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輕飄飄的，帶著試探性語氣的問題。
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著沈渡的耳膜。
但他感覺，自己聽到的不是問題，是最後通牒。
【大姐！你是不是對這本書有什麼執念啊？
我都已經燃燒自己，為華夏影視行業的崛起添磚加瓦了。
你怎麼還惦記著那點封建糟粕呢？】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這玩意兒是能隨便讀的嗎？
這讀完是上火還是降火，你心裡沒點數嗎？】
他剛剛因為創作而亢奮起來的大腦。
瞬間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連帶著那點小小的得意，都給澆滅了。
他看著顧清晏，那雙清冷的眸子裡。
沒有戲謔，沒有調侃。
只有一種純粹的，求知般的認真。
這才是最要命的。
她好像，是真的想跟他進行一場。
關於「人性幽微」的，純學術探討。
「咳咳，那個……」
沈渡感覺自己的喉嚨有點干。
他還沒想好，是用「我今天靈感耗盡，需要休養生息」。
還是用「為了保護嗓子，不宜過度朗讀」來當藉口。
旁邊，早就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蘇棠。
立馬就湊了上來，一雙桃花眼裡全是興奮的光。
「對啊對啊！渡渡，你可不能半途而廢啊！」
「你不是說，要帶領我們，領略古典文學的博大精深嗎？
我們這剛起了個頭，你可不能當甩手掌柜啊！」
她一邊說，一邊還給沈渡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我們都等著，聽你這位『實習研究員』的高見呢！」
沈渡：「……」
【蘇棠！我懷疑你上輩子是挖掘機，專門給我挖坑的是吧？！】
他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烤，退無可退。
認慫？
不可能！
他沈渡的字典里，就沒有「慫」這個字！尤其是在這三個女人面前！
今天要是認了慫，那他以後在這個家的地位，怕是連吉祥物都不如了。
不就是探討嗎？
不就是深入交流嗎？
誰怕誰啊！
沈渡深吸一口氣，臉上那點疲憊和為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狂熱的，充滿了藝術家氣質的偏執和瘋狂。
「當然要繼續！」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聲音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
「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眼前這三個，表情各異的女人。
「我剛才在創作的時候，突然有了一個全新的感悟！」
「單純的閱讀，太膚淺了！
那只是在二維平面上，對文字的解碼。
我們無法真正走進人物的內心。
無法體會她們在那個時代下的，喜怒哀哀，悲歡離合！」
「那……那要怎麼樣？」
林菲被他這副樣子唬得一愣一愣的，小聲地問道。
沈渡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瘋狂而又大膽的弧度。
「我們要用，沉浸式戲劇體驗法！」
「也就是……」
「角色扮演！」
這四個字一出，書房裡的空氣，再次凝固了。
蘇棠臉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林菲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像兩顆受驚的黑葡萄。
【哼哼，跟我玩？】
【我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不瘋魔，不成活！】
【你們不是要陪我嗎？
不是要進行深層次交流嗎？
來啊！互相傷害啊！】
【角色扮演《金瓶梅》？
我就不信，你們這一個個臉皮比紙還薄的大小姐，能頂得住！】
【尤其是你，顧清晏！
你個連說句話都會臉紅的冰山，我今天就要用魔法打敗魔法！】
沈渡在心裡，已經開始瘋狂叫囂。
他感覺自己這一招，簡直是神來之筆。
直接把問題，從「讀不讀」，升級到了「演不演」。
把皮球，用一種她們絕對接不住的方式，狠狠地踢了回去！
「角色……扮演？」
蘇棠艱難地，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渡渡，你沒發燒吧？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可是……」
「藝術，是沒有禁忌的！」
沈渡義正言辭地打斷了她，臉上帶著一種為藝術獻身的悲壯。
「想要演好一個角色，就必須先成為那個角色！
這是演員的自我修養！你們不懂！」
他看著已經徹底石化的三個女人，決定再加一把火。
「既然要演，那我們就要專業一點。
角色得分配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導演」工作。
「棠姐，你性格外放，敢愛敢恨。
潘金蓮這個角色，層次豐富，內心掙扎，很考驗演技，非你莫屬！」
蘇棠：「我……？？？」
「菲菲，你溫柔善良，惹人憐愛。
李瓶兒這個角色，簡直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
林菲已經快哭了，抱著抱枕，拼命搖頭。
沈渡沒有理會她們的反應。
他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的顧清晏。
「至於顧總你……」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臉上露出了一個「這個重任只能交給你了」的沉痛表情。
「你氣質高貴，清冷出塵，但內心，又有著不為人知的複雜。
吳月娘這個正房大太太的角色。
雖然戲份不如她們，但卻是整個故事的定海神針！
這個家，離了你，就散了！」
【好傢夥，我可真是個語言鬼才。】
【這番話，說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來吧，顧清晏，快用你那冰冷的眼神，和「無理取鬧」的評價，來制裁我吧！】
【快告訴我，我這是在胡鬧，然後把那本破書給燒了！】
沈渡已經做好了，迎接狂風暴雨的準備。
然而，顧清晏的反應，再一次，讓他那引以為傲的大腦，徹底宕機。
在沈渡那充滿期待的目光中，顧清晏緩緩地，點了點頭。
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樣子。
但她的眼神，卻認真得，像是在審批一份，價值千億的合同。
「你的提議，很有創意。」
她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從方法論上講，『角色扮演』確實是體驗派表演體系的核心。
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可以更直觀地，去解構人物的行為動機。」
「所以，」
她看著沈渡，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爍著理性的光芒。
「我同意。」
「並且，為了保證這次『戲劇工作坊』的專業性。
我來擔任導演和製片人，負責把控整體方向和……藝術的邊界。」
她頓了頓，目光從蘇棠和林菲那兩張，已經徹底呆滯的臉上掃過。
最後，落回到沈渡身上。
「至於你……」
「你是這個項目的發起人，也是核心創意人員。
那麼，西門慶這個角色，自然，也由你來擔任。」
「……」
沈渡感覺自己的天靈蓋，好像被人用一把大錘，給狠狠地鑿了一下。
嗡嗡作響。
【不……不是……】
【這劇本不對啊！】
【我這是在胡鬧，你看不出來嗎？
你怎麼還就著我的話，開始搭台子唱戲了？】
【還導演？還製片人？還藝術的邊界？】
【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晚上，寫的那個劇本，還不夠刺激？
準備親自下場，指導我，怎麼拍一部真正的『藝術大片』？】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女人鬥智鬥勇。
他是在跟一個沒有感情的，邏輯縝密的，擁有超級算力的智能體，進行一場必輸的豪賭。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哈哈哈哈哈哈！完了！渡渡！你完了！」
蘇棠那魔性的笑聲，終於打破了這片死寂。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抱著顧清晏的胳膊，上氣不接下氣。
「清晏！你是我唯一的姐！
殺人誅心！你這招真是殺人誅心啊！」
「讓他演西門慶！還讓你當導演！
哈哈哈哈！
我仿佛已經看到，咱們沈大編劇，明天就要去醫院掛男科了！」
沈渡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感覺自己，從一個主動出擊的獵手。
瞬間變成了一個，被綁在實驗台上，等待解剖的小白鼠。
這誰頂得住啊！
「咳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來，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度虛弱的表情。
「那個……我覺得……我剛才……靈感迸發得太猛烈，有點……有點透支了……」
他捂著胸口，一副隨時都要心肌梗塞的樣子。
「這個『戲劇工作坊』，是個偉大的構想。
我們不能這麼倉促地進行。
我需要……我需要時間，去準備，去沉澱，去齋戒沐浴。
才能以最虔誠的心，去演繹這個複雜的角色！」
「我們……我們周末！就定在周末！怎麼樣？」
他用一種充滿希冀的眼神，看著顧清晏，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顧清晏看著他那副，演技浮誇到，連奧斯卡小金人都要為他流淚的模樣。
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
終於，忍不住，漾起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寵溺，還有幾分，「我早就看穿了你」的瞭然。
「好。」
她點了點頭，居然就這麼輕易地，答應了。
她走上前，從沈渡手裡，拿過那本已經快被他捏變形的《金瓶梅》。
然後，輕輕地，放在了書架最顯眼的位置。
像是在供奉一件，神聖的藝術品。
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看著還愣在原地的沈渡。
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你累了，去洗個澡，早點休息吧。」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很自然地，替他撫平了衣領上的褶皺。
「我讓廚房給你燉了冰糖雪梨，潤潤嗓子。」
沈渡被她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給徹底整不會了。
他就這麼，被顧清晏半推半就地，推出了書房。
臨出門前，他還聽到，蘇棠在後面，小聲地跟顧清晏嘀咕。
「周末？你還真信他啊？
這狗男人，指不定又想出什麼么蛾子呢！」
然後，是顧清晏那清冷，卻又帶著一絲笑意的聲音。
「沒關係。」
「他跑不掉的。」
沈渡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走廊上。
他回到臥室，洗完澡，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
感覺自己像是剛打完了一場世界大戰。
雖然過程慘烈，但好歹是活下來了。