙國。」藺相如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穩住了,不再有氣聲,不再有顫音,像是把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都擰成了一股繩,「大王這個人,耳根子軟,容易被人說動,在關鍵的時候一定要站出來阻止大王。老臣看了一輩子,他信誰都是一陣風,唯獨對你,那份信是落地生根的,這份信任,是趙國的底氣,也是你的責任,你要扛住了。」
「藺公,」趙括肯定道,「大王不負我,我必不負大王。」
藺相如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
「老夫沒什麼牽掛了。」他最後提醒道,「小心長安君......」
藺相如說完這句話仿佛耗盡了所有儲存的力氣,他的呼吸變得平緩而均,睡著了。
趙括又在榻邊坐了很久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